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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夜逢君 永夜墟无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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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墟无昼无夜,万古沉寂。
玄夜的声音低沉寥落,像从岁月尽头漫来的风,压过墟中所有细碎风声,沉沉落进灵雪耳里。
此地无出路。
入我永夜者,此生皆无归期。
短短两句,清冷绝情,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灵雪站在无边黑暗里,素白衣裙纤薄,指尖那点雪色微光摇摇欲坠。她生于昆仑圣域,千百年安稳纯净,从未见过这般绝望禁锢之地,更从未见过,被锁链穿骨、业火焚身之人。
可惧吗?
三界人人惧他、唾他、厌他,将他视作灭世灾厄。
可落在她眼底的,从来不是暴戾堕神,只是一个被困万古、独自承受无尽酷刑的可怜人。
灵雪微微怔神,澄澈眉眼染着浅淡茫然,轻声问:“当真……一丝出路也无?”
玄夜抬眸。
暗红火光跳跃在他深邃眼底,映出少女干净剔透的模样。她太纯、太亮,是昆仑雪域孕育千年的春雪灵,浑身带着净澈天光,不染半分浊气,与这片腐暗荒芜的永夜,格格不入。
万年以来,闯入永夜墟的仙修、精怪、凡灵无数。
有人贪婪他堕神本源,妄图夺他修为;有人奉师门之命,欲除祸源、斩灭灾厄;有人惊惧癫狂,最终被戾气吞灵、尸骨无存。
从未有人像她这般。
不惧他的业火,不畏他的凶名,眼底无贪念、无恶意,只剩纯粹的询问与浅浅悲悯。
玄夜被锁链穿透的肩骨微微一动,缠绕周身的金色锁神链叮当作响,细碎的业火星子簌簌坠落,落在黑石地面,转瞬湮灭无声。
“昆仑结界崩塌,是天道异动。”他嗓音依旧沙哑,带着万古沉寂的凉,“封印裂隙一旦闭合,下次开启,便是百年之后。你困于此地,无人能救。”
百年。
于仙者不过弹指,于灵雪这般初生灵体,却是足以耗损灵脉、折损本源的漫长光阴。
灵雪垂眸,心底微涩。
她听懂了。
她是被突发的结界动荡、封印裂痕意外卷入深渊,来时匆匆,昆仑仙尊尚且未知。待裂隙自行愈合,她便彻底隔绝三界,孤立无援。
身后是回不去的天光故土,身前是万古无边的黑暗囚笼。
她沉默片刻,很快压下心底微弱的惶然,再次抬眼望向被禁锢在石壁前的男人。
暗红火光温柔了他凌厉冷硬的轮廓,褪去了三界传闻里的嗜血可怖,只剩无尽孤寂。
他周身缭绕的业火戾气始终躁动不休,焚骨蚀魂,无休无止。哪怕他已然习惯万年酷刑,可那深入神魂的灼痛,从不会减半。
灵雪看着那些不断啃噬他身躯的暗红火焰,看着锁链穿透四肢的累累旧痕新伤,心头忽然泛起细密的酸胀。
她生来雪魄纯净,灵力自带净化万物、抚平浊戾的本源之力。
方才初见一瞬她便察觉——
她身上清润的雪色灵气,落在他周遭躁动的业火之上时,暴戾焚灼的戾气,会悄然温顺、缓缓平息。
他是三界至暗,她是天地至白。
他是永夜业火,她是初落春雪。
天生相克,亦天生相渡。
灵雪缓步向前,细碎的雪香随着她的动作漫开,温柔驱散周遭浓稠浊气。
玄夜眸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你不怕我?”
“为何要怕?”灵雪轻轻摇头,眉眼干净坦然,“你未曾伤我,亦未曾作恶。世人传言,未必为真。”
万年污名,满城非议,三界唾弃。
千万年来,人人张口便是灾厄、祸世、嗜血,从未有人愿意驻足一眼,看一看他被封印万古、日日受刑的孤寂与苦楚。
玄夜静静望着她,漆黑眼底沉寂万年的死水,第一次泛起层层浅浅涟漪。
他低笑一声,笑声寒凉淡薄,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小姑娘,你可知我是谁?”
“我是玄夜。”
“是三界欲除之而后快的堕神,是身负滔天业障、沾满万古鲜血的灾厄。靠近我,沾染我的浊气业火,你的纯净灵脉,会寸寸崩碎,神魂消融,永世不得超生。”
他是黑暗本身,是罪孽本身。
她是春雪纯白,是天光纯净。
冰雪赴业火,本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他劝她退,是本能的成全。
可灵雪偏不肯。
她停在他三步之外,刚好是雪光可渡、业火不侵的距离,抬眸认真望着他:“可你现在,只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无人渡你,那我便渡你片刻。”
话音落,她缓缓抬起白皙指尖。
温润澄澈的雪白灵力自她掌心缓缓流淌而出,细碎如雪絮,温柔如天光,轻轻拂向他周身躁动的业火。
纯白灵力触碰暗红业火的刹那,剧烈的灼戾骤然平息。
原本焚骨蚀魂、躁动不休的业火,像是被春雪温柔覆落,层层降温,缓缓温顺,不再疯狂啃噬他的骨血神魂。
万年不休的酷刑,骤然停歇。
那是玄夜被封印万古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不痛。
千万个日夜,他在烈火焚身、神魂撕裂的痛楚里独自熬过,早已麻木剧痛,早已习惯荒芜,以为此生只剩无尽酷刑、永夜孤寂。
可此刻一缕春雪灵力落身,万般灼痛尽数消散,余下的,是从未有过的清润、安稳、妥帖。
玄夜浑身僵住,漆黑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翻涌着万年未有的震撼与动容。
他垂眸,看向身前那抹素白纤细的身影。
少女眉眼温柔,神色认真,指尖流转着纯净如雪的微光,一心一意,替他抚平周身暴戾业障。
明明脆弱不堪,明明身处绝境。
却敢以一己纯白,渡万古堕神。
灵雪专注地替他净化戾气,察觉到他周身气息彻底平稳,才轻轻松了口气,抬眸弯起浅浅笑意:“是不是不痛了?”
那一笑,干净纯粹,胜过三界万千天光。
玄夜喉间微紧,万年沉寂的心湖,被这一缕温柔春雪,彻底击溃、彻底倾覆。
“你……”他嗓音微哑,万千心绪凝于眼底,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何苦。”
“不苦。”灵雪轻轻垂手,雪色灵力萦绕在两人之间,温柔不散,“我被困在此地,无处可去。左右无事,能替你抚平片刻痛苦,亦是无妨。”
她无门无派,无牵无挂。
昆仑岁月太寂,她从前只伴风雪独行。
如今困于永夜,反倒第一次,有了相伴之人。
永夜漫长,万古荒芜。
至少此刻,黑暗不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
玄夜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沉悠远,藏着无人读懂的宿命翻涌。
天道不公,判他永坠黑暗,万世沉沦。
却偏偏,送了一场最干净温柔的春雪,落进他不见天日的长夜。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落在风里,温柔得近乎珍重:
“灵雪。”
他第一次认真唤她的名字,字字清晰,刻入神魂。
“既无处可去。”
“那便留在我身边。”
“从今往后,这万古永夜,我护你周全。”
黑暗无垠,业火缠身,他早已是无根无望的堕神。
可只要她在,这荒芜深渊,便有了微光。
只要她在,这无间长夜,便不算孤独。
灵雪抬眸,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心头轻轻一颤,浅浅点头。
漫天黑暗,一红一白,一业火一春雪。
自此,万古长夜,终有落雪照夜。
自此,无边炼狱,终有温柔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