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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练字 还是放下戒 ...

  •   沈宣词把楚念安安排在自己院子旁边的偏房里。
      偏房不大,朝南,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屋里一张木床,床板是新铺的,铺了三层棉褥子,最上面一层是苏小棠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新被褥,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半人高的衣柜,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的花纹,漆面有些剥落,但擦得很干净。窗台上原来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子都黄了,盆土干裂得像龟背。沈宣词站在窗前看了一瞬,抬手把那几盆文竹端下来,放到廊下,然后从自己屋里端来一盆兰草,放在窗台正中央。
      兰草的叶子是深绿的,根部有一小簇新芽,嫩嫩的,像刚睁开眼睛的婴儿。他把花盆转了转,让新芽对着屋里。
      "以后你住这里。"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门框把他和室内划成两个世界,他的鞋踩在门槛外面,连脚尖都没有探进去一寸。
      楚念安站在屋里,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师兄的脸被背后的天光勾出一道金边,眉骨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可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里面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楚念安点了点头,很用力,像小鸡啄米。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又把师兄惹走了。
      沈宣词转身走了。白色衣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像一片云被风吹离了山巅。脚步声很轻,几乎是无声的,可楚念安的耳朵追着那个声音,直到它消失在院门口,彻底不见了。
      楚念安站在屋里,慢慢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很高,他爬上去的时候手脚并用,像一只翻墙的小猫。坐稳之后,他的脚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两只脚晃来晃去,破了的鞋头露出一截脚趾,指甲缝里有黑泥。
      他把手撑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是灰扑扑的粗布,左脚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一个洞,右脚鞋帮脱了线,一走路就"啪嗒啪嗒"地响。他想起娘还在的时候,坐在油灯下面纳鞋底的样子——针线一进一出,手指上套着顶针,"哧啦""哧啦"的声音在夜里又轻又密。娘说"等这双做好了,给安安穿",后来那双鞋没做完,娘也没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哭。破庙里躲着的那三天他哭够了,眼泪流干了,后来再怎么想哭也只是干嚎,喉咙里像堵了团沙子,什么都出不来。
      他抬起头,环顾这间屋子。干净的,暖的,有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亮晶晶的方。窗台上的兰草在风里轻轻晃动,叶尖颤了颤,像在对他说"你好"。
      他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太大了。他一个人住,太大了。以前和爹娘挤在一张炕上,翻身都能碰到人的胳膊肘,现在这间屋子能放下三张那样的炕。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爬下床,踮着脚尖走到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趴在门缝上往外看。
      院子里,沈宣词坐在石桌前。白衣,挺直的背,手边放着一卷泛黄的书,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杯沿的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空中散成透明的丝。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碎金。他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纸页发出"沙"的一声,像秋天踩过落叶。
      楚念安看了一会儿。师兄的脸侧对着他,眉目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可那幅画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全是白的、灰的、淡的,墨色最重的地方是他的眼睛,但那墨是冷的,结了冰的。
      楚念安缩回头,爬上床。他把被子拉开,把自己裹进去。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蓬松的、暖的,像娘的怀抱。他蜷成一小团,把脸埋进被角,闭上眼睛。
      他听见隔壁院子里偶尔有翻书的声音,风穿过槐叶的声音,茶盏搁在石桌上"嗒"的一声轻响。那些声音很小很小,可它们存在,像夜里的星星,虽然远,但亮着。
      楚念安睡着了。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山里的清晨是从青灰色的雾开始的。雾气从山谷深处往上漫,像一大团被捣碎的棉花,裹住了树梢、屋檐、石阶,把所有东西都泡得湿漉漉的。楚念安被远处敲钟的声音吵醒,"嗡——嗡——",那钟声沉沉的,压着雾气,把整个世界都压得很低。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是蛋壳青的颜色,兰草的叶尖上挂着一颗露珠,颤颤巍巍的,随时要掉下来。
      他记起师兄昨天说的话——"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之后来我院子里。我教你识字。"他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凉凉的地砖上,跑到脸盆架子前,舀了半瓢冷水,浇在脸上。
