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未歇》作家夏至未至

8、杏花归期 大启三年，

　　大启三年，冬月初六。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京城大雪初霁，满城素白落尽，街巷扫雪铺锦，十里长街红绸高悬，锣鼓喧天，喜气绵延百里不绝。

　　今日，是镇国大将军陆砚辞大婚之日。

　　是举国瞩目、朝野同贺的盛典，更是迟了整整五年的杏花归期。

　　五年前，江南杏花微雨，少年将军一身银甲，眉目坦荡，许她十里红妆、余生相守。
　　五年间，关山风雪茫茫，深宫秋寒寂寂，一人浴血扛污名，一人孤骨守初心。

　　多少流言碾碎深情，多少权谋阻隔朝夕，多少岁月空耗等候。

　　所幸，风雨终渡，故人终归。

　　晨光破晓，将军府内外红烛高挂，朱门染喜，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昔日嘲讽唾骂尽数消散，余下的，只有满朝文武的恭贺、满城百姓的称颂。

　　陆砚辞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玉，墨发冠束，眉眼温润清朗，褪去五年沙场凛冽戾气，只剩温柔珍重。

　　五年浴血、五年隐忍、五年南北相望，所有风霜苦难，皆在此刻化作圆满安稳。

　　沈凛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将军眼底难得的暖意，由衷笑道：“将军，终于等到今日了。”

　　五年太难。
　　他跟着他北境蛰伏，看他日日相思刻骨，夜夜独自熬煎，看他背负天下骂名，孤身守着一场无人相信的旧梦。

　　如今沉冤昭雪，荣光加身，心上人在侧，岁岁可期。

　　陆砚辞垂眸看着掌心成对的玉佩，眼底温柔漾开，轻声道：“是我等她太久。”

　　五年亏欠，余生来补。

　　吉时将至，迎亲仪仗浩荡启程。

　　十里红妆，千兵开道，锦罗铺地，玉盏鸣锣。曾经踏破关山、平定乱世的北境铁骑，今日卸了杀伐铁甲，身着红锦仪仗，为他们将军，迎娶他等候五年的心上人。

　　仪仗一路行至宫门前。

　　昔日紧锁的深宫朱门，今日大开。

　　长信宫不再清冷孤寂，檐角挂红，窗棂缀喜，五年沉沉寒凉，尽数被今日暖意驱散。

　　苏清晏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端坐镜前。

　　嫁衣绣满缠枝杏花，针脚细密，灼灼盛放，一如当年江南那场杏花雨，温柔如初，初心如故。

　　镜中人眉目清丽温婉，眼底再无常年沉寂的荒芜寒凉，盛满浅浅笑意与安稳暖意。

　　五年深宫幽居，她素衣简妆，不沾繁华，不逐荣宠，日日守一枚旧玉佩，守一场遥遥归期。

　　今日，她终可身披红妆，正大光明，嫁她年少倾心、此生唯一之人。

　　晚翠替她理好霞帔，眼眶微红，哽咽道：“娘娘，奴婢终于等到您大婚这一日了。五年苦苦等候，全都值得了。”

　　苏清晏望着镜中红衣灼灼的自己，轻轻颔首，轻声温柔：“值得。从来都值得。”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所候经岁月，岁月终圆满。

　　宫门外，马蹄声落，仪仗停驻。

　　陆砚辞亲自下马，踏阶入宫，一步步走向长信宫。

　　穿过层层朱墙，走过她五年孤寂岁月，走过她孤身守候的岁岁年年。

　　殿门开启的一瞬，红衣两两相对。

　　他立于晨光红影之中，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一眼万年，盛满五年诉不尽的相思、愧疚与珍重。

　　五年前杏花初见，她是明媚娇憨的江南贵女，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五年后深宫相逢，她是执念不渝的守夜人，他是洗雪沉冤的归家人。

　　兜兜转转，风雨辗转，依旧是彼此唯一的初心。

　　陆砚辞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声音温柔缱绻，低哑动人：“清晏，我来接你回家。”

　　不再是深宫孤院，不再是咫尺天涯。
　　是他的将军府，是他们岁岁朝夕、安稳无忧的家。

　　苏清晏抬眸望他，眼底柔光似水，轻轻应声：“我随你归。”

　　凤冠霞帔，红绸牵缘。

　　两人并肩踏出长信宫，踏出这座困了她五年、凉了她五载的深宫牢笼。

　　宫门之外，天光辽阔，十里红妆绵延无尽，万民驻足相贺。

　　一路仪仗浩荡，缓缓归府。

　　吉时礼成，拜天地，敬高堂，结青丝，定余生。

　　满堂喜庆，红烛摇曳。

　　待到宾客散尽，夜深人静。

　　新房暖意融融，龙凤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温柔旖旎。

　　陆砚辞亲手为她卸下沉重凤冠，指尖轻柔，动作细致，每一寸都极尽珍重，生怕惊扰了她半分。

　　五年亏欠，早已刻入骨血，余生朝夕，只想万般温柔待她。

　　苏清晏抬眸望他，看着眼前眉目清朗、温柔满眼的人，轻声问道：“陆砚辞，你可曾后悔？”

　　后悔五年忍辱负重，后悔五年隔绝别离，后悔为一场年少一诺，熬尽半生风霜。

　　陆砚辞俯身，轻轻拥她入怀，将她稳稳揽在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温柔笃定，字字赤诚：

　　“从未后悔。”

　　“不悔出征家国，不悔隐忍蒙冤，不悔五年别离。”

　　“唯一悔的，是让你独自一人，熬过太多无人可依的长夜，受了太多不该受的委屈。”

　　他执起她的手，细细抚过她指尖那道早已淡去的血誓疤痕，眼底满是疼惜。

　　“你以血为誓，为我守余生。”

　　“我以身为诺，许你岁岁安。”

　　当年宫墙血色为证，她此生非他不嫁，孤老不悔。
　　如今盛世安稳，山河清朗，他此生非她不宠，余生不负。

　　窗外月华温柔，晚风静谧，世间烟火安稳。

　　乱世风波尽数落幕，朝堂权谋尘埃落定，奸邪伏法，忠良昭雪。

　　从此，再无关山风雪阻隔，再无深宫孤寂寒凉，再无流言蜚语伤人。

　　日后春看江南杏花，夏听庭院蝉鸣，秋赏山河落枫，冬围炉火长夜。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皆是彼此。

　　……

　　岁月流转，数年安稳。

　　世人常叹，当年那场轰动京华的深情，最是动人。

　　人人皆知，镇国大将军一生铁血沙场，护山河万里，却唯独将一身温柔，尽数给了他家夫人。

　　人人皆知，苏清晏曾以五年孤守、一身执念，等回满身风霜的良人，换得余生岁岁圆满。

　　人间情爱万千，有的潦草收场，有的半途离散，有的败给岁月，有的输给人心。

　　唯独他们，熬过乱世别离，扛过权谋风雨，抵过岁月漫长，初心不改，深情未歇。

　　曾有五年相思隔山河，受尽寒凉孤苦。
　　终得余生朝夕共晨昏，岁岁温柔绵长。

　　世间最好的情爱大抵如此：

　　风起时，各自坚守，各自隐忍，各自渡难。
　　风停时，双向奔赴，岁岁相守，余生未歇。

　　山河落定，杏花归期。
　　情深不负，余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