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驯夫记》枕酒听风

63、第六十三章 挑明

　　入暮掌灯时分，太医署的人又来验了一次脉。还是白日那个年轻医官，隔着窗问了几句，又让她把舌头伸出来瞧了瞧，说脉象仍稳，便收拾药箱走了。

　　沈云汀白日里睡得多了，这会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用手指捻着被面——被子是新换的，盖在身上软软的，面料细密光滑，不是宫婢平日盖的那种粗布，竟同她在尚仪局时用的差不多。

　　宫里的待遇什么时候这般好了？连隔离在这偏僻的北三所，都能用上这样的被褥？

　　她嘟囔两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四下一片寂静，隐约还能听到别的房间传来的啜泣声。

　　本想好好放空一下，可屋子又黑又静，脑子反倒越发清醒。

　　七日后若验过无恙，她照旧得出宫去陆家。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时疫虽然不是好事，可未必不能拿来当个由头，把这桩婚事推了。

　　还有七日，倘若她当真染上时疫，自然不用依旨出宫。

　　可听说染了时疫的宫人，都是被关在一处等死，人没了再集中焚烧。

　　她抱着手臂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院门那头有人低声说话，接着是一阵脚步由远及近，在她这间屋门前停住了。

　　紧接着屋外传来敲门声。

　　这个时辰，太医署已经验过脉，还会有谁来此处？

　　沈云汀坐起身，朝门外问了一句：“谁？”

　　“是我。”

　　沈云汀心里一跳，忙摸了件衣服披在身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正要开门，突然想到自己身处何处，摸到门闩的手又顿住：“公公怎么来了？这院子是隔离的地方，你不该进来的。”

　　赵安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北司房管着这片院子的巡查，我过来看看。”

　　沈云汀把背抵在门板上，侧着头说：“多谢公公，白日里医馆已经验过脉了，我没事，您还是快走吧，这地方不干净，万一我身上真带着病气过给你，我可担不起。”

　　赵安道：“无妨，你把门打开，我叫人熬了碗汤药，你趁热喝下。”

　　“白日吴女官已经给院子里的人统一分发过汤药了，我......也已经喝过了。”

　　“这是安神的。”

　　......

　　“那您把药放在门口吧，等您走了我再去拿进来。”

　　门外沉默了一阵，她听见赵安似乎叹了口气，衣料窸窸窣窣地响，大约是将药放在门口的墩子上了。

　　又等了一会儿，听到外头没有了动静，估摸着人已经走了，沈云汀才把门开了一条缝，透过门缝看到外头空荡荡的，她把门打开，迅速提了食盒进来。

　　赵安在一侧远远地看着，待人将门重新关上，才又抬步上前，立在墙根下没动。

　　食盒里除了一碗安神汤，还有一碟软糕，粉白的糕体透着香气，尚冒着热气。

　　晚间虽有小火者送来了饭菜，可她根本没用多少，这会儿被香气一勾，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沈云汀脸上一热，好在屋里没别人，她端出汤药大口喝了下去，又拈了块软糕咬下小半块，甜糯糯的，比晚间那顿强了不知多少。

　　吃饱喝足，她把剩下半碟子软糕放在桌子上，正犹豫着食盒要不要搁在门外，等赵安差人来收拾，就从门缝里看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院角那盏风灯还亮着，灯底下的人穿着赤色的袍子，背着手，正仰头看那棵老槐树。

　　可不就是赵安？他压根没走。

　　“公公怎么还没走？”

　　赵安转过头，朝这边走了两步，在门外站定：“你吃完了？”

　　“吃了。”

　　“糕点吃了多少？”

　　......

　　“两块。”

　　赵安嗯了一声。

　　“公公等在外头，就为了问这个？”沈云汀幽幽开口。

　　门外顿了一下，赵安没答这话，反而道：“若是送来的膳食不合胃口，我明日让福子单独送些你爱吃的，总得把肚子填饱。”

　　“公公怎知送来的膳食不合我胃口？或者说......怎么知道我没吃饱？”

　　沈云汀句句紧逼，不给他退缩的机会。

　　可门外的人压根不接她的话茬。

　　半晌，她终于暗叹一口气，低声说道：“公公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她闭了闭眼，索性今日把话挑明了：“这次时疫，是公公差福子拦住孙女官送我出宫的吧？这被褥，也是特地为我准备的？还有，我在浣衣局时便知，宫里下等劳作的宫人一日只能吃两餐。公公可别告诉我，被关进这北三所的待遇，竟能同六局女官一般？”

　　“可公公为何要这样对我？”

　　“汀儿。”赵安忽然开口,“你同陆临风......”

