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渡晚来人》作家日月同辉

9、不负相逢 满地残血，

　　满地残血，风卷烟尘。

　　废院之中杀气未歇，刀锋寒光凛冽，死死锁定相拥的两人。

　　沈泊舟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崩不断的青山，浑身伤口血流不止，却依旧将温晚卿牢牢护在怀里，一寸不让。

　　他气息微弱，唇角血色不断溢出，可眼底的慌乱与恐惧，却浓烈得惊心动魄。

　　“谁准你进来的……”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极致的痛悔，“我护你三年，避你三年风波，你何苦自闯死地？”

　　他宁可自己尸骨无存，从此世间无人记挂。
　　也不愿她清清白白一生，沾染半分朝堂血腥。

　　温晚卿跪在他身前，双手紧紧扶住他染血的后背，温热的血浸透指尖，烫得她心口发疼。

　　泪落纷纷，砸在他残破的黑衣上，晕开点点湿痕。

　　“你能以命护我，我为何不能陪你？”

　　她抬眸，泪眼朦胧，眼神却异常坚定清亮：“沈泊舟，三年前渡口一诺，你许我余生相守。你未曾负我，只是身不由己。”

　　“如今你身陷绝境，我若转身离去，这三年等候，便成笑话。”

　　她可以等他岁岁年年，可以忍陌路相逢，可以受人间孤寂。

　　唯独不能，眼睁睁看他孤身赴死。

　　身前几名死士冷笑着步步逼近，刀锋抬举，杀意森森：“沈公子一世隐忍筹谋，最后竟栽在一个江南女子手里。可笑至极。”

　　“拿下两人，尽数灭口！”

　　利刃再度破空而来，风声刺耳。

　　沈泊舟眼底骤然凝起最后一丝锋芒，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将温晚卿狠狠护在身后，单手撑地想要起身再战。

　　可重伤缠身，气血耗尽，身躯刚一抬起，便是一阵剧烈震颤，眼前漆黑一片，几乎晕厥。

　　“别动了！”温晚卿急忙按住他，含泪轻声道，“你已经够累了，这次，交给我。”

　　她从前柔弱怯懦，从不懂纷争杀伐。

　　可今日为他，她敢直面刀光，不惧生死。

　　温晚卿起身，挡在他身前，素衣立于满地血色之中，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们要杀的是沈家余孽，是朝堂重犯。”

　　她声音清稳，字字清亮，穿透肃杀风声：“我只是江南一介普通孤女，无牵无挂，无权无势，与朝堂纷争半分无关。你们今日伤我，便是滥杀无辜。”

　　“丞相费尽心思，只为斩尽罪证、掩尽冤案。若是传出去，滥杀平民，民心哗然，诸位当真担得起后果？”

　　死士动作微滞。

　　她说的，是实话。

　　丞相要的是悄无声息斩除沈泊舟，绝非大肆屠戮平民、惹人口诛笔伐。

　　趁众人迟疑瞬息，温晚卿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纸册，纸张陈旧，边角磨损，却是她日日贴身收藏、从不离身的东西。

　　那是——沈泊舟三年来辗转暗中、托人零星递来的沈家冤案残证。

　　她看不懂朝堂权斗，却知此物是他拼命守护、不惜性命也要昭雪的真相。

　　“你们要他死，无非是想销毁罪证。”

　　温晚卿高举纸册，目光凛然：“今日你们敢上前半步，我便当众将所有罪证散入江南百姓手中。丞相构陷忠良、屠戮沈家的罪证，即刻传遍天下。”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沈泊舟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震惊。

　　他从未告诉过她真相，从未让她触碰过半分证物。

　　原来她早已察觉。
　　原来她悄悄替他收好所有细碎线索。
　　原来她看似安稳度日、不问世事，实则默默替他守住翻盘最后的希望。

　　她何止是等他归舟。

　　她是在乱世浮沉里，默默陪他守了三年沉冤。

　　死士脸色骤变，杀意更厉：“找死！”

　　为首之人再度挥刀袭来，不再顾忌无辜与否，只想极速灭口、夺证销毁。

　　刀锋将至之际，院外忽然响起整齐破空之声！

　　箭雨漫天，精准射落逼近的死士。

　　紧接着，大批黑衣精锐涌入废院，阵型规整，气势凛然，与方才覆灭的暗卫截然不同。

　　是——沈泊舟蛰伏三年联络的旧部援军。

　　他们从未迟到，只是一直等候最后破局时机。

　　属下头领跪地急呼：“属下救驾来迟！请公子恕罪！”

　　局势瞬息逆转。

　　方才绝境死局，顷刻翻盘。

　　剩余死士寡不敌众，节节溃败，不过片刻便尽数被制服、围剿。

　　腥风渐歇，杀气散尽。

　　废院终于重归安宁。

　　硝烟落地，血染青砖。

　　沈泊舟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所有力气彻底抽离，身躯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沈泊舟！”

　　温晚卿快步接住他，稳稳将他抱在怀中。

　　他靠在她怀里，面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眉眼沉沉，却艰难抬眸，一瞬不瞬望着她。

　　眼底再无半分伪装疏离，只剩积攒三年的深情、愧疚与后怕。

　　“晚卿……”

　　他轻声唤她名字，嗓音虚弱温柔，是三年来第一次，如此坦荡、如此真切。

　　“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让你空等三年。
　　对不起让你独自孤寂。
　　对不起次次相逢，只能陌路相对。
　　对不起让你清澈余生，陪我沾染血腥风雨。

　　温晚卿低头，轻轻贴着他微凉的额角，泪水无声滑落，却笑着轻轻摇头。

　　“没有对不起。”

　　“你活着，便不负我。”

　　风卷残叶，落日温柔。

　　三年陌路隐忍，三年暗中相护，三年咫尺难逢。

　　今日一场生死浩劫，终于拆尽伪装，破尽隔阂。

　　世人皆道，舟渡晚来人，相逢终太迟。

　　可他们终究在绝境之中，相互奔赴，生死同渡。

　　风波虽恶，所幸未负相逢。

　　余生尚长，终可弥补所有迟暮。

　　旧部迅速清理战场，速速备好车马、医者，不敢耽误半分。

　　温晚卿小心翼翼抱着满身是伤的他，轻轻替他拭去唇角血痕。

　　“再等等。”她轻声呢喃，“等你养好伤，风波尽散，你再陪我回青崖渡口。”

　　“届时，不必陌路，不必隐藏。”

　　“舟归江岸，人赴余生。”

　　沈泊舟眸色微湿，虚弱颔首，指尖轻轻攥住她的衣袖，牢牢不放。

　　千帆过尽，风波渐平。

　　他渡尽山河风雪，终渡得一人相守。

　　她候尽岁月流年，终候得归舟靠岸。

　　纵使相逢太晚，所幸余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