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中为护 雨落终歇, ...
-
雨落终歇,夜风携着雨后湿润的凉意,扫过空寂狭长的老街。
路面积着浅浅水洼,倒映街边昏黄路灯,碎光摇曳,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拉长、交叠,又悄然相融。
一路沉默无言。
沈逾白走在外侧,身形挺拔冷峭,下意识将靠近巷口阴暗死角的位置尽数挡住。他步伐放得极缓,刻意迁就着身侧少女的步调,周身常年紧绷的戾气,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收敛大半。
他依旧冷着脸,眉眼覆霜,侧脸线条锋利淡漠,看着依旧是那副疏离拒人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今夜的心境,早已乱得彻底。
三年无间罪夜,他独来独往,生死自渡,早已习惯周遭所有人的恶意、算计、逃离。旁人遇他,要么惊惧避让,要么伺机加害,要么假意亲近另有所图。
唯独苏烬晚。
干净、纯粹、毫无目的,顶着满城沸沸扬扬的唾骂,不畏他阴冷可怖的气场,执拗地靠近,温柔地相信。
她撑着的白伞微微倾斜,大半伞面都偏向了他这边,自己肩头沾了细碎微凉的夜露,却浑然不觉。
微弱的灯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暖光晕,柔和了她眉眼所有的清浅,干净得不像这污浊暗夜里该存在的人。
沈逾白余光淡淡扫过,喉间微不可察地发紧。
太干净了。
干净到他不敢触碰,不敢贪恋,生怕自己满身罪孽、一身泥泞,稍稍靠近,便会将这束难得的微光彻底玷污。
“你家住哪边?”
良久,还是苏烬晚先打破了沿路的沉寂,声音轻柔,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沈逾白收回纷乱心绪,声线依旧低沉冷淡,没带半分温度:“前面拐弯就到。”
他的住处从不在繁华地界,是老城区一栋废弃多年的独居小楼,偏僻、隐蔽、少有人至,正好适配他常年见不得光的生活,也方便他暗中追查三年前的旧案真相。
苏烬晚轻轻点头,乖乖跟着他往前走,没有多问,没有好奇,不打探他的过往,不窥探他的居所。
她懂得分寸,知晓他满身防备,所以只伴左右,不扰分毫。
可这份体贴懂事,反倒更让沈逾白心底酸涩翻腾。
越是干净温柔的人,越不该卷入他这片腐烂到底的人生。
行至巷口分叉路,尚未靠近小楼,沈逾白骤然脚步一顿。
刹那之间,他周身所有温柔收敛殆尽,凛冽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眼底温柔碎光尽数褪去,只剩漆黑沉沉的冷冽与警惕。
有人。
而且不止一人。
隐匿在暗处的气息阴诡熟悉,是方才仓库里那几个落荒而逃的余孽,去而复返。
他们方才被他震慑击退,心有不甘,又仗着暗处人多,藏在街巷阴影里伺机报复,更是想借着今夜,查清胆敢靠近沈逾白的陌生少女底细。
若是寻常,沈逾白从无半分畏惧。
这些跳梁小丑,三年来层出不穷,于他而言,不过是阴沟蝼蚁,不堪一击。
可此刻,他身侧站着苏烬晚。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干净纯粹、对所有黑暗阴谋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他们不敢正面硬碰他,便极有可能将所有恶意,尽数发泄在无辜的她身上。
一念至此,沈逾白心底骤然掀起滔天戾气,指尖瞬间攥紧,骨节泛出冷白,眼底翻涌着杀伐戾气。
但他不敢动。
不敢露出半分异常,不敢惊动暗处蛰伏的人,更不敢让身侧的少女察觉分毫危机。
他怕她害怕,怕她受惊,怕这世间肮脏阴暗,第一次赤裸裸摊在她面前,击碎她所有温柔笃定。
下一瞬,他不动声色侧身,彻底将苏烬晚护在身后,宽厚的脊背隔绝所有暗处窥探的视线,挡住巷口所有阴冷杀机。
动作自然克制,隐秘温柔,不着痕迹,无人察觉。
连近在咫尺的苏烬晚,都未曾发现分毫异样。
“太晚了。”沈逾白的声音压低几分,冷静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前面路偏,不安全,你回去。”
骤然转变的语气,让苏烬晚微微一愣。
她抬眸看向他清冷的侧脸,隐约察觉到他瞬间紧绷的身形,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沉色。
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可她看遍四周,夜色安静,街巷空荡,看不出半分异常。
“马上就到了,我送你到门口。”苏烬晚没有顺势离开,依旧固执如初。
沈逾白心下一紧,语气微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听话。”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出这两个字。
