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驯夫记》枕酒听风

62、第六十二章 时疫

　　翠儿和秋荷天不亮就醒了。

　　二人蹑手蹑脚地烧了壶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包平日舍不得喝、积攒许久的茶叶碎。一人拎着铜壶，一人抱着瓷碗和茶叶，借着廊下还未熄灭的灯火，悄悄往女官值舍去。

　　沈云汀推门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晨风从领口钻进，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翠儿搁下手中的扫帚迎上去，又接过秋荷递过来的瓷碗，抓了吧茶叶碎放进去，斟了半碗热茶递给沈云汀：“掌籍，知道你今儿一早出宫，我们也没啥好送的，你就喝碗热茶暖暖身吧。”

　　沈云汀接过来抿了一口，入口有些涩，可她还是一口一口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末了又冲翠儿和秋荷笑了笑：“难为你们起这么早。”

　　秋荷带着哭腔：“掌籍，你这回出宫。往后还能见到您吗？”

　　“行了，别说些惹人掉眼泪的话。“翠儿拽她一把，又对沈云汀道：“尚宫局那两位姐姐方才就来问过了，我让她们在茶房喝口茶等着，说您梳洗完就过去。”

　　沈云汀点点头，回屋把昨夜里收拾好的小包裹重新系紧，又对着铜镜正了正发髻。镜中那张脸比昨日又淡了一层，唇色几乎和白瓷一个色号。她伸手在腮边轻轻拍了拍，想将那点血色摁回去，拍完又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才拎起包裹出门。

　　翠儿和秋荷跟在后头，一路将她送到门外。

　　尚宫局的两个女官已经等在那儿了。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姓孙，上下打量沈云汀一眼，语气还算客气：“沈女官，司里让我们来送你出宫，车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劳烦孙女官。”沈云汀把包裹抱在胸前，回头看了翠儿和秋荷一眼，二人面色仓皇，一脸不舍，只是当着外人的面，到底不好说些什么。

　　沈云汀跟在两个女官身后，沿着宫道慢慢往北走。

　　晨雾还没散尽，湿冷地贴在脸上。

　　早起的宫人已经开始四处忙碌，偶尔有洒扫的远远瞧见这边，停了手里的活计往这边张望，待看清是尚宫局的人押着一个女官往外走，又赶紧低下头去，扫帚划拉得更快了。

　　年轻点的女官走在左前侧，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像怕她半道跑了似的。

　　孙女官倒是没说话，只闷头领路。

　　沈云汀也不多问，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路过司膳局的侧门时，粥香和蒸饼的甜气正从门缝里往外钻，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昨日午后就粒米未进，胃里空荡荡的，嘴里泛着股寡淡的酸水。

　　快到宫门口时，年轻女官脚步明显松快了，像是恨不得立马将人送出去，好早些回去交差。

　　沈云汀望着前头那道朱红宫门，门扇半开着，隐约能看到外头空荡荡的大街。

　　这扇门将她困在这四方城里，许多个夜晚她躺在床上，脑中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走出这扇门的日子。

　　可如今真的要走出去了，心里反倒生出巨大的恐慌。

　　走出一座囚牢，转身就要踏入另一重樊笼。

　　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两位姐姐，从这儿出了宫，到陆府还有多远？”

　　孙女官望了她一眼，道：“陆府在城南，我们从这出去便是皇城最北端，一南一北，横穿整座都城，足有十余里路程，坐马车也要走上小半天。”

　　还有小半天时间吗？沈云汀也不知心底在希冀什么，总觉得一刻没踏进陆府的门，一刻就是属于自己的。

　　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位女官，请留步......”

　　一个穿青布袍的小太监攥着一卷黄纸从后头撵上来，跑得帽子都歪了，到了跟前弯着腰直喘。

　　年轻的女官皱着眉问：“这位公公，拦下我们是为何事？我们办的可是皇后娘娘亲自吩咐下来的差事，若是耽搁了，你担当得起吗？”

　　小太监直起腰，额角浸满了汗珠子，张着嘴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整话：“出、出大事了，织染局起了时疫，先前有个染匠染了风寒，吃了药也没管用，没几天人就没了，后来又有人上吐下泻，夜里又倒了四五个，今早天没亮织染局的刘尚宫就报了内廷司，这才疑心是时疫，现下整个织染局都封了，凡是进过染坊院子的人都在排查……”

　　孙女官脸色一变：“时疫？”

　　“可不是嘛！内廷司发了话，凡三日内接触过织染局的人，不论宫人女官，一律先关到北三所后头的空院子里隔离，待太医署验过脉象再说。”小太监说着，眼睛往沈云汀身上一瞟，又飞快地收回去。

　　“那你拦我们做什么？我们尚宫局的人平日又不会去那个地方。”

　　小太监回：“这位姐姐，若不是得了令，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拦您的差事啊。”

　　女官哼了一声：“那你说说，得的什么令？”

　　“方才尚宫局那边翻了出入档子，说尚服局的许女官前几日去织染局查过新染的绢帛，前日又去了尚仪局领册子，同沈女官说了好一会儿话......”

