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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失的安归王陵 李瑜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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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瑜澄把两袋压缩饼干和两瓶矿泉水放在秦百川办公室的茶几上时,秦百川正对着墙上那幅楼兰古国示意图发呆。
那是一张手绘的旧图,纸边已经翻卷发黄,上面的地名用的是二十年前的译法。秦百川从包里摸出一支红蓝铅笔,在图纸右下角的孔雀河故道附近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在圆圈里打了一个问号。
"老师,"李瑜澄蹲下来把矿泉水码整齐,"昨晚您让我查的悬泉置汉简,我翻到了一条有意思的。"
"念。"
李瑜澄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元凤四年七月,敦煌太守府牒:楼兰王安归伏诛,其首函至,置北阙下。其遗骸'槁葬'于城外,无封无树,以儆效尤。"
秦百川转过头。"槁葬?"
"干尸一样随便埋了,没有棺椁,没有墓室。按汉朝对叛逆之王的处置,这叫'戮尸示众'之后的凑合。"
"那安归王的其他家属呢?"
"史书没写。"李瑜澄翻了一页,"但我从另一批汉简里拼出半句话,说'王妻妾七人,子四人,女六人,俱徙'。'徙'就是迁徙,但没说明迁徙地点。如果按常理,是迁往长安或内地某处看管。可是——"
秦百川接过话头。"可是残帛上写,安归王的第四女在元凤四年死了,葬在楼兰故地。"
"对。如果公主当时已经'徙'了,不可能葬回去。所以残帛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史书的'俱徙'要么不准确,要么公主因为是妾生的女儿,压根没算在'俱徙'的名单里。"
秦百川绕着茶几走了半圈,停在窗前。窗外是学校的老梧桐,春天的叶子刚冒出嫩绿的新芽,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窗台上落了一地碎金。
"李瑜澄,你对楼兰的了解比我深。你说——正史上安归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瑜澄合上笔记本,斟酌了一下措辞。
"汉书记载他很'反复'。先跟匈奴走得近,汉朝派人来责问,他又马上低头认错,送出王子到长安做人质。但没过几年又跟匈奴暗中勾结,劫杀汉使,截断丝路南道。最后汉朝派傅介子去刺杀他,一举成事。"
"傅介子。"秦百川咀嚼着这个名字,"一个外交官兼刺客,带了几十个人就敢闯王宫,割了国王的头带回来。"
"老师您觉得傅介子跟公主的死有关系?"
秦百川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照片——第一张,残帛上写着"年七而薨"的那张。他把它平摊在桌上,从旁边拿起放大镜,对准那行字的末尾。
"你看这个'薨'字的最后一笔。"
李瑜澄凑过去。放大镜下,那个"薨"字的最后一捺收尾处有一个极轻微的停顿,像是写字的人在此处犹豫了一下,笔尖在帛面上多停了不到半秒。
"写字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李瑜澄说。
"或者……"秦百川直起身,"写这个字的人,并不是汉人,而是后来学会了汉字的楼兰人。她对这个字的使用不熟练,写到最后一笔才确认自己没写错。"
"她?"
秦百川没接话。他收起照片,从抽屉里又拿出第二样东西——一块手掌大小的木牍残片,边缘烧焦过,中间有一道裂纹,但裂纹两侧的佉卢文字仍清晰可辨。
"这块东西,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秦百川的声音低下去,"1996年,我在敦煌博物馆地下仓库的'待鉴定'箱里发现的。当时管理员说是一个牧民送来的,跟那块蓝松石同一批。博物馆觉得品相太差,没入库,扔在仓库里落灰。我悄悄借出来拍了照,原件还回去了。"
李瑜澄屏住呼吸。他知道秦百川在学术圈以"严谨到近乎固执"闻名,能让他说"悄悄借出来"的东西,必然分量极重。
"上面写了什么?"