不是疏离的驱赶,不是冷漠的划界,是暗藏担忧的叮嘱,是极致克制的保护。
暗处的窥探视线愈发灼热,那些人已然蠢蠢欲动。
沈逾白心口沉得厉害。他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今夜她执意伴他至此,已然暴露在暗处仇敌的视线之中。
从她靠近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被卷入他无间无休的黑暗棋局。
这是他最不愿看见的结果。
“立刻走。”他再次开口,语气冷硬了几分,刻意制造疏离,“我的地方,不欢迎外人。”
苏烬晚看着他骤然变冷的态度,没有委屈,没有退缩,只是静静望着他,轻声问:“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她看不懂暗处的危机,却看得懂他的紧绷与戒备。
他不是无故冷漠,是在藏事,是在护她。
沈逾白眸光微颤,垂眸避开她澄澈的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淡淡吐出一句:“与你无关。”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伐极快,刻意拉开距离,想以最决绝的姿态,逼她彻底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可转身的瞬间,他眼底所有冷淡尽数碎裂,只剩浓重的阴戾与冰冷。
暗处蛰伏的几人,既然敢回来窥探,就别想全身而退。
他可以忍世人诋毁,忍流言缠身,忍自身沉沦无间。
但绝不能忍,有人将恶意伸向他唯一的光。
苏烬晚看着他仓促离去的孤冷背影,站在原地,没有追赶。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推开是假,保护是真。
夜风拂过发梢,她望着那栋隐在夜色里的孤楼,心底轻轻笃定。
她不会走。
也不会放弃。
他困在罪夜太久,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习惯一个人厮杀求生。可往后,他不必再孤身一人。
她或许没有能力帮他拨开所有迷雾,查清所有真相,可她可以陪着他,守着他,在他无尽黑暗的余生里,做一束永不熄灭的微光。
……
深夜,孤楼之内。
一室清冷漆黑,没有开灯,只剩窗外微弱夜色透入,映得房间空旷荒芜。
沈逾白立于窗边,背影孤挺寒凉,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方才街巷暗处的几人,早已被他暗中遣人处理干净,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没有惊动一丝风波,更没有让远处的苏烬晚察觉半分凶险。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弹出一条加密讯息,是跟随他多年、暗中帮他追查旧案的亲信发来的消息。
【暗线回报:今晚现身的是赵氏余党残余,盯上您已久,今日窥见苏小姐,已记录她的样貌信息,恐会伺机下手报复。】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室内气压降至冰点。
沈逾白漆黑的眼眸彻底覆上寒霜,眼底戾气汹涌翻涌,周身阴冷的气场几乎要冻结空气。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不怕万人唾骂,不怕仇敌万千,不怕深渊万丈,不怕自身永世沉沦罪夜无间。
唯独怕,牵连她,伤害她。
三年前赵家参与构陷沈家惨案,害得他家破人亡、身败名裂,是他日夜追查的核心仇敌。这群人心胸狭隘、阴狠毒辣,睚眦必报,若是盯上干净无辜的苏烬晚,必定不择手段。
指尖微微用力,烟身被捏得变形。
沈逾白垂眸,眼底是化不开的偏执与冷狠。
谁敢动她。
必死无疑。
三年来,他步步为营,隐忍蛰伏,收敛戾气,蛰伏黑暗,只为查清旧案,让所有真凶血债血偿。
他本想万事皆了,沉冤得雪之后,再悄悄远离她,让她回归安稳光明的人生。
可如今棋局大乱,仇敌已然将魔爪伸向了他的微光。
那就别怪他,不择手段,掀翻整片黑暗。
长夜无间,罪孽缠身,他本是孤身赴罪。
可从今往后,他有了软肋,也有了此生唯一的铠甲。
“谁敢扰她安稳。”
他对着沉沉夜色,低声启唇,嗓音冷得淬尽寒霜,字字皆是执念与护佑。
“我便毁了谁的无间余生。”
窗外夜色沉沉,无边无际,依旧是不见天光的漫长罪夜。
可荒芜黑暗之中,早已悄悄扎根了一份滚烫的执念。
他的无间炼狱,从此多了一束不可触碰的光。
纵使万劫不复,纵使罪孽加深,纵使永世不得救赎。
他亦要护她,岁岁平安,一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