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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堂前辩白 夜色浸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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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凉,侯府正堂灯火煌煌。
烛火高燃,映得满堂梁柱肃穆,也映得端坐主位的永宁侯苏宏志面色沉寒。
案头摊开的账目明细,白纸黑字,桩桩刺眼。新旧规制对比清晰,嫡庶份例悬殊,账房错漏百出、克扣贪墨的证据,一条条列得规整公正,无半分虚言。
侍从传令的话音落下,整座侯府气氛紧绷到极致。
下人不敢高声言语,垂首立在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多时,内院脚步声急促传来。
沈氏身着家常锦裙,头戴素色珠钗,步履端庄从容而来。面上依旧是一贯温和贤淑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傍晚便有管事悄悄传信,说侯爷突然细查后院账目,她心底便隐隐不安,只是来不及遮掩补救。
紧随其后,苏婉柔亦步亦趋,脸色带着几分忐忑不安,紧紧跟在沈氏身侧。
母女二人入堂行礼:“见过侯爷。”
苏宏志抬眸,目光冷沉扫来,没有半分往日温和,直指案头账目:“看看!这便是你执掌中馈十余年打理出来的后院账目?”
沈氏目光落在那页落款苏锦微的明细之上,心头狠狠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素来沉默隐忍、看似不问世事的苏锦微,竟悄悄梳理了整年账目,还手握柳氏旧账定例,抓准了她所有漏洞!
短暂慌乱过后,沈氏迅速压下心绪,稳住神色,依旧端着端庄温婉的姿态,轻声解释:“侯爷息怒。近日府中开支繁杂,各处用度增多,妾身唯恐奢靡过度,便稍稍节流,紧缩了些许不必要的份例,并非刻意克扣。账房许是一时疏漏,对账不精,才闹出这般误会。”
三言两语,便将刻意打压,说成勤俭持家;将蓄意贪扣,说成账房疏漏。
轻飘飘一句误会,便想抹去所有算计。
一旁的苏婉柔也连忙附和,软糯出声:“爹爹,母亲一心为侯府着想,日夜操劳打理家事,辛苦万分,绝非有意苛待姐姐。想来是底下人办事不力,胡乱做账,连累母亲蒙受委屈。”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一边标榜沈氏贤良勤俭,一边将所有罪责推给底层账房管事,顺势撇清自身。
若是换作往日模糊证据,此事定会被她们轻轻揭过,最后顶多罚几个下人了事,沈氏依旧清白无瑕。
可今日,苏锦微手握铁证,步步从容。
一阵清淡脚步声缓缓响起。
苏锦微一身素白襦裙,发髻素雅,孤身走入灯火通明的正堂。
无珠翠点缀,无华衣加身,却身姿挺拔,眉目清澄,在满堂锦绣之间,自有一股凛然沉静的气度。
她垂首从容行礼:“女儿见过父亲。”
“你可知罪?”苏宏志压着怒意,沉声发问,眼底带着试探,也带着失望,“账目之事,你为何不先告知母亲,反倒私下整理、递上前来,蓄意挑起内宅纷争?”
沈氏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侯爷最厌后宅纷争、子女不睦。只要扣上蓄意挑事的罪名,即便账目有错,也是苏锦微小题大做、不知恭顺。
苏锦微抬眸,目光澄澈坦荡,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入耳:“女儿无罪,亦无心挑事。”
她目光扫过故作温婉的沈氏,缓缓开口,条理分明:“府中节流,本是持家正道,女儿从无异议。可母亲所谓的节流,只节流嫡女份例,不减庶女半分用度。”
“柳夫人旧定规制,嫡女月例、炭火、绸缎、药材笔墨,皆有定数,十年未改。可如今静微院份例减半、耗材粗劣、刚需尽扣,而二小姐院中锦衣珠翠、珍馐补品,月月超额支取,远超定例。”
“公中田庄专供各院的新粮新布、入药好茶,尽数流入正院与二小姐院中,静微院所得,皆是陈旧残次之物。账房刻意涂改账目、拆分开支、虚报损耗,绝非一时疏漏,是长期刻意为之。”
一番话,句句有据,字字属实。
她抬手呈上手中泛黄的旧账册:“此乃母亲当年执掌中馈的定例总账,条条可查,字字可证。十年规矩,一朝偏废,绝非下人自作主张。”
旧账册摊开在案头,百年定例清清楚楚,与如今的糊涂账目形成刺眼对比。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沈氏脸色终于彻底绷不住了,温婉的假面裂开一丝裂痕,语气微沉:“锦微,你休得胡言!我掌家多年,一视同仁,何曾偏私?你身为嫡姐,不知包容礼让,反倒斤斤计较、捕风捉影,肆意污蔑长辈、构陷妹妹,太过狭隘无德!”
