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复读·空椅子 复读班的教 ...
-
复读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顶层。
那里阳光最好,但也最冷。
因为风大,因为偏远,因为……那里有一张空椅子。
程晚书选了那个位置。
靠窗,第三排。
那是璃夏的位置。
虽然椅子换了新的,桌面也被刷得发亮,但晚书知道,这就是那一张。她能闻见木头纹理里,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璃夏的皂角味。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排座位。
“新同学,你坐那儿。”班主任指了指那个靠窗的位置。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好奇,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谁都知道,这个程家的大小姐,是为了一个失踪的人,才把自己困在这一年里的。
晚书微微颔首,脸上挂着那副练习了千百遍的温婉笑容:“谢谢老师。”
她走过去,没有立刻坐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椅子的靠背,然后是椅面。
冰凉的,坚硬的。
她仿佛能感觉到,一年多前,璃夏坐在这里时,留下的那一点余温。
她缓缓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从那天起,那张椅子就不再空着了。
它被晚书的影子填满。
九月,白露。
复读班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
晚书却游刃有余。
她的成绩稳居年级第一,每一次考试,每一门功课,都精准地控制在比第二名高五分的差距上。不多不少,刚好足够拉开距离,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同学们都说她是天才,是怪物。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在“学习”。
她的大脑被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负责应付考试,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自动检索知识点,自动生成解题步骤。
另一部分,则是完全清醒的。它在观察,在分析,在记录。
她在观察班主任的作息规律——什么时候会离开教室,什么时候会去办公室抽烟。
她在分析同学的社交圈子——谁和谁关系好,谁有可能会在背后议论她。
她在记录时间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那张桌面上,用指甲刻下看不见的印记。
她开始在那张桌子上写字。
不是用圆珠笔,那样会留下痕迹。
她用指甲。
在漆黑的桌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写同一个名字。
程璃夏。
笔画很深,力道很重。
指甲劈裂了,出血了,她就用唾液润一润,继续写。
直到指尖磨出厚厚的茧子,直到那个名字深深嵌进木头里,成为桌面的一部分。
就像那个名字,已经嵌进她的心里,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十二月,冬至。
那天下午,天空飘起了小雪。
晚书正在做题,突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警灯闪烁。
几辆警车停在那里,警察押着几个戴头套的人走出来。
人群中,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是西郊那个案子……”
“好像是解救了一个女孩……”
“天哪,失踪了三年吧?还活着吗?”
晚书的笔,掉在了地上。
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她没有去捡。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操场上那个被押上警车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很高,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外套。
看不清脸。
但晚书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是她吗?
是璃夏吗?
她活着?
她回来了?
一连串的问号在她脑海里炸开,几乎要冲破那层坚固的理智外壳。
她猛地站起身。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同学都惊愕地望向她。
晚书却仿佛没有看见。
她一步步走向窗边,手扒着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雪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融化,变成冰冷的水渍。
她看着那辆警车驶离校园,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蜷缩在窗边。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像一只受伤的、无助的动物。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宿舍。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世界。
也包括她留在窗台上的那枚指纹。
第二天,同学们发现她时,她已经冻僵了。
但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栀子花圆珠笔,笔尖深深扎进掌心,渗出一点血珠。
她睁开眼,眼神空洞,却异常明亮。
“我没事。”她对关切的同学说,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温婉的笑,“只是做了个噩梦。”
次年三月,春分。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
晚书开始失眠。
严重的失眠。
她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而且全是噩梦。
梦里永远是那个下午,那辆黑色轿车,璃夏吞下纸条时决绝的眼神。
她开始吃药。
不是安眠药,那东西太明显,容易被发现。
她吃的是一种维生素片,但她在里面掺了少量的镇静剂。剂量控制得极好,既能让她入睡,又不会让她第二天精神萎靡。
她把药片磨成粉,装进那支圆珠笔的笔管里。
每次吃药,她都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她拧开笔盖,倒出一点点粉末,混在水里,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让她保持清醒。
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璃夏回来了。
那个想当警察的璃夏,那个眼睛里有火的璃夏,回来了。
她必须比她更清醒,更强大,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站在她面前,说一句:
“我等你很久了。”
六月六日,复读的最后一天。
晚书坐在那张椅子上,最后一次抚摸着桌面。
那些看不见的名字,那些刻骨的思念,都将被高考的铃声覆盖。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涂改液。
她拧开盖子,对着桌面上那些被指甲刻出来的凹痕,一笔一笔地,仔细涂抹。
白色的液体覆盖了黑色的痕迹,就像她试图用温婉的面具,去掩盖内心的疮痍。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就像那座坏掉的钟,即使指针被修好,时间也无法倒流。
她涂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涂完后,她对着桌面轻轻吹了吹,帮助涂改液干涸。
然后,她低下头,在那片白色的印记上,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是一个吻。
也像是一个告别。
“再见,璃夏。”
她低声说。
“明天,我们就是同届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裙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孤独的影子。
那张椅子,又空了。
但这一次,空得不一样了。
因为这一次,是她主动离开的。
她走向门口,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
走到门边,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那张空椅子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她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下一站,警校。”
“程璃夏,你可别死在路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