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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落永夜 昆仑万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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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万载,岁岁积雪不融。
这里是三界最圣洁清宁之地,云雾亘古缭绕,琼枝玉树覆满寒霜,灵气澄澈纯粹,无半分浊秽。生于此处的灵物,皆得天泽庇佑,心性干净,不染尘嚣。
灵雪便是这昆仑雪域,最特殊的一抹生灵。
她并非草木精怪,亦非仙门修士,是天地初开、春临大荒时,落下的第一缕融雪化形。无根无籍,无牵无挂,自诞生之日起,便栖居在昆仑最深的雪墟之中,伴风雪朝暮,随日月长生。
她生来便携世间至纯至净的雪魄灵力,可涤浊气,净魔障,是三界罕见的净化灵体。也正因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赋,昆仑仙尊向来护她周全,禁她踏出雪域结界半步,只道她命格太净,世间浊恶太重,一旦沾染,极易灵脉受损,魂飞魄散。
千百年來,灵雪便守着一方白雪天地,看春雪覆山,看寒雾漫谷,日子清净孤寂,却也安稳无虞。
她不懂三界纷争,不识仙魔殊途,唯一的消遣,便是循着风雪游走,看漫天落雪簌簌飘落,听山风穿过琼林的轻响。
可今日的昆仑,素来平和的灵气,却骤然翻涌动荡。
轰隆隆——
地底震颤不止,千年稳固的雪域结界剧烈摇晃,漫天积雪轰然崩塌,琼枝断裂,雪雾滔天,将整片天地笼罩得白茫茫一片。
原本澄澈安宁的灵气瞬间紊乱撕裂,深处传来一道道沉闷破碎的巨响,像是禁锢万古的封印,正在寸寸龟裂、层层瓦解。
灵雪立身不稳,被突如其来的灵力乱流掀飞,单薄的白色衣裙在狂风中翻飞,纤细的身子被无尽雪浪裹挟,不受控制地向着昆仑最禁忌的禁地坠去。
那是三界众生谈之色变的永夜墟。
三界典籍皆载,永夜墟是天地浊气汇聚之地,是天道遗弃的荒芜深渊。万古之前,一名触犯天规、祸乱四海的上古堕神,被三界仙尊联手封印于此。
无人知晓那堕神的真名,无人敢提他的过往,三界只以二字冠之——玄夜。
万年封印,万古沉寂。
世人都说,玄夜嗜杀暴戾,业火缠身,是天生的灭世灾厄,他被困永夜墟的每一日,都在积蓄滔天戾气,只待封印破碎,便会倾覆三界,屠戮苍生。
千万年来,永夜墟黑暗永存,无光无暖,无生无灵,是三界最绝望的炼狱,是众生永世不敢踏足的禁地。
昆仑结界,本是镇压永夜墟封印的最后屏障。
可今日不知何故,屏障崩裂,封印松动,硬生生将身处雪域的灵雪,拽入了这片万古黑暗深渊。
失重的坠落感席卷全身,刺骨的黑暗吞噬了她周身所有的雪色灵光。
方才昆仑的天光、白雪、灵气,尽数消散。
入目所及,是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黑暗,黑得彻底,黑得死寂,黑得连时光都仿佛停滞,没有晨昏交替,没有四季流转,只有亘古不变的荒芜与寒凉。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业火戾气,灼热又阴冷,两种极端的气息交织缠绕,侵蚀着周遭一切生灵气息。
灵雪浑身灵力被黑暗压制,周身护体的雪光愈发微弱,单薄的身子重重落在冰冷坚硬的黑石地面上。
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轻颤出声。
她自小生于极寒昆仑,早已习惯风雪酷寒,可永夜墟的冷,与世间任何寒凉都不同。
这是浸透万古孤寂、裹挟无尽业障、足以冻结神魂的荒芜之寒。
她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白皙指尖触到的黑石,冰冷刺骨,还残留着淡淡的焚灼痛感,像是被万年不灭的业火反复灼烧过千万次。
漫天黑暗之中,没有风声,没有落雪,没有半点生机,死寂得令人心慌。
灵雪拢了拢身上素白的衣裙,残存的雪魄灵力在指尖凝成一点微弱的白光,堪堪照亮身前方寸之地。
微弱的白光在无边黑暗里,渺小得如同萤火,转瞬便要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她心头微怯,却强自镇定。
仙尊曾再三告诫,永夜墟封印松动之时,不可靠近,此地业火噬神,戾气吞灵,纵使上仙踏入,也难逃神魂俱灭的下场。
她不过一缕雪灵,灵力纯净却薄弱,误入此地,无异于自入绝境。
正当她凝神运气,试图循着来时的灵力轨迹,寻路重返昆仑之时,一道极淡、极沉、沙哑到极致的男声,骤然自无边黑暗深处传来。
声音不高,却裹挟着万年沉寂的荒芜,带着业火焚身的倦意,轻轻落在死寂的墟中,震得空气微微震颤。
“……何人?”