她开始厉声斥责,欲以主母身份、长幼尊卑压人。
苏锦微不慌不忙,从容对视:“母亲若真一视同仁,为何府中节流只针对静微院?为何公中好物尽数归二小姐所用?为何柳夫人旧部尽数被拆分遣散、不许与我往来?”
“份例克扣是表,截断羽翼是里。母亲步步拿捏、层层算计,绝非持家勤俭,是刻意孤立打压女儿。”
“女儿隐忍不言,是敬母亲主母身份。可隐忍不是怯懦,恭顺不是愚笨。后宅账目混乱、公银虚耗、嫡庶无序,绝非小事。今日若不厘清,来日府中奢靡无度、贪腐成风,才是真正祸及侯府根基!”
声音清润,却掷地有声。
句句撕开沈氏伪善的皮囊,戳破她所有算计与私心。
满堂寂静,烛火摇曳。
苏宏志怔怔看着眼前从容辩白、条理通透的嫡女,心底震动难言。
多年来他疏于内宅,被沈氏温柔表象蒙蔽,被流言碎语误导,以为长女孤僻懦弱、心胸狭隘,次女乖巧懂事、温顺贴心。
直到今日才看清真相。
何为贤良?何为狭隘?
眼前一清二楚。
沈氏面色青白交加,狼狈难堪,却依旧不肯认输,强辩道:“侯爷,这都是她一面之词!她常年孤僻记恨,心怀怨怼,刻意捏造事实,污蔑妾身!”
“是不是一面之词,查账便知。”苏锦微淡淡接话,“父亲可即刻派人彻查近三年田庄收成、府中开支、库房存物,一一核对,真假立现。”
她底气十足,无惧彻查。
因为她知晓,所有漏洞、所有贪私、所有偏待,皆藏在历年账目之中,一查便破。
苏宏志本就心中了然,此刻再无半分迟疑,勃然怒起:“够了!”
他重重一拍桌案,怒意滔天:“身为侯府主母,执掌中馈,不思公允持家,反倒私心深重、苛待嫡长、纵容下人贪腐做账,败坏门风!”
沈氏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再也撑不住端庄姿态,踉跄半步。
苏婉柔更是吓得低头垂泪,不敢多言半句。
“即日起,罚你禁足正院半月,自省思过!”苏宏志沉声下令,“府中账目尽数封存彻查,涉事账房管事全部拿下,交由管家严刑审问!往后府中份例,一律恢复旧制,严守柳氏定规!”
一声令下,尘埃落定。
积压数年的苛待,一朝尽数翻盘。
克扣的份例、被破的规矩、被污的名声,尽数回归正轨。
沈氏苦心经营多年的贤良人设,在今夜彻底崩塌,首次在侯爷面前暴露私心阴诡。
苏婉柔引以为傲的特殊优待,一夜尽数收回。
而一直沉默隐忍的苏锦微,终是凭一己智谋,撕开后宅阴霾,夺回属于自己的嫡女体面。
……
侯府正堂风波起落,无人知晓,府墙外幽暗巷陌,停着一辆雅致沉稳的黑色马车。
夜风微凉,车帘微垂。
萧砚辞端坐车内,墨眸沉沉,透过缝隙,静静望着那灯火璀璨的侯府正堂。
方才堂前所有对峙、所有辩白、所有风起云涌,尽数落入他耳中。
他本是途经此处,听闻侯府深夜异动,便暂且驻足。
却意外窥见了这深闺少女最惊艳的一面。
人前温顺安静,人后胸有丘壑。
不吵不闹,不骄不躁,手握证据、步步为营,言语温和却锋芒暗藏,心思缜密、冷静通透,仅凭一己之力,便掀翻了把持后宅十余年的沈氏势力。
林舟立在车外,低声感慨:“苏大小姐实在通透沉稳,换做寻常深闺女子,受这般多年苛待,早已怨气缠身、失了气度,她却依旧守礼有度、从容破局,难得至极。”
萧砚辞眸色沉沉,眼底的清冷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极深、极柔的暗光。
他见过太多世家子女,得势便骄,失势便怨,依附权势,趋炎附势。
唯独苏锦微。
身处泥泞而不染,历经风霜而向善,无人撑腰却自立自强,受尽磋磨却心怀坦荡。
十年隐忍,一朝绽放,静水流深,暗藏山河。
“她本就该如此。”
他低声轻语,声音温柔几不可闻。
世人皆不识她的好,唯有他,一步步看清她所有隐忍、所有坚韧、所有风骨。
从前是清风偶遇,心生留意。
从今夜起,是眼底沉澜,心底牵挂。
侯府灯火璀璨,少女素立堂前,身姿清瘦,却傲骨铮铮。
萧砚辞静静凝望,心底悄然落下一念。
往后漫漫华年,风雨跌宕。
他愿守这一方清风,护她岁岁安然,助她拨开所有阴霾,静待她锦绣全开,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