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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市上的骨片   羊皮展 ...

  •   羊皮展开的瞬间,秦百川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霉味,不是土腥味,而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像是烧过的骨头被水浸湿后晾干的那种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但一旦闻到了就再也忽略不掉。

      残帛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旧。朱砂字已经氧化成暗红近黑的颜色,有些笔画剥落成断续的虚线。但秦百川不需要看清每一个字——他早就把照片上的内容刻进脑子里了。此刻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已经知道的文字,落在照片没有拍到的地方:残帛左边缘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泼上去又干涸了。

      "这是什么?"他问。

      茹仙古丽瞥了一眼。"我爷爷说,是血。"

      "谁的?"

      "不知道。传到我手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秦百川没有追问。他的指尖悬在残帛上方,一寸一寸地移动,像盲人读盲文一样隔空"摸"过每一道褶皱和裂纹。残帛一共三页,用某种细韧的丝线装订在一起,装订孔很小,孔径均匀,不像是手工打的。

      "这卷东西的年代测过吗?"

      "九十年代初,我父亲托人做过碳十四。"茹仙古丽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结果是公元前一世纪到公元一世纪之间,跟楼兰亡国的时间对得上。但那个机构说样本太小,误差范围可能有几十年。"

      "够了。"秦百川轻轻把残帛合拢,重新包进羊皮里,"至少能确认不是近代仿品。"

      茹仙古丽把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楼体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丝路驿站招待所"。她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钥匙,下了车。

      "二楼,我的长期房间。你的学生也可以上来。"

      秦百川朝远处的李瑜澄招了招手。李瑜澄小跑过来,额头沁着薄汗。茹仙古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先进了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窗放着一张木桌,上面摊着几幅手绘地图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西域考古记》。茹仙古丽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复印件。

      "这些是我这些年搜集的。"她把东西摊在桌上,"残帛上写的佛历466年,对应汉元凤四年,这个没错。但我查过所有能查到的汉文史料,没有任何一条记载安归王有个七岁就死的女儿。楼兰自己的佉卢文文书也只剩下碎片,大部分流散在海外。"

      李瑜澄凑过来看那些复印件。"您有没有比对过残帛上的笔迹和楼兰出土的其他汉文文书?"

      茹仙古丽抱起胳膊。"我找过,没有找到完全一致的。但这卷残帛的书写风格——娟秀偏细,起笔轻收笔重——很像是受过汉人书法训练的西域女人写的。男人的笔力一般会更沉。"

      秦百川忽然抬起头。"茹仙古丽,你刚才说寄了十八份照片出去。其他十七个人里,有没有一个叫马敬鸥的?"

      茹仙古丽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上周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里夹了一张照片,就是这卷残帛的第一页。寄件人地址是沙漠邮局。但那个跑腿的年轻人说,他替'货主'传话给我。如果他替的是你,那寄匿名信的人就不是你。"

      茹仙古丽的脸色变了。"我没有寄过匿名信。我只在照片背面写了我的联系方式,通过敦煌的老邮局分发的,没有用沙漠邮局。"

      秦百川和李瑜澄对视了一眼。

      "有人在中间插了一手。"李瑜澄说,"先用匿名信把老师引到兰州来,再让老师按约定时间出现在第三根灯柱下,好让茹仙古丽您的人'偶遇'到老师。"

      "但目的是什么?"秦百川的手指敲着桌面,"如果只是想促成我和茹仙古丽见面,直接寄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楼下小贩叫卖酿皮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在窄巷里来回荡。

      "因为那个人不想让你们知道他是谁,"茹仙古丽慢慢地说,"但想让你们觉得,这场见面是'巧合'。"

      李瑜澄后背又凉了一下。他想起昨晚秦百川收到的那封信——"这次是真的,不是骗子"——那句话现在听来,不像是安抚,更像是一句暗号。说给秦百川听,也是说给某台"货主"听。

      秦百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李瑜澄意外的动作——他拉开公文包,取出那张木牍残片的照片,平放在桌上,推到茹仙古丽面前。

      "这个,你见过吗?"

      茹仙古丽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她伸手拿起照片,凑近看了看,又放下,抬头盯着秦百川。

      "这块木牍的实物在哪儿?"

      "敦煌博物馆的仓库里,'待鉴定'类目。我十二年前拍的照片。"

      "你拍它的时候,"茹仙古丽的语速变快了,"旁边有没有一块像手指头大小的骨头?上面刻着符号的?"