秦百川把木牍残片小心地转过来,指向裂纹右侧的三行字。"这是楼兰宫廷内府的记账木牍。你看这一行,记录的是'季秋,赐第四女丝帛十匹、金钿十二枚、蓝松石一粒'。日期是元凤四年的七月末。"
"七月末……安归王是六月被杀的。赐东西的时间,是在安归王死后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国王被砍了头,身首异处,国都大乱,但宫廷内府还在照常给公主发赏赐。"秦百川的手指在木牍裂纹上轻轻划过,"然后在同一年的'季秋'——也就是九月,公主'年七而薨'。从赐物到死亡,前后不到两个月。"
李瑜澄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一个七岁的女孩,父亲横死,家国倾覆,母亲是妾室身份低下……这种情况下,内府竟然还按旧例给她发帛和首饰?要么是有人刻意维持公主的体面,要么——"
"要么,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赐给'公主'的。"秦百川的眼神锐利起来,"是赐给公主的母亲。那位安归王的小妾。内府在安归王死后还给她送东西,说明她当时仍然留在王宫里,并且没有被当成'叛逆家属'处置。"
李瑜澄后背一阵发凉。
"那么问题来了,"秦百川把木牍照片和残帛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一个留在敌国王宫里的女人,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儿,丈夫刚被汉人砍了头。然后两个月内,女儿死了,她自己也从所有记载里消失了。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哗啦响了一阵。
"老师,"李瑜澄忽然开口,"您昨天说那个跑腿的人让您今天中午去见'真正的货主'。现在几点了?"
秦百川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
"还早。"他把两张照片收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夹克内袋里的那封新照片,"我先问你一件事——你之前说,安归王陵的位置可能在龙城雅丹一带,这个判断出自哪份材料?"
"中科院九四年的遥感报告,还有一份英国人斯坦因二十世纪初的考察笔记。但两份材料都说'地下有疑似大型夯土结构',没有实际挖掘验证过。"
"如果,"秦百川缓慢地说,"如果安归王的'槁葬'是假的。如果他实际上被以某种方式厚葬了,你会觉得那个墓可能在哪?"
李瑜澄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如果我是他的小妾,丈夫首级被敌人带走,尸身草草埋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丈夫的尸体偷出来,重新安葬。如果我还想复仇……我会把墓修得让汉人永远找不到。"
秦百川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昨天深了一些,像冻了很久的冰面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走吧,"他拎起公文包,"去吃碗牛肉面,然后去中山桥。"
兰州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头顶,黄河水在桥下翻涌着浑浊的激流。秦百川和李瑜澄各吃了一碗面,擦着嘴走到北桥头的时候,刚好十二点整。
第三根灯柱。
秦百川走到跟前,李瑜澄照例在五十米外假装看风景。这一次等的时间不长——大概五分钟,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从桥北的巷子里拐出来,缓缓停在他身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戴墨镜的脸。
是个女人。年纪看不准,可能三十多也可能四十出头,皮肤是长期在户外晒出的浅褐色,嘴唇薄,唇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表情。
"秦教授?上车。"
秦百川没动。"货主是你?"
女人摘下墨镜。她的眼睛很深,眼窝轮廓明显,瞳色是浅淡的琥珀色。她看着秦百川,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赏的东西。
"我是茹仙古丽。"她说,"哈萨克族,在敦煌做沙漠向导。那卷残帛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条件是,只给找得到真正懂它的人看。我寄了十八份照片出去,只有你一个人回了信。"
秦百川愣了一瞬。"十八份?"
"没错。"茹仙古丽重新戴上墨镜,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其他十七个,要么以为是个骗局,要么把照片卖给文物贩子了。你是唯一一个问'在哪见面'而不是'多少钱'的人。"
她歪了歪头示意他上车。
秦百川回头看了一眼五十米外的李瑜澄,微微点头。然后他弯腰坐进了越野车的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茹仙古丽从座椅缝隙里抽出一卷用羊皮包着的东西,搁在秦百川腿上。
"看吧,真货。但别摸正面的字,墨迹还会掉。"
秦百川的手指按在羊皮上,没有立刻打开。他先隔着皮料感受了一下里面的形状——不规则的片状,比A4纸小一圈,边缘有多次折叠的褶皱。
"后面还有吗?"他问。
"什么后面?"
"残卷。你寄给我的那份只有三页。我想知道后面写了什么。"
茹仙古丽发动了车子,越野车引擎低吼着震动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松开手刹,让车缓缓滑入车流。
"后面的事,"她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等你把前面这三页讲给我听,讲对了,我再考虑给你看后面的。"
秦百川低头看着膝上那卷羊皮。黄河的粼光从车窗外一闪而过,照亮了羊皮表面一道暗褐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一样的痕迹。
他把羊皮慢慢地掀开了第一道折痕。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