      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胡乱搓了把脸,用手把水抹干净——虽然脸还是黑乎乎的,那层泥像长在上面了,洗不掉。他又把头发拢了拢,用手蘸水抿了抿翘起来的几根,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雾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他踩着青石板上的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隔壁院门口。门虚掩着,他探头进去。
      沈宣词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碟糕点和一杯热茶。雾在他周围浮着,他的白衣和雾气几乎融成了一体,只有墨色的头发和手里的书卷是清晰的,像一幅水墨画上刚点上去的笔画。
      楚念安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探进半个脑袋,像一只准备偷食又怕被发现的松鼠。
      沈宣词抬起头,看到他。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冷到让人想逃。他招了招手,动作幅度很小,手指弯了弯,像在唤一只猫。
      "进来。"
      楚念安走进去,脚步很轻。但他自动停在了离石桌三丈远的地方,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拦住了。
      "坐。"沈宣词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楚念安看了看那个石凳。石凳是整块青石凿成的,比他家的灶台还高。他走过去,双手撑住凳面,蹬着腿往上爬——第一次没上去,滑下来了,屁股磕在凳沿上,闷闷的一声"咚"。他吸了吸气,又试了一次,脚尖踮得发抖,手指扒着凳面用力,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悬崖边上的壁虎。
      沈宣词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弯腰,一只手臂环过楚念安的后背,另一只托住他的膝弯,稳稳地把他抱了起来。这个姿势让楚念安整个人悬空了,他下意识地抓住沈宣词的前襟,手指攥紧了一小片衣料,指节发白。
      沈宣词把他放到石凳上,松开手,退回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动作干脆利落,像搬一件东西,不带任何多余的接触。可楚念安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掌心还残留着那一片衣料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像摸过一截流水。
      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热热的,从心口往上涌,涌到耳朵尖,把耳垂烧得发烫。他低头假装整理衣袖,不让人看见。
      沈宣词已经在对面坐下了。他铺开一张宣纸,又取了一支笔、一块墨、一方砚台,排成一条线放在桌子中央。
      "会拿笔吗?"
      楚念安摇头。他在山下没摸过笔,连树枝都没在地上画过字,他只会用树枝掏蚂蚁洞。
      沈宣词把笔拿起来,递到他手边:"握住。"
      楚念安伸手去接,笨拙地攥住笔杆,五个手指不分主次地绞在一起,像握一根要抡出去打人的棍子。
      沈宣词的手伸过来了。
      他的手覆上楚念安的手,把那些纠成一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摆到正确的位置。"拇指在这儿,"他点了一下楚念安的拇指肚,"食指和中指在这儿,"他把两根指头拨到笔杆前方,"无名指和小指在后面。"他调整完,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一拍,像在确认每一根手指都待在该待的地方。
      楚念安感觉那只手好凉。凉得像冬天洗过的石头,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硌在他的手背上,微微凸起来。可那只手又是稳的,稳得像一座山,把他乱蹦乱跳的手指全部按住了,压得服服帖帖。
      "会了吗?"沈宣词松开手。
      他的手离开的瞬间,楚念安觉得手背上那块皮肤忽然凉了——热的东西走了,冷就渗进来了。他把五指收了收,指腹在笔杆上蹭了蹭,那只笔还在,可刚刚罩着它的温度已经不在了。
      他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的,拇指翘得太高,笔杆斜向一边,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沈宣词看着那只握着笔的小手,那只手太小了,指头细得像豆芽,笔杆在它手里显得又粗又沉。他的目光在手和笔之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再去调整那个姿势。
      "练。"他丢下一张纸,又拿了一张做示范,在上面写了一个字。那个字笔画很简单,一撇一捺,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站在地上。"写'人'字。"
      楚念安低头看那张示范纸上的字。师兄的字很好看,撇是撇,捺是捺,收笔的地方微微带了点锋,像燕子尾巴。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白纸,白得晃眼,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握住笔,把笔尖按在纸上。墨渗进纸纤维,洇开一个黑点。他拽着那个黑点往左下方拉,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粗细不匀的线,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蚯蚓。然后又从顶上往右下方拽另一条线,两条线在顶上碰了头,底下却岔得像两岔路口。
      他放下笔,看看自己的字,又看看师兄的字。
      "写完了。"他说。
      沈宣词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条歪曲的"人"字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再写一百遍。"
      "一百遍是多少?"
