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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疏远 二人的关系 ...

  •   楚念安很快发现了一件事:师兄对他很好,但很疏远。
      这两个东西像是同时长在师兄身上的两棵树,根缠在一起,枝叶却朝着相反的方向长。一边是茂密的、遮阴的、挡雨的,另一边是空的、冷的、向后退的。
      师兄教他读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每天早上卯时准时开始。每一条注释都讲得明明白白,每一个典故都拆分得清清楚楚。楚念安不懂的地方问三遍,师兄就讲三遍,语气一样的平稳,内容一样的周全,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日晷,不偏不倚。
      师兄教他习武。最基础的扎马步,一炷香的时间。师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膝盖有没有弯够角度,腰有没有塌下去,呼吸是不是乱了。如果他腿开始抖了,师兄就会说"再坚持十个呼吸",然后真的数到十。数完了,才说"歇"。一遍一遍示范招式的时候,师兄的动作像行云流水,可每次收势,他都会往后退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三尺以上。
      师兄给他做了新衣服。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楚念安发现床头多了一套叠好的青布衣衫,尺寸刚好,袖口不长不短,裤腿刚好到脚踝,不用卷。他穿上之后跑到院子里转了一圈,想给师兄看,可师兄只是抬了抬眼,说"合身吗",他说"合身",师兄就"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卷宗。
      师兄在他生病的时候亲自熬药。那天楚念安夜里踢了被子,早上起来烧得脸颊通红,头昏沉沉的,趴在桌上起不来。沈宣词来教课时看到,没说话,转身去了药房。半个时辰后端了一碗褐色的药汤回来,坐在床边,左手端着碗,右手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嘴唇碰了碰勺沿,试了温度,才递到他嘴边。动作很仔细,像照顾一件精密的东西。楚念安就着勺子一口一口喝下去,药苦得他皱眉,可他看到师兄的脸就在眼前,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数目,他心里就不觉得苦了。
      可那之后,师兄又退回去了。退到三步之外,退到石桌对面,退到"楚念安"这三个字的称呼后面。
      这些"很好"和"疏远"同时存在着,像白天和黑夜各占一半天。
      楚念安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写大字,写累了抬起头。院子安静,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沙沙地响。师兄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背靠着廊柱,一只脚曲起来踩在栏杆上。午后的光穿过树叶在他身上落下摇晃的光斑,一会儿在肩上,一会儿在膝头,一会儿爬上他翻书的手指。
      楚念安想跑过去。他想在师兄旁边坐下来,靠着他的膝盖,问"师兄你在看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待着也行,和一个人一起待着,听同一个院子里的风声,看同一片叶子的影子在砖地上挪动。那应该很舒服吧,他想。
      他放下笔,腿动了动,人刚站起来一半。
      廊下,沈宣词合上了手里的书。他站起来,动作很快,书卷收进袖中,衣摆一垂就遮住了全部的动作。
      "写完去吃饭。"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白色的衣角一闪,不见了。
      楚念安站在院子里,膝盖还保持着半弯的姿势,像一棵刚准备发芽又被踩住了尖的小草。他看着师兄消失的方向,回廊的砖地上还有一点影子,是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一只猫恰巧从那影子上走过,尾巴翘着,步子懒洋洋的。
      楚念安低下头,回到石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圆圆的,边缘毛茸茸的,像一颗被揉碎的心。
      他没有擦。他把那朵花留在那里,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字。他写的是"安",自己的名字里的那个"安"。笔画太多,他写了一半就忘了下半边怎么写,笔尖悬在纸上,墨聚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师兄对他好,却又不让他靠近?好是温度,靠近也是温度,可如果靠近的温度被抽走了,好的温度还算什么呢?他问过自己很多遍,想不出来答案。他太小了,六岁的脑子里装不了太复杂的东西,他只知道一件事——师兄的眼睛有时候会看着他,可他看过来的时候,师兄的眼睛就移开了。
      那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他问师尊。
      师尊每隔三天来检查一次功课,摸摸他的头,翻翻他的大字本,问问最近学了什么。那天师尊来的时候,楚念安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面前摊着那本被墨晕花了的字帖。
      "念安最近进步很大。"师尊翻完本子,粗糙的手掌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暖融融的。
      楚念安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师尊那张皱纹深深的脸。秋末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师尊的白胡子照得像一捧银丝。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
      师尊的手停了一下。那只手原本在捋他的头发,忽然不动了,像风忽然停了。
      "为什么这么问?"
      "他……"楚念安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的木纹,"他对别人会笑。对苏小棠师姐会笑,对师父会笑,有时候对厨房的张婶也会笑一下。可他对我不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从来不叫我'念安'。他叫别人都是叫名字的,'小棠'、'张婶'、'李师叔'。叫我就是'楚念安',三个字,一个字都不少。"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在他对面坐下来,坐得很慢,膝盖骨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念安,"师尊说,"你师兄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怕。"
      "怕什么?"楚念安歪着头,"怕我?"
      "不是怕你。"师尊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露出一道一道深深的掌纹,"你师兄怕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师尊看着窗外。院子里,沈宣词正从回廊尽头走过,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衣袂被风掀起一角。阳光落在他背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楚念安的窗根底下。
      "怕靠近了,就会舍不得。"
      楚念安顺着师尊的目光看向窗外,正好看到那个长长的影子。影子的上半部分被窗框截断了,只留下一双腿的形状,在砖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移。他也正好看到师兄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像踩着看不见的线走,每一步都不偏不倚。
      "舍不得……是什么意思?"他小声问。
      师尊没有再解释。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厚实又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好好读书。"
      师尊走了。门被轻轻带上,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晕了墨的纸微微掀起一角。
      楚念安看着窗外。师兄的影子已经不见了,院子里空了,只有一只灰喜鹊落在槐树枝头,歪着头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
      "舍不得……"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像嚼一粒怎么也化不开的糖。
      舍不得什么呢?舍不得谁?舍不得什么?
      那天晚上,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隔壁院子。师兄屋里的灯亮着,黄黄的,隔着窗纸透出来,像一小块凝固的蜜。他能看到灯影里师兄的侧脸,坐着,低着头,大概又在看卷宗。那侧脸的轮廓在灯影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冷那么硬了。
      楚念安把下巴搁在窗沿上,胳膊伸出去,手指搭着窗外的空气,朝着那盏灯的方向伸了伸。
      他够不着。
      可他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师兄不怕。你舍不得的东西,我来替你收着。"
      夜风从山里来,吹过两座院子之间的矮墙,吹过墙头枯了的藤萝,吹到楚念安脸上,凉凉的。他把手缩回来,关上窗,钻进被窝。
      兰草在窗台上静静地立着,新芽比早上又高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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