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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天 楚念安第一 ...

  •   第一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十一月头上还在落秋雨,簌簌地打着院里的槐树叶,把最后几片黄叶都打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排没写完的竖撇。到了十二月初,天忽然就变了。先是刮风,风从北边来,呼呼地灌进山谷,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扑扑地响。
      然后云压下来了,铅灰色的,低得能蹭到峰顶的树梢,整座山被那层灰罩着,喘口气都沉甸甸的。那天夜里楚念安睡得早。他缩在被窝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兰草在窗台上被风吹得叶子乱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觉得窗纸比以前亮了,透进来的光是白的,不像月光,也不像天亮之前那种青蒙蒙的薄光,倒像是谁在窗外挂了一层厚厚的白布。
      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下,又想不明白,就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冻醒的。露在外面的鼻尖冰冰凉,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散开了又凝,像小小的云朵。他缩在被子里打了个喷嚏,坐起来揉了揉眼,往窗外一看——他整个人愣住了。
      天和地之间横亘着一片茫茫的白。院子里的青石板不见了,槐树的树冠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白球,矮墙上像铺了一层厚棉被,墙角那几丛枯了的藤萝被雪压弯了腰,弯成一个个温柔的弧度。屋顶是白的,远处的山脊是白的,天空也是白的——浅浅的、灰白的白,像把一整块豆腐倒扣在头顶上,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所有的颜色都被吞掉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白。楚念安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他从床上滚下来,光脚踩在地砖上,冰得他一激灵,他也顾不上了,扑到窗台跟前,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纸上,透过纸的纹理往外看。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云端筛面粉,一点一点地往下落,无声无息。有一片雪花粘在窗纸上,六瓣的,晶莹剔透,他凑近了看,那雪花慢慢化了,变成一小滴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师兄!师兄!外面——"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咚咚咚"地跑出屋子。脚踩在雪里的那一瞬间,冰凉的、软塌塌的触感从脚底板窜上来,他"呀"了一声,却没有退回去,反而往前跑得更快了。雪没过了他的脚踝,凉得他脚趾都蜷了起来,可他笑着,大笑着,笑声撞在院子里的雪上,又弹回来,在四壁之间回荡。他一头撞进了沈宣词的院子里。沈宣词正站在廊下,手搭在栏杆上,看着院中那棵被雪压弯了的槐树。雪落了他一肩膀,眉梢上也沾了一小片,他还没来得及拂去,就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一个温热的、小小的身体"砰"地撞在他腰侧。他被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手从栏杆上松开,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楚念安仰着脸站在他面前,头发上落满了雪,睫毛上挂着细细的雪粒,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脸颊冻得通红,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怎么?"沈宣词问。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怕吓着什么似的。"外面!白白的!全是!"楚念安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到处都是!树上也有!屋顶上也有!地上厚厚的一层——"沈宣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积了约莫三寸厚的雪,平整得像一块被拉开的素绢。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簇一簇的雪团,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噗"的一声,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那是雪。"他说。"雪?"楚念安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他偏着头,像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件,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雪……是软的还是硬的?能吃吗?会冷吗?"他一连串问了四个问题,每一个都带着急切的、求知的渴望,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瞬间问完。沈宣词低头看着他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看到雪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张着嘴,说不出话。师父站在他身边,笑呵呵地把一捧雪放在他手心里,说"你摸摸"。他记得雪在掌心里化开的感觉,凉凉的,丝丝的,像一下子握住了冬天的味道。"你出去摸摸就知道了。"他说。楚念安得到这句许可,像一只被松开绳的小狗,嗷的一声就冲了出去。光脚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脚趾头冻得通红,可他浑然不觉。