      沈宣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自己的书,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目光落上去,声音平平的:"写到我说停为止。"
      楚念安低下头,盯着那张纸。一百遍,他不知道一百遍是多少,但师兄说"写到我说停",那就写。他重新蘸了墨,把笔按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第一个"人"歪得很,撇和捺之间像隔了一条河。他看了看,皱起眉头,咬了咬下唇,第二个写得小心了些,两条线靠近了一点。第三个又歪了,笔尖没按住,捺划出了纸边。他"哎呀"一声,赶紧把笔拽回来,墨在纸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
      沈宣词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能看到那个小小的人低着头,握着笔,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一只专注的、在做窝的小鸟。笔在纸上走,他写一个字就歪一下头看一看,不满意就撇撇嘴,然后吸一口气继续写。墨弄脏了他的手指,食指上黑了一大片,他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鼻尖也黑了。袖口拖进了墨汁里,洇出一团深色的印子,他浑然不觉,全部心思都拴在那支笔和那张纸上,像一只拉磨的小驴,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走。
      沈宣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页上。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腹压住了几行字,那些字变成了模糊的黑条,像被封住了嘴的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孩子坐在他对面,握着笔,写了一百遍"人"字。写到第五十遍的时候笔被摔了,"啪"的一声,墨汁溅了一桌。那孩子撅着嘴,说"师兄我不想写了,手好酸",他笑着站起来,走到那孩子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完了剩下的五十遍。那孩子的手在他掌心里,暖的,软的,指头会调皮地扣他的指缝。他一边写一边说"师兄你真好",热气喷在他腕子上,痒痒的。
      沈宣词的手指在书页上攥紧了。
      纸页发出细微的"嘶"声,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松开手,书页上多了几道褶皱,他的指甲在纸上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痕。
      他再看向楚念安时,那个小人还在写。墨已经弄得满脸都是了,额头上一道,腮帮子上一道,像只小花猫。他写完了四十几遍,速度慢下来了,手腕开始打颤,但他没有停。他换了个姿势,把左胳膊肘撑在桌上,分担右手的重量,继续写。右手小指侧已经蹭得乌黑,袖子也黑了,可他一个字都没少。
      沈宣词把目光挪开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很细,像春蚕在吃桑叶。偶尔有一声吸鼻子的声音,或者笔搁在砚台上"嗒"的一响。雾气在散,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槐树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爬过石桌,爬过楚念安的膝头。
      "停。"沈宣词说。
      楚念安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像有人把一捧星星洒进了他眼底,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儿后知后觉的惊喜:"可以了?"
      "嗯。去洗手。"
      楚念安从石凳上滑下来,没有像早上那样笨拙了。他"哧溜"一下落了地,把笔搁在砚台边沿,然后转身往水池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写满字的纸端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放到石桌的干爽处,生怕弄坏了。
      然后他才跑去水池边。
      水池的水是山泉水引下来的,凉丝丝的。楚念安舀了一瓢,倒进盆里,把手放进去搓。墨溶在水里,灰黑色的水从指缝间淌下来。他洗得很仔细,搓了又搓,还用指甲抠了抠指甲缝里嵌进去的墨,直到十根指头都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他不知道的是,沈宣词在他转身之后,拿起那张写满了"人"字的纸。
      一百遍。不多不少。每一个"人"字都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撇和捺的距离或远或近,粗细或轻或重,但没有一个是敷衍的,每一个都带着那种竭尽全力的认真。
      他把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袖口的内袋里。那个内袋从来没有装过任何东西,它是空的,里层有一小块被体温捂热的缎面。纸块滑进去的时候,沈宣词的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袖口。袖口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一张纸,纸上有一百个歪歪扭扭的"人"字,是那个孩子一笔一画写的,写到手腕打颤也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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