　　两名女官猛地扭头看向沈云汀。

　　沈云汀心里也咯噔一下，难不成那日许清禾说的春杏，是染了时疫？

　　年轻的女官听到这话，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孙女官也蹙着眉，手里的文书不由攥得紧了些。

　　“公公，这话当真？内廷司的令真下了？”

　　“令都发到各局了，女官您回去一问便知。”小太监抹了把汗，“现下北三所后头那院子已经收了十几个人了，太医署的张院判亲自带人挨个验脉，沈女官既接触过，按规矩......得过去。”

　　孙女官点点头，把文书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转头看向沈云汀时：“沈女官，您也听见了，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时疫要紧，只能委屈您先跟着去北三所走一趟了。”

　　“那我这出宫的文书......”

　　孙女官摆摆手：“时疫是大事，文书先压着，待太医署验过没事，再出宫也不迟。皇后娘娘那边若问起来，自有内廷司去回话，怪不到您头上。”

　　沈云汀没再说什么，抱着包裹跟在小太监身后，往北三所的方向走。

　　“敢问公公怎么称呼？”

　　“沈女官，您叫我福子就行，在北司房外当差。”

　　司礼监的北司房？

　　那不是赵安平日上值的地方吗？

　　福子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解释：“北三所后头那院子原是空着的，有七八间屋子，现下收拾出来做了临时的隔离处，被褥茶饭都有专人送进去，每日太医署来验两回脉，没事的满七日就能放出来。”

　　“沈女官别怕，太医署也没确切说就是染了时疫，兴许只是吃坏了肚子。”福子公公年纪不大，说话还带着些孩子气的宽慰。

　　沈云汀道：“多谢福子公公跑这一趟。”

　　福子咧嘴一笑：“甭客气，我也是听上头吩咐。”

　　北三所后头的院子果然偏僻，藏在两排老槐树后头，墙根爬满了枯藤，院门口站着两个戴面罩的内侍，手里拿着本册子，把来往的人一个个登记在册。

　　福子将人带到地方，又同管事的女官交代两句，朝沈云汀点点头，便回去复命了。

　　管事的女官姓吴，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罩着块白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倒还算和气，领着沈云汀进了院子，推开靠东头一间小屋的门：“沈掌籍先住这间，里头被褥都是新换的，茶壶里有热水，饭食每日三顿有人送到窗台上。您放心，这院子只进不出，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稳妥得很。”

　　“劳您费心了。”

　　吴女官又叮嘱了几句：“千万别出屋门，有事就敲窗户叫人，内廷会有人过来巡查，若是发现有人擅自出去，什么后果，不用我多说了吧。”

　　“知道。”

　　吴女官看她听到被隔开，不似其他人那般惊恐，不由对她心生几分善意。

　　交代完，吴女官便带上房门走了。

　　她进门放下包裹，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糊着新纸，透进来一片白蒙蒙的光。墙角搁着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上飘着几片艾叶。

　　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包裹的结。

　　外头什么情况她尚不清楚，不过倘若真是时疫，她这是前脚刚迈过虎口的门槛，后脚就踏进了另一处险地。

　　她摇摇头，把这句不吉利的话从脑子里摇出去，起身往床上一躺。

　　这几日心绪本就不宁，好容易得了闲，先睡个够再说。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睁眼时，屋里已经大亮，窗纸被日头晒得发白。

　　有内侍来送餐食，敲窗的笃笃声把她叫醒。

　　她披衣起身开了条窗缝，食盒搁在窗台上，她拿进来胡乱用了些，又借着盆里的清水洗了把脸。

　　收拾停当，她搬椅子坐到窗边，正想着这七日该如何熬，院门那头忽然传来动静。

　　是太医署的人来验脉了。

　　来的是个年轻医官，身后跟着个小药童：“沈女官，伸手即可，不必出门。”

　　沈云汀依言把手腕搭在窗台上，袖子挽起一截。医官隔着老远，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瞬，又问了几句近日可有发热、可有咳嗽、可觉乏力。

　　她一一答了

　　“沈女官脉象平和，暂无大碍，太医署每日来验两回，若有哪里不舒坦，即时叫管事的报上去。”

　　“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