      他跑到院子正中央,四下都是白茫茫的,把他包围在中间,他仰头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一片接一片地落,像有人在偷偷亲他。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把自己摔进了雪地里。"噗"的一声,雪把他埋了半截。他四肢摊开,在雪里印出一个人形的坑,胳膊划拉了两下,划出两道浅浅的沟。雪灌进他的衣领里、袖口里、脖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在笑,笑得止不住,嘴角咧到耳根,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明晃晃地露着。他滚了一圈,从坑里爬起来,身上沾满了雪屑,头发白了一半,睫毛上挂着雪花,亮晶晶的。"师兄!你看!"他蹦着跳着,两只胳膊上下挥舞,"是雪!好凉——但是好软——像天上的棉花——"他弯腰抓起一把雪,雪在掌心里被攥成一个松松的团,边角还在簌簌地往下掉。他抡起胳膊,朝着沈宣词的方向一扬,雪团在空中散开了,变成一片细碎的雪沫,纷纷扬扬地落在沈宣词的白衣上,像撒了一把碎银。沈宣词没有躲。他站在廊下,被那些雪沫扑了满身。雪落在他的肩上、衣襟上、发顶上,和原有的雪层融为一体。
      他看着楚念安在雪地里蹦蹦跳跳,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像一颗跳动的豆子,一会儿扑进雪里,一会儿滚出来,一会儿抓起雪来往天上抛,一会儿又低头研究雪地上自己的脚印,蹲在那儿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沈宣词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自己七岁那年,也是这样扑在雪地里打滚的。师父站在旁边看着他笑,胡子抖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师父说"宣词慢点跑",他不听,跑得更快了,一头栽进雪堆里,师父把他捞出来的时候,他嘴里还叼着一小团雪。那个画面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今天看着这个孩子在雪里撒欢,那画面忽然又浮了上来,清清楚楚的,连师父笑时眼角的纹路都看得见。沈宣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里。楚念安在后面喊"师兄你去哪",他没有应。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披风——厚实的灰鼠皮做的,里衬是软软的兔绒,是去年苏小棠硬塞给他的,说他"大冬天的也不怕冻死"。他从来没穿过,压在柜底,叠得整整齐齐。他抖开来,料子窸窣地响,他拿着披风走出去。"楚念安。"楚念安从雪堆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嘴角还挂着笑:"师兄!"沈宣词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比楚念安高出太多,蹲下来才勉强和那孩子的视线平齐。他把披风展开,绕过楚念安小小的肩膀,从后面裹上来,拢住他的前襟,然后系带子。
      带子系了两道,在胸前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多余的部分掖进披风里面。披风太大了。灰鼠皮的料子摊开来能罩住两个楚念安,现在裹在他身上,下摆拖在雪地里,在地上划出一道弧形的痕。袖子长出来一截,把他的手全遮住了,只露出几根指尖,像一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猫,笨拙又可爱。"别冻着。"沈宣词站起来,退后一步。楚念安被裹在那件大披风里,整个人看起来胖了一圈,圆滚滚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师兄,咧嘴笑了。"师兄,你不玩吗?"他问。声音从披风的领口里钻出来,闷闷的,热热的。"我老了。""你才二十多!"楚念安叫起来,声音里带着不服气。"比你老。"楚念安想了想。他歪着头,眉头皱着,像在盘算什么大事。然后他弯下腰,飞快地抓了一把雪,在掌心里搓了两下,搓成一个紧实的小雪球,抡起胳膊朝沈宣词扔过去。雪球砸在沈宣词的肩上,"啪"的一声散开了。雪屑溅到他颈侧,凉丝丝的。他怔了一下,那个"怔"很短暂,一眨眼的工夫,可那一瞬间他脸上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冻住的河面被石头砸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细密的、蛛网一样的纹。
      楚念安已经跑了。他裹着那件大披风跑不快,可他在尽力跑,两条小短腿交替着蹬在雪地里,披风拖在后面像一条笨重的尾巴。他边跑边笑,笑声从披风领口的缝隙里漏出来,清清脆脆的,撞在四面白墙上,又撞回来。"师兄你来追我呀——"沈宣词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裹在灰鼠皮里的小身影,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脚踩在厚雪里拔出来又陷进去,每一步都歪歪斜斜的,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熊。他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跑到槐树底下,又折回来,跑远了又跑近了,始终在沈宣词的视线范围里打转,像一个舍不得离开巢太远的雏鸟。沈宣词应该走过去把他抓回来,告诉他"不要胡闹,小心摔了"。他应该板起脸,用平时那种冷漠的、疏远的语气说"回屋里去"。这是对的,这是他这三年来一直在做的事——后退、拒绝、保持距离。
      可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廊下,站在阶前,站在雪地里踩实了的那个小圈里,看着楚念安跑远了又跑回来。那孩子跑到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下来,转过身,隔着纷纷扬扬的雪朝他喊:"师兄!你过来呀!"沈宣词说:"不过来。""过来嘛!"楚念安又往前跑了几步,站定,两只裹在袖子里的手拱在胸前,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兽。"不过。""那我过去!"楚念安冲过来了。他跑得比刚才都快,两只脚在雪里"噗噗"地踩,披风的下摆在身后扬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他冲到沈宣词面前,没有减速,整个人像一枚小炮弹一样撞进了沈宣词的怀里。沈宣词下意识地伸出手。
      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像那两只手有自己的意志,它们先于他的理智做出了反应——左手扶住了楚念安的后背,右手环住了他的腰,把他稳稳地接住了,拢在胸前。楚念安在他怀里拱了拱。那孩子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使劲蹭了蹭,像小猫在找最舒服的姿势。他的头发是凉的,沾了雪,贴在沈宣词的中衣上,洇出一小片潮湿的印。可他的脸是热的,贴着沈宣词胸口的布料,热度隔着一层衣料传过来,一小团,暖暖的,和四周冰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念安仰起头来。
