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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本深渊 雨势渐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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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缓,淅淅沥沥的水声依旧缠缠绵绵,笼住整条幽深老街。
废弃仓库前的空气冷得发僵,夜色沉如墨砚,压得人呼吸微滞。
苏烬晚撑着一把素白雨伞,静静立在氤氲雨雾里。
她眼底干净通透,没有半分旁人提起沈逾白时的忌惮、鄙夷与避之不及,只一片平静的笃定。
那句“我不信”轻飘飘落进雨里,却像一颗滚烫石子,猝不及防砸进沈逾白冰封三年的心湖。
湖面碎裂,寒意动荡,连带着他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都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震颤。
沈逾白垂眸,漆黑瞳孔深处暗流翻涌,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见惯了人性险恶,听惯了恶语相向,受惯了避如蛇蝎。三年无间长夜,所有人都默认他生来就是恶,生来就该被困在泥泞罪孽里,永世不得翻身。
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习惯无人救赎,习惯世间所有冰冷恶意。
唯独眼前这个姑娘,一身干净温柔,初遇一面,便敢逆着满城流言,笃定地信他。
可笑。
又……该死的动人。
沈逾白唇角扯出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也带着刻意的绝情。
他抬步,从浓重黑暗里缓缓走出。
颀长身形破开雨雾,黑色大衣沾着细碎冰凉雨珠,眉眼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整张脸彻底脱离阴影,冷白轮廓锋利凌厉,五官极致清俊,却无半点人间烟火温度。
这是一张本该风光坦荡、惊艳世人的脸,却被三年污名、满身黑暗、无尽风霜,磨得只剩冷漠与孤绝。
他站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不远不近,硬生生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光明与黑暗,纯白与罪孽,从此互不干涉。
“你不信?”
沈逾白开口,声线低沉冷冽,裹着雨夜彻骨的凉,字字带着刻意的压迫与疏离,“小姑娘,你凭什么不信?”
“凭你一时心软?一时悲悯?还是凭你一无所知的天真?”
他目光沉沉压在她身上,漆黑眼眸深不见底,裹挟着满身风雨戾气,刻意展露自己最阴鸷冷漠的一面,试图吓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全城皆知,我沈逾白双手沾血,身负命案,阴戾偏执,不择手段。”
“我是世人唾弃的罪人,是游走法律边缘的疯子,是藏在暗夜里的恶。”
“你贸然靠近我,同情我、相信我,只会引火烧身,坠入无底深渊。”
他每一句都在摊开自己的罪孽,每一句都在逼她后退。
他见过太多一时心软的善意,见过太多跟风而来的怜悯。这些温暖短暂又脆弱,一旦听闻流言、窥见黑暗,便会瞬间消散,最后只剩下加倍的唾弃与背叛。
他不需要。
他宁可永远孤身困在罪夜无间,也不要这转瞬即逝的微光,来撩拨他早已死寂的人心。
苏烬晚闻言,没有半分退缩。
她微微抬眸,迎上他冰冷慑人的目光,眉眼温柔却坚韧,声音清浅平稳,穿透微凉雨风:
“我不是天真,也不是一时心软。”
“世人听闻的,是别人口中的沈逾白。”
“我看见的,是孤身立在雨夜、满身孤寂、无人可依的你。”
流言千篇一律,人人只谈他的罪。
无人问他的苦,无人知他的难,无人懂他数年孤身隐忍的荒芜。
沈逾白心头微震。
多年来,所有人都忙着定罪他、审判他、诋毁他,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看他藏在罪孽外壳下的伤痕与孤寂。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手,骨节泛白,心底刚刚松动一丝的冰封,瞬间再度狠狠锁紧。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不能贪恋这份温柔,不能拖累这束微光。
他的人生早已烂在黑暗泥沼,前路无间无休,杀机四伏,旧案纠缠,仇敌环伺。他自身难保,日日游走生死边缘,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他怎么配,怎么敢,拉着干干净净的她,坠入这片无尽炼狱。
“看我?”