灵雪浑身一僵,猛地抬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永夜墟万古无人,是封印堕神的绝境,怎会有活人之声?
她心头紧绷,指尖白光骤然凝稳,澄澈的眼眸在黑暗里睁着,带着几分懵懂的警惕。
循着微弱的光亮,她缓缓抬步,小心翼翼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黑石路面崎岖坎坷,周遭戾气愈发浓郁,越往深处,空气便愈发灼热,与周遭的极致寒凉相悖,折磨得人神魂刺痛。
走了百余步,浓稠的黑暗终于微微松动。
一点暗红业火,在无尽漆黑里静静燃着,不盛不烈,却万年不灭。
火光之中,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端坐。
他倚在一面龟裂斑驳的封印石壁之上,身姿挺拔颀长,一袭黑衣覆身,衣料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色锁神纹路,万千锁链自石壁延伸而出,穿透他的四肢百骸,死死将他禁锢于此地,万古不得动弹。
锁链之上,业火缠绕,灼烧出层层暗红火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焚他骨血,蚀他神魂,无休无止。
这便是被封印万年的堕神,玄夜。
他垂着眼眸,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神色,肤色是常年不见天光的苍白,五官轮廓极致凌厉,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疲惫。周身萦绕着滔天戾气,明明是足以倾覆三界的可怖威压,此刻却收敛得极淡,只剩被禁锢万年的倦怠。
千万年,他被困此地,日日受业火噬身之苦,听尽风声死寂,看尽黑暗荒芜,从未有生灵踏足。
直到此刻,一缕澄澈干净、带着皑皑雪香的灵气,闯入了他永恒无光的长夜。
那灵气太净、太暖、太温柔,像是穿透万古黑暗的一缕微光,轻轻落在他早已麻木灼痛的神魂之上。
缠绕周身的暴戾业火,竟在这一刻,悄然褪去了几分灼热的戾气。
玄夜缓缓抬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像是容纳了整片永夜的荒芜,沉寂、冰冷、无波无澜。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身前少女身上时,那双万年不变的寒潭眼底,第一次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少女立在暗红业火尽头,一身素白衣裙,眉眼澄澈温柔,肌肤胜雪,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雪灵气。
她像是昆仑最洁净的春雪,干干净净,剔透无瑕,猝不及防地,落进了他万古漆黑、永无天光的长夜之中。
灵雪也怔怔望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般矛盾的人。
周身是焚天噬地的业火戾气,眼底是万古孤寂的清冷荒芜,可眉眼深处,却无半分嗜杀暴戾,只剩无尽的落寞。
原来三界传闻中嗜血残暴、祸乱苍生的堕神,竟是这般模样。
风停雾静,昼夜沉寂。
一缕春雪白,一点业火红。
一人立于光明雪色,一人困于无尽黑暗。
遥遥相望的第一眼,便注定了他们纠葛万古、难逃彼此的宿命。
灵雪攥紧指尖微弱的白光,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嗓音干净轻柔,落于死寂永夜:
“我……我叫灵雪。”
“我误入此地,无意惊扰,可否……请你告知,出路在何方?”
玄夜凝望着她眼底纯粹无垢的光亮,感受着那缕雪色灵气缓缓抚平他万年灼痛的神魂,薄唇微启,低沉的嗓音,裹着万古孤寂,轻轻回响在无边深渊:
“此地无出路。”
“入我永夜者,此生——皆无归期。”
漫天黑暗沉寂,春雪初落永夜。
一场跨越仙魔、纠缠万古的宿命,自此,悄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