      他的额发湿了,贴在眉骨上,鼻尖冻得通红,脸颊上也红扑扑的,可他在笑,笑得整张脸都舒展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缺了牙的豁口里露出一小片粉色的牙龈。"师兄,你暖和。"他说。声音闷在沈宣词的衣料里,含含糊糊的,像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沈宣词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脑袋。毛茸茸的,软软的,头顶的发旋在雪光里形成一个极浅的圈。他能感觉到那孩子呼出来的热气透过衣料渗进来,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潮湿的,像小小的潮汐。他应该推开他。他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过这个动作——抬起手,放在那孩子的肩上,轻轻地、坚定地推开,退后半步,把距离重新拉开到安全的尺度。这是他这三年来一直在做的,面对每一个人,每一份靠近,每一次示好,他都用这个动作回应。推开,后退,关上。
      可他的手没有动。
      左手还搭在楚念安的背上,隔着那层厚厚的灰鼠皮,他能摸到那具小小的身体的轮廓——窄窄的肩胛骨,微微凸出来的脊椎,还有后腰处一小块软软的肉。右手环着他的腰,指尖几乎要碰到另一侧的手肘,那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像一截春天的竹笋。他把手放上去了。放上楚念安头顶的那只手,指腹先触到了一片潮湿的凉意,然后是发丝的触感——软的,细细的,像摸过一把晒干的春草。他轻轻按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压了压,然后松开了。掌心离开的时候,带起了几根细碎的头发,在空气里飘了飘又落下去。
      "去换衣服。湿了会着凉。"他说。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陌生。楚念安"嗯"了一声。那声"嗯"里带着满足的、餍足的味道,像吃饱了奶的婴儿。他从沈宣词的怀里退出来,退了一步,大披风的下摆绊了一下他的脚,他趔趄了一下,又站稳了。他咧着嘴,朝沈宣词挥了挥裹在袖子里的手,然后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跑。跑到矮墙边上,他已经翻过了那道小小的院门,忽然又折回来,探出半个脑袋,冲着沈宣词喊:"师兄!明年下雪我们还可以一起玩吗?"沈宣词站在雪地里。他浑身上下都落满了雪,白衣变成了花白的,头发上一层薄薄的霜,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细的雪粒,可他没有拂。他就那么站着,脚陷在雪里,看着院门口那颗探出来的、毛茸茸的脑袋。"再说吧。"他说。楚念安又笑了。那个笑从院门的缝隙里透过来,像一束光穿过窄窄的裂缝,落在他脚前的雪地上。
      然后那颗脑袋缩回去了,脚步声远去了,隔壁院子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是"砰"的关门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沈宣词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放在楚念安头上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孩子头发的触感——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还有水汽的湿润。他把手指慢慢地攥起来,握成一个拳,指腹贴着掌心,想留住什么似的。那触感还在,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热热地贴在掌纹上。然后他松开了手。拳头散开,五根手指垂下来,在寒风里微微颤了颤。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门合拢的那一瞬间,屋子里暗了下来。窗纸上透进来的雪光被门板切断,他在昏暗中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暗处的光线,看到了桌上的东西——那把野菊。瓦罐里的水换了三次了,花早已谢了,可楚念安每天都会拔掉枯的插上新的。现在的这一把是昨天刚摘的,黄色的花瓣微微卷着边,有一两片掉在桌面上,像碎了的金箔。沈宣词走过去,在桌前坐下来。他看着那把花,看了很久。雪光从窗外透进来,把花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细细的几道,歪歪斜斜的。他忽然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像冰面底下某处有一小股暖流涌了上来,把冻硬了的泥土泡软了一点点。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道疤还凸着,还在,永远都在。可今天它没有疼。或者说,疼了,但那种疼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锐的,像刀尖还在里面搅着;今天是钝的,旧旧的,像一个被反复提起的老话题,已经说倦了,可它还在那里。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闭上眼睛。窗外雪还在下。静静的,无声的,一片一片地落,把所有的声音都覆盖了,把所有的颜色都抹白了。整座山都在雪里安静下来,像一幅盖了白绢的画,什么都透不出来,什么都藏不进去。可在那层白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慢慢地化。一滴水渗进了土里,看不见,可它渗进去了。
      沈宣词闭着眼睛,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楚念安的声音——隔着两堵墙和一院子的雪,那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的,可他还是听清了。那孩子在哼歌,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在唱一首自己编的小曲。他听着,没有睁眼。
      那哼歌声飘过矮墙,飘过雪地,飘进他的窗缝里,在他耳边绕了绕,然后轻轻地落了地,像一片雪融进了另一片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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