沈逾白低笑一声,笑声寒凉刺骨,带着无尽自嘲,“你看不透。”
“我的双手,确实不干净。我的过往,确实沾满阴暗。我的世界,从来没有光明,只有无尽罪孽、无尽黑夜、无尽轮回的无间折磨。”
“苏烬晚。”
他第一次清晰念出她的名字,字音低沉,带着刻意划开的距离,“别多管闲事,别靠近我。”
“趁你还干净,趁早离开。”
字字决绝,字字狠心。
他亲手斩断所有牵连,亲手推开唯一向他奔赴而来的光。
宁愿她恨他、畏他、远离他,也好过日后被他的黑暗吞噬,落得满身伤痕、惹祸上身。
雨丝轻轻落在白伞之上,簌簌轻响。
苏烬晚静静望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挣扎与疲惫,望着他用冷漠伪装筑起的厚厚围墙,心头轻轻发涩。
她看得出来,他的凶狠是装的,他的冷漠是铠甲,他的推开,是笨拙的保护。
他怕自己的罪孽弄脏她,怕自己的黑暗困住她,所以宁愿独自扛下所有,宁愿生生隔绝所有温柔。
“我不走。”
苏烬晚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黑暗未必藏恶,流言未必为真。”
“你困在长夜太久,不代表你天生属于黑暗。”
她缓缓往前半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雨风拂动她柔软的发梢,眼底盛满澄澈的温柔与笃定。
“你不愿我沾染你的黑暗,我偏要替你,照彻这片长夜。”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狠狠击溃沈逾白所有伪装。
他伫立原地,浑身僵硬,漆黑瞳孔骤然收缩,心底冰封数年的荒芜之地,仿佛被这一句温柔笃定的话,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照彻长夜。
何其奢侈,何其荒唐,又何其……让他贪念骤起。
活在罪夜无间三年,人人避他、惧他、害他,所有人都想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
唯独她,不畏流言,不惧黑暗,执意踏雨而来,执意要做他的光。
沈逾白喉间微紧,心绪翻涌得厉害,面上却依旧冷硬如霜,不肯显露半分动容。
“你太固执。”他冷声道,“会后悔。”
“我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苏烬晚抬眸望他,目光澄澈明亮,“更何况,靠近值得的人,何来后悔一说。”
值得的人。
这四个字,是沈逾白三年来,从未听过的评价。
世人给他的标签,永远是罪孽、恶人、疯子、罪有应得。
从未有人告诉他,他值得被相信,值得被善待,值得一束穿透长夜的微光。
晚风微凉,雨雾温柔。
黑白对立的两人,依旧伫立雨夜深处。
他是深陷无间炼狱、罪孽缠身的孤魂。
她是踏破沉沉黑夜、奔赴而来的天光。
沈逾白久久没有说话,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挣扎。
贪恋,克制,心动,推开。
万般情绪撕扯纠缠,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控。
良久,他别开眼眸,不再看她澄澈温柔的眉眼,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彻底破防,再也舍不得放手。
“随你。”
他丢下两个冰冷的字,语气带着近乎自弃的漠然。
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既然她执意不走,执意奔赴他的黑暗,那他便默许。
只是他在心底默默立誓——
他会守住所有黑暗,扛下所有罪孽,挡住所有杀机。
哪怕自己永世沉沦无间,也护她一世干净澄澈,不染半分风霜,不受半分伤害。
他可以困在罪夜万劫不复。
但他的微光,必须永远明亮,永远安稳。
雨渐渐停了,夜色微凉,老街尽头透出淡淡的路灯光晕。
苏烬晚看着他冷硬侧颜,轻轻弯了弯眉眼:“天色太晚,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沈逾白身形微顿,薄唇紧抿,终究没有拒绝。
沉默代替所有言语。
长长的老街,雨后清寂无人。
黑衣孤挺的男人,白伞温柔的少女,并肩行走在夜色之中。
一黑一白,一寒一暖,一罪一光。
漫漫长夜依旧无间,罪孽依旧缠身。
可从今夜开始,他荒芜死寂的黑暗余生,终于有了一束,迟迟赶来、坚定不移的微光。
前路风波未平,旧案迷雾未散,暗处杀机暗藏,无间轮回未终。
但他忽然不再惧怕永世沉沦。
因为他的深渊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