      秦百川一愣。"没有。只拍了木牍。"

      茹仙古丽霍地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自己的旅行箱,翻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号的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泛黄的骨头片——确实只有手指大小,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长期握在手里摩挲过的。

      骨片正面刻着三道弯弧,组成了一个秦百川认得的符号。

      "陵寝标记。"他低声说。

      "对。"茹仙古丽把骨片放在木牍照片旁边,"这是我家传的另一件东西。我爷爷说,这块骨片和那卷残帛是在同一个地方被发现的——孔雀河故道北岸,一处被风吹塌的烽燧下面。残帛装在一个陶罐里,骨片挂在罐口的一根皮绳上。"

      李瑜澄忽然插话:"烽燧。您说的是孔雀河故道北岸的那一片汉代烽燧遗址?九十年代新疆考古所做过调查的?"

      "就是那片。但我爷爷发现残帛的时间是1958年,比考古所早多了。他当时是生产队的驼工,风沙过后在烽燧下面避风,踩塌了一块虚土,陶罐就露出来了。他不懂汉文,只当是废纸想扔,是我奶奶——她是清朝流放文人的后代——把东西留了下来。"

      秦百川拿起骨片,对着窗外的光细看。骨片薄而轻,颜色是淡黄中带一点灰白,像是羊骨或者小型的骆驼骨。三道弯弧刻得很深,刀法干脆利落,毫无犹疑。

      "这个符号,跟残帛上的陵寝标记一模一样。说明残帛和骨片确实出自同一处。"他把骨片轻轻放回首饰盒里,"但你刚才问木牍旁边有没有骨片……你怀疑这块骨片原本系在那块木牍上?"

      茹仙古丽点了点头。"残帛装在陶罐里,系着骨片。如果那块木牍跟残帛来自同一批藏物——1996年牧民捡到的那批——那么它原本应该也系着一块骨片。但你拍到的照片上没有。说明要么骨片早就脱落遗失了,要么被人提前拿走了。"

      李瑜澄倒抽一口气。"提前拿走的人,知道骨片的来历。"

      三个人再次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沉。秦百川望着桌上摊开的残帛照片、木牍照片、骨片实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像学者的念头——这些东西,像是一副被打散的拼图。每一片都属于同一幅画面,但每一片都落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人收集了残帛,有人捡到了木牍,有人拿走了原本系在木牍上的骨片。

      而还有一个人,在暗处把这些持有者一个个串起来,像穿珠子一样,让他们向彼此聚拢。

      "茹仙古丽,"秦百川抬起头,"你手上的残帛,除了前三页,后面真的还有?"

      茹仙古丽把铁皮盒子重新锁好,塞进床头柜深处。她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午后的光。

      "还有整整五页。"她说,"前三页写的是公主的死。后面五页写的,是公主的母亲,安归王的那个小妾——她怎么从一个丧夫丧女的弱女子,变成了一个有办法亲手割下仇人脑袋的复仇者。"

      她顿了顿,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现出来。

      "但后面的内容,我连我父亲都没给看过。你先把前面三页吃透了,把那个从中插手的'匿名信先生'揪出来,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看后面。"

      秦百川点了点头。他把骨片的照片用手机拍了一张,又把残帛前两页的细节仔细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子。

      "瑜澄,今晚你帮我做件事——去敦煌博物馆的档案室,想办法查一下1996年那块木牍的入库登记表,看看当时登记人有没有备注"附带物"这一项。"

      李瑜澄应了一声,已经在脑子里盘算怎么以"学术调研"的名义打电话给博物馆的老馆长了。

      秦百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茹仙古丽一眼。

      "那个匿名寄信的人,"他说,"我大概有一个猜想了。但你确定自己没把残帛的照片给过任何文物贩子?"

      茹仙古丽想了想,忽然脸色微变。"我只寄过照片复印件,原件一直在我身边。但有一年——大概三年前——我在敦煌的巴扎上被一个汉人搭过讪。他自称是收古玩的,想看看我带的'老东西'。我拒绝了。但当时我的包里确实装着残帛的照片复印件。"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睛一直在转。我后来听巴扎上别的摊主说,那个人姓马,经常在西北的文物黑市上走动。"

      秦百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马敬鸥。"

      "你知道他?"

      "听说过。"秦百川推开门,巷子里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一个在甘肃和新疆之间倒腾西域文物的贩子。悬泉置那边几年前丢过几块汉简,圈子里都说是他干的,但没有证据。"

      他走下楼梯,李瑜澄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秦百川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窗。

      茹仙古丽的身影映在玻璃后面,模糊成一个暗色的剪影。

      秦百川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马敬鸥。

      如果那封匿名信真是他寄的,那么这个文物贩子手里,很可能也攥着一块残片。一块连秦百川和茹仙古丽都没见过的、属于同一副拼图的残片。

      他到底想用这些碎片拼出什么来?

      秦百川抬头看了看天。兰州的春天天空总是灰白灰白的,像蒙了一层薄纱。但今天这片天在他眼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他仿佛看见那些碎片正在沙地下慢慢移动、聚拢,像磁石吸引铁屑一样,朝同一个方向聚过去。

      那个方向,是楼兰。

      是佛历466年。

      是一个七岁女孩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个秋天。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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