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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有罪 南城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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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雨,总是下得又冷又沉。
深秋入夜,冷雨敲碎整条老街的灯火,湿漉漉的晚风卷着寒意,穿过狭长幽深的巷弄。霓虹被雨雾揉得模糊,城市一半喧嚣,一半死寂,明暗割裂,像极了世人眼中的黑白对错。
凌晨一点,无人老街,空寂得只剩雨声。
废弃旧仓库铁门半敞,锈迹斑驳,内里漆黑一片,像一张蛰伏在人间的深渊大口,吞尽光亮,不留温度。
沈逾白就站在这片黑暗最深处。
他身形挺拔颀长,一身黑色大衣沾着细密雨珠,面料微凉贴身,衬得肩背线条冷硬凌厉。周身气息沉得像终年不化的寒雪,沉默、孤绝、不近人情。
整张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冷白下颌,线条锋利冷冽,薄唇紧抿,眼底是化不开的沉暗,没有半点人间暖意。
他的世界,从来没有光。
三年前那场轰动全城的旧案,倾覆了他所有人生。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罪名加身,流言缠身。所有人笃定他是凶手,笃定他天性阴戾、凉薄嗜血,笃定他双手染满鲜血,罪孽深重,永世难赎。
三年来,他活在万人唾弃的目光里,活在法律与道德的灰色夹缝里,活在无边无际、循环往复的罪夜里。
无人信他清白,无人知他苦衷,无人问他熬过多少无间长夜。
世人只知——沈逾白是恶,是祸,是人间不该存在的罪孽。
身侧地面,躺着两个狼狈倒地的男人,面色惨白,浑身是伤,不敢起身,连抬头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是当年旧案漏网的余孽,是躲在暗处造谣构陷、恶意操盘的始作俑者。蛰伏三年,再度滋生歹念,妄图灭口,妄图将他彻底钉死在罪人的泥潭里。
可惜,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沈逾白垂眸,目光淡漠扫过,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情绪,仿佛脚下狼狈挣扎的两人,不过是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指尖微垂,骨节冷白修长,沾染着雨夜的湿凉,没有半分血腥,却自带慑人的凛冽气场。
“下次。”
他开口,声线极低极沉,冷得淬着霜,字字落雨,不带半分起伏,“别来碍眼。”
没有暴怒,没有惩戒,只有极致的漠然。
于他而言,这些阴沟里的龌龊算计、小人伎俩,早已不值得浪费半分情绪。三年无间长夜,他早已习惯黑暗,习惯厮杀,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罪孽与非议。
两人浑身颤抖,连滚带爬起身,不敢多留一秒,顶着冷雨狼狈逃窜,转瞬消失在巷尾雨雾之中。
仓库内外,重归死寂。
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层层叠叠,裹着无边孤寂,笼罩天地。
沈逾白静静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晚风掀起他大衣衣角,冷意刺骨侵入四肢百骸。他眼底沉沉,倒映着一片漆黑荒芜,那是三年来日复一日的绝境。
人间皆光明,唯他困长夜。
岁岁无间,日日无休。
他早已认命,这辈子,他注定与罪孽共生,与黑暗为伍,永世沉沦,不得救赎,不配温热。
更不配碰世间任何干净纯粹的东西。
可就在这片死寂沉沉的雨夜,一道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轻轻打破了这片荒芜黑暗。
不疾不徐,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干净暖意,穿透雨幕,缓缓靠近。
沈逾白身形骤然一僵。
常年身处黑暗、警觉入骨的本能,让他周身戾气瞬间绷紧,眼底沉暗瞬间覆上凛冽寒意,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深夜老街,废弃仓库,无人问津的黑暗死地。
不该有人来。
更不该有这样干净温柔的气息,闯入他满是罪孽的无间长夜。
他缓缓抬眸,抬眼望向巷口雨雾深处。
雨帘朦胧,灯火细碎。
少女撑着一把素色白伞,缓步穿行雨夜,身形清瘦温柔,裙摆被晚风微微吹动,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烟火。
她走得很轻,很慢,眼底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世人对他的厌恶、躲避、鄙夷。
苏烬晚。
这个名字,是这片漆黑罪夜里,唯一猝不及防闯入的光亮。
她不知这里发生过什么,不知刚刚逃过的是一场生死博弈,不知眼前男人背负着满城唾骂、滔天罪孽。
她只是途经老街,听见深处动静,于心不安,下意识寻了过来。
雨雾模糊视线,她远远看见立于黑暗中的男人。
周身冷寂孤绝,浑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像困在深渊千年的孤客,冷漠、疏离、拒人千里。
换做旁人,早已闻声而逃,避之不及。
可苏烬晚站在伞下,静静望着他,心底没有半分惶恐,只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悯。
她看见的,不是世人口中嗜血阴戾的罪人。
是无尽黑暗里,孤身伫立、无人相依、满身孤寂的可怜人。
人间冷暖,世人善恶,从未善待过他半分。
雨声簌簌,隔绝尘世喧嚣。
两人隔着一片朦胧雨雾,一黑一白,一寒一暖,一罪一善,极致对立,极致拉扯。
是遥遥相望的初见,也是宿命纠缠的开端。
是无间长夜,恰逢人间月色。
苏烬晚微微抬步,缓缓走近,声音轻柔干净,穿透冷雨,落在寂静夜色里:“先生,你没事吗?”
一句寻常问询,温和澄澈,不带半点偏见。
却狠狠撞进沈逾白荒芜死寂的心底,震碎了他三年来筑起的所有冰冷高墙。
三年。
整整三年。
世人唾他、骂他、避他、惧他、构陷他、诋毁他。
从未有人,会在这片漆黑雨夜,对着满身罪孽的他,轻声问一句——你没事吗。
沈逾白眼底骤然翻涌过极深的暗流,错愕、震颤、僵硬,转瞬又被更深的冷寂覆盖。
他敛尽所有情绪,眼底重归一片冰封寒潭,语气冷得绝情刺骨:“离开。”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的世界是罪,是夜,是无间炼狱,是万丈深渊。
她干净、澄澈、温暖、光明,是人间最纯粹的美好。
他不能留她。
不能让这束唯一的光,被他满身黑暗沾染,被他一身罪孽拖累,坠入他永无黎明的无间长夜。
分毫,都不行。
苏烬晚却没有退。
她依旧稳稳站在原地,白伞撑在头顶,眉眼温柔坚定,静静望着黑暗中的他:“雨太大了,这里偏僻危险,你一个人……”
“不必好心。”
沈逾白打断她,语气更冷,带着刻意的疏离与刻薄,字字划开界限,“我是什么人,你早晚会知道。”
“离我远点。”
“否则,只会惹祸上身。”
他故意露出獠牙,故意展露冷漠,故意将最阴暗危险的一面摊开给她看。
他要她怕。
要她退。
要她像所有人一样,远离深渊,回归光明。
苏烬晚看着他刻意伪装的冰冷铠甲,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与伤痕,心头微涩。
她轻声开口,字字温柔,却无比坚定:
“我知道外界对你的传闻。”
“可我不信。”
雨声骤停一瞬,天地俱寂。
沈逾白身形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
世人千口,满城非议,人人笃定他罪无可赦。
偏偏一个初次相见的陌生人,敢站在他的黑暗里,轻轻一句——我不信。
长夜万罪,人间无间。
他沉沦数年,以为此生只剩无尽黑暗,永世无渡。
却在最荒芜冰冷的深夜,猝不及防,遇见了他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