　　“公公想说什么？”沈云汀隔着门，侧着头问。

　　赵安想起来顺从净军手中得的那支银簪，来顺说，这是陆临风送给汀儿的定情信物，她一直妥帖收着，那日是实在没法了，才拿出来塞给净军办事。

　　一支簪子贴身收着，若说沈云汀对他没有情意，他是不信的。

　　只是这话，他问不出口，也没必要问，从得知她想出宫的心意时，他不就已经把自己暗藏的心思收起来了吗？

　　他捏了捏袖中的手指，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又另起了一句：“没什么，倘若你只是不想做妾，才不愿进陆家，我可以帮你，做陆临风的正头夫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公公耳目倒灵。”

　　“不是耳目灵,是我知道你的性子。”赵安道。

　　屋里静了片刻。

　　沈云汀把披在肩上的衣裳拢了拢，索性挨着门板坐了下来，背靠着门，隔着一层木头，她几乎能觉出外头那点微凉的夜气。

　　她说：“公公既知道我的性子，那公公不妨猜猜，我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答，昏暗的空气里只剩门外的灯花偶尔哔剥一声，久到沈云汀以为他不会答了。

　　“你既想出宫，又不想被束缚。”

　　“公公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看得透。”她顿了顿，“可人心最是难琢磨的。”

　　赵安没吭声。

　　“公公，我不想去陆家。”

　　无论做妾，还是做正妻，她都不愿。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赵安却听得很清楚。

　　门外那人提着灯的手紧了紧，灯影在门上晃了一下。

　　赵安过了很久才开口，嗓音有些发紧：“出宫是皇后娘娘的旨意，陆家与皇后是远亲，这桩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陆临风是锦衣卫千户，年轻有为，日后更有坦荡前途，你若嫁过去，便是正正经经的官夫人，是......”

　　“是她们求之不得，不是我。”沈云汀打断他，“赵安。”

　　这是她头一回直呼他的名字。

　　门里门外，两个人都怔住了。

　　“你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沈云汀假意咳嗽一声，刻意忽略赵安这句话。

　　“我在宫中的时日虽比不上你，但也经历了几番生死。我见过得脸的嬷嬷如何把看不顺眼的宫人磋磨死，见过妃嫔为了一点恩宠斗得你死我活，也见过前头哭着磕头、转头就能笑着递刀子的脸。宫里的日子是什么样，我很清楚。”

　　“可我只遇见过一个人，几次三番救我于生死边缘。”

　　她停了停，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厉害，黑暗中又隔着门板，似乎人的胆量都大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便答应护着我。那时我日日如履薄冰，只当是一时走了狗屎运，能躲过一劫是一劫。可后来，你从吴嫔手中救我性命，又在圣上跟前保下我，让我进典籍库，进尚仪局，再后来，又把我从刑狱里救出来......”她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上一道细缝，“我实在不明白，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一趟一趟地蹚浑水？”

　　“汀儿。”

　　“你听我说完，”她抢过话头，不让他开口，“那日你说的话，我回去仔仔细细想了好几日，越想越清楚。”

　　“赵安，我不傻，谁是真心实意对我好，我能分得清。”

　　门外，赵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风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惯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绷得极紧。他张了张口，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说得这样清楚，清楚得他连装糊涂的余地都没有了。

　　可越是清楚，他心里越是发苦。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安猛地打断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又压低了，一字一字地说，“你今年十九，往后还有几十年要过，我比你年长，又是个......”

　　他没有说下去。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扎了十几年，每次提及，他只当没感觉，可那刺痛深入骨髓。

　　“你是个什么？”沈云汀隔着门问。

　　赵安没答。

　　“你接着说啊。”她得寸进尺，“你说出来，我听着。”

　　“......汀儿。”

　　“我在。今日我把想说的都说给你听了，你心里怎么想的，若是愿意，也说说吧。”

　　门外又没了声息。

　　良久，赵安的声音才重新传进来，闷闷的：

　　“你分得清恩情，还是旁的什么吗？”

　　他不愿凭借过往恩情强迫她委身于自己，跟了一个阉人，日后要承受的何止是世人的指指点点，更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他不愿委屈她。

　　沈云汀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明白，偏偏到你自己身上，就犯起了糊涂。”

　　“我不逼你现在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免得你日后又拿那些话来堵我。”

　　门外的赵安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枝丫虬结着伸向夜空，光秃秃的枝杈上头悬着一弯薄薄的月亮。

　　他怎么会不明白，他明白她如今是个什么处境，明白她眼下能抓住的东西不多，而他是那个离得最近、也最不可能害她的人。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容易把随手能抓到的浮木，错当成自己真心想要去的地方。

　　她若是因为恩情，因为无路可走，才愿意委身于他，那他算什么？趁人之危罢了。

　　何况她十九岁，见过的男人向来是宫里这些或阴鸷或谄媚的内侍，她没见过外头的天地，没见过市井中普通人家是怎么过日子的，更没见过一个正常男人如何疼爱女人。

　　他拿什么理由把她留在身边？

　　她往后的日子还长，不能折在他手里。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平复下来：“时疫的事还没查清，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熬过这七日，旁的事，等出了这间院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