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驯夫记》枕酒听风

64、第六十四章 定情

　　“出了这间院子，我就要去陆家了。”

　　“……旨意的事，我可以想办法，陆家那边，若有把柄......”

　　“你看，你又在岔开话。”沈云汀打断他，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

　　他叹了口气，最后说：“时辰不早了，你吃了药，早些睡。”

　　说完，他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两个戴面罩的内侍朝他躬身，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出了院门，他在那两排老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一眼。最东头那间小屋的窗纸后面，屋内黑漆漆一片，也不知她有没有睡下。

　　赵安看着那扇窗纸，站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转身走进夜色里。

　　宫道又深又长，他的影子被灯笼拖在青砖上，忽长忽短，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得又重又急，跳得他有些发慌。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末了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她送还给他的锦盒里，躺着的一根素色发带。

　　他把那根发带在掌心里握了握，又仔细收进贴身的暗袋里。

　　第二日，送餐食的小火者敲响沈云汀的窗子，却没急着走。

　　他从食盒最底层端出一碗粳米粥，一碟细馅饽饽，一小碟酱菜，末了又从袖口掏出一枚煮鸡蛋。

　　“姑娘，今日的餐食，您快些趁热吃，等会把碗碟还放在窗口就成。”

　　“多谢。”沈云汀对着小火者微微一笑，小火者闹了个脸红，忙收了食盒，低着头匆匆去了。

　　粥还温着，显然是掐着时辰煮好，用厚布裹着食盒送来的，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饽饽是豆沙馅的，吃在嘴里沙沙的，甜甜的，是久违了的味道。

　　即便在尚仪局，女官们每日的伙食也都是定量的，早晨也就是一碗稀粥，一块粗面馒头。这样的餐食，放在现在来看，确实普通，可却是沈云汀穿越来到这异世，吃到的最美味的食物。

　　即便她的口腹之欲并不太大，可吃在嘴里的熟悉味道，仍旧让她红了眼眶。

　　窗口又传来扣窗声，沈云汀吸了吸鼻子，又忙把手中的饽饽放下，在盆里净了手，这才推开窗子。

　　太医署的这位年轻医官姓裴，是张院判一手提拔上来的弟子。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和，一身青布直裰洗得干净，袖口挽起半截，腕间缠着素色裹布，手上还沾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他看到沈云汀，先露出一脸温和的笑意。

　　“沈女官今日气色不错。”

　　沈云汀挽起袖口，笑着说：“许是昨夜睡了个好觉，今日早起，便觉得一身轻松。”

　　裴玉衡抬起手，摸着她的脉象，专心号脉。

　　按着宫中的规矩，宫女和女官有了病症都是去司药局根据症状取点成药自己熬着喝，宫中的御医那是留着给皇家人看病的。

　　只是先帝在时，宫中也起过一回时疫，先帝唯一的皇子便是那个时候没得，许多宫中的老人仍记得当年一车车尸体往外拉的景象。以至于这次发现了一点苗头，宫中立马紧张起来。

　　这才派了太医署的人亲自过来验脉。

　　“沈女官脉象无碍，只是有些气血弱了些，平时可多吃些温补的食材。”

　　“多谢裴御医。”

　　裴玉衡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放在窗台上。

　　“这是我自己配的丸药，不拘时辰，每日吃上一丸，温水送服便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丸药比汤药好入口些。”

　　沈云汀伸手去拿，似有些不解：“这是？”

　　“这是补气血的，与你每日喝的预防时疫的药不相冲突。”

　　“原来如此。”沈云汀收回手，“多谢裴御医。”

　　裴玉衡又弯唇一笑：“沈女官已经给某道了两次谢了。”

　　是吗？沈云汀好像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哪里好笑。

　　只是，一个看时疫的医官，竟会随身携带治疗气血的药？

　　裴玉衡又叮嘱了几句诸如“夜里莫贪凉”“粥要趁热喝”之类的话，便提着药箱告辞了。

　　走出一段路，迎面正撞见赵安。

　　赵安今日换了一身常服，没了昨夜提着灯时那股落寞，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像寻常内官巡查似的走着。两人在宫道拐角处遇上，裴玉衡让到一侧，拱手行礼。

　　“赵公公。”

　　赵安脚步一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肩上的药箱，才慢悠悠开口：“裴御医这是验过脉了？”

　　“是，张院判吩咐，北三所这处每日验两回脉，晚间还需再验一回。”

　　“如何？”

　　“只有西边第二间屋子和北边第三间屋子，各有一个咳喘的宫人，下官正准备上报给老师，看看是否要将二人单独隔离。”

　　“嗯，”赵安轻轻点头，突然又开口问：“东边屋子的沈女官，脉象如何？”

　　裴玉衡心中一惊，很快又压了下去，拱手道：

　　“脉息平和，并无大碍，只是气血稍弱些，调养几日便好。”

　　赵安“嗯”了一声，像只是随口应着，他没再多问，只道了句“裴御医辛苦”，便抬脚走了。

　　裴玉衡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若有所思。直到那道背影远了，他才回过神，心事重重地走了。

　　守门的小内侍觉得很稀奇，赵公公今日走路的步子，比往常轻快很多，也说不清是不是错觉。

　　赵安走到老槐树下站定，不一会福子就气喘吁吁地过来。

　　自从这北三所被封起来，他便被派过来这里巡查，每日早中晚各巡查一次，赵公公叮嘱过，要他多往东边屋子附近走走，里头的人需要什么，便要即刻送进去。

　　赵安侧头吩咐两句，福子连连点头。

　　第三日送餐食时，小火者对着窗口道：“姑娘，今日食盒里多了一小罐红枣桂圆汤，是……上头吩咐的，说给您补气血。”

　　沈云汀捧着那罐汤，热气扑在脸上，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尚仪局那边渐渐也有了动静，这日午后，吴女官来到窗前，隔着窗子告诉她，尚仪局的张女史过来问她可安好，得知一切都好后，才松了口气。沈云汀应付了几句，等人走了，才靠在榻上出了口气。

　　夜里，窗子又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三下。

　　她以为是送药的小火者，推开窗，却见赵安站在窗外，手里没有灯，只借着月色。

　　他声音压得很低：“今日那罐汤，你可喝了？”

　　沈云汀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赵安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末了，他只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从窗缝里递进来。

　　沈云汀捏在手里，仔细端详。是一枚玉质的平安扣，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边角磨得圆滑，像是被人摩挲过许多回。

　　“我之前出宫办差时得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你收着。”

　　沈云汀将平安扣攥在掌心里，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忽然开口：“陆家的事你不用……”

　　“我知道。”赵安打断她，语气却软着，“你先养着身体，这事你不用再想，我会处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沈云汀趴在窗边，忙出声唤他：“赵公公，您这是，专程来送平安扣的？”

　　赵安停步，微微侧头看她：“昨日胆子不是挺大的，连咱家的名字都敢直呼，今日怎的糊涂了？”

　　“这不是……这不是没听您亲口说，总是有些不放心吗。”沈云汀有些结巴，昨夜借着门板的遮挡，又沉浸在黑暗中，她也不知鼓了多大勇气，将这大半年憋在心头的话一股脑说了。

　　她没有想过，万一赵安还是拒绝了，该怎么办？

　　好在，这个男人今日亲自过来送定情信物。

　　这算是定情信物吧？

　　赵安顿住的脚步一转，三两步走到窗台前，隔着窗子问：“那我要怎样做，你才能放心？”

　　那双眸子在月色下亮的惊人。沈云汀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忙抬手下了窗棂，把那张俊俏的脸挡在外头。

　　“我……我这还没好，担心传染给公公，莫怪，莫怪。”

　　赵安盯着那扇窗户，唇角一勾：“这几日公务比较忙，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着转身投入夜色里。

　　既然你非要往我这罗网上钻，往后你悔了、怨了、恨了，我也决不会放你走！

　　沈云汀低头再看掌心里那枚圆润的平安扣，忽然觉得，那罐红枣桂圆汤的味道，现在还甜在唇齿间。

　　***

　　承乾宫。

　　万贵妃坐在罗汉榻上，身边两个小宫女一人给她捶肩，一人给她捏腿。

　　“赵公公这么个大忙人，竟能抽出时间来我这承乾宫，真是稀客。”

　　赵安垂手立在榻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贵妃娘娘说笑了，奴婢再忙，娘娘这儿也不能不来。”

　　万贵妃眼皮都没抬，懒懒地歪在引枕上，由着宫女捶腿：“哦？那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你赵大忙人走错门了？”

　　“奴婢今儿来，是有桩事想跟娘娘提一嘴。”赵安声音放低了些，“东宫那位，前儿又在御前受了训斥，回来发了好一通脾气，砸了好些东西，这事儿外头还没传开，司礼监那边压着没往外递。”

　　万贵妃这才睁了眼，挥挥手让两个宫女退到外头去。

　　殿里静下来，她坐直了些：“怎么回事？”

　　“还不是漕运折子的事，太子在御前说了几句话，恰巧触了皇上的痛处，皇上没当场发作，事后把人叫到书房，关起门来训了小半个时辰。”赵安顿了顿，“原话奴才不敢传，只听说皇上撂了句‘你急什么’。”

　　万贵妃嘴角慢慢翘起来，又压下去：“就这些？”

　　“还有，皇上训完话，转头把内阁几位叫去，问了几句立储的旧例。”赵安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

　　万贵妃这回是真笑了，从榻上直起身子，连肩上搭的薄毯滑下去都没顾上：“赵安啊赵安，你这话，可是真的？”

　　“奴婢不敢拿这种事哄娘娘。”

　　万贵妃拿眼觑他，半晌，慢悠悠靠回去：“行啊赵公公，这么大的事，旁人不告诉，偏来告诉我。说吧，你想要什么？”

　　赵安垂着眼，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奴才在宫里这些年，什么没见过。金银财帛，奴婢不缺。升迁体面，也到头了。说句不怕娘娘笑话的话，就前些日子，看上眼了一个丫头。”

　　万贵妃“哟”了一声，难不成又是为了那个姓沈的？她可是听说，那个丫头被皇后赐给了陆家做妾。

　　万贵妃没说话，拿手支着腮，慢条斯理地琢磨了一会儿：“你倒会挑时候开这个口，陆家那边是皇后保的媒，旨意都拟好了，你让我去跟皇后说收回成命？”她瞥了赵安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拿捏，“这事儿可不好办哪。”

　　赵安没急着接话，面上亦没什么多余的神色。

　　万贵妃又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一声：“不过嘛，你赵公公头一回求到我门上，这个面子，也不是不能给。”她伸出手，由着外头进来的宫女扶着下了榻，“只是往后东宫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可别光顾着看你的沈丫头，把正经事给忘了。”

　　赵安一躬身：“奴婢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