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渡晚来人》作家日月同辉

8、血染江南 七日期限，

　　七日期限，转瞬至末。

　　江南连日无风无雨，江面平静得诡异，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青崖渡口一如既往安宁。

　　温晚卿日日闭门不出，抄写书卷，静坐看江，安分得近乎淡然。她愈发沉默，眼底却藏着一分紧绷的担忧。

　　她不知战场何处，不知厮杀几时，只能凭着心底隐约的感知，等候那一场席卷江南的风波落幕。

　　暗处的压抑一日重过一日。

　　无数隐卫层层驻守渡口四周，刀藏林木，人伏暗影，无声替她隔绝世间所有凶险。

　　她知晓，这是沈泊舟给她的最后屏障。

　　他把所有兵力、所有后手、所有退路，尽数留给了她。

　　而他自己，立于最锋利的风口，孤身对峙满朝杀机。

　　……

　　暮色将至，残阳染江。

　　江南城郊，废院深处。

　　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唯有刀光破影，血染尘土。

　　一场迟了三年的生死对决，彻底爆发。

　　丞相亲派的死士尽数合围，人数过百，招招夺命，不留余地。刀锋凛冽，剑气纵横，满地残刃断箭，遍地血染青砖。

　　沈泊舟一身黑衣，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

　　肩头深可见骨的刀伤，腰间贯穿的剑伤，手臂纵横血痕。

　　三年隐忍布局，一朝全力反扑。

　　他以沈家仅剩残余势力，以一己孤勇，对抗朝野最阴狠的杀局。

　　他步步浴血，眼神冷冽如霜，招式狠绝凌厉，每一招皆是搏命。

　　为沈家满门冤魂。
　　为沉埋三年的真相。
　　更为江南渡口那一方必须保全的安宁。

　　他不能死。

　　他若死，密探必会清算所有牵连之人，温晚卿首当其冲。

　　他若死，她三年空守，终得一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沈余孽，负隅顽抗，何必自苦！”为首死士厉声怒喝，“今日此地，无人可活！”

　　刀光再度劈来，劲风刺骨。

　　沈泊舟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穿对方肩胛，可身后数柄长刀同时袭来，避无可避。

　　利刃入骨，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一口腥甜涌上喉间，被他硬生生咽下。

　　血色从唇角缓缓溢出，染透下颌。

　　身躯剧烈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力气飞速抽离。

　　鏖战整整一日，早已油尽灯枯。

　　属下尽数战死，血染荒院，只剩他孤身立在尸山血海之中，一身伤痕，满身风霜。

　　死士步步逼近，包围圈越缩越紧。

　　今日，便是他的死局。

　　……

　　青崖渡口。

　　暮色沉沉，江风骤冷。

　　原本平静的江面无端掀起浪涌，风声萧瑟，天地间莫名压下一股窒息般的沉重。

　　温晚卿正收拾案头书卷，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发慌。

　　无端心悸，惶惶不安。

　　她猛地抬头望向城外方向。

　　那片沉静的暮色里，似有无声崩塌的命运，正在轰然碎裂。

　　她再也坐不住，起身冲出小屋，立在渡口石阶之上，遥遥眺望城郊方向。

　　心乱如麻，惶恐难安。

　　冥冥之中，她知道——

　　他出事了。

　　那道替她挡风遮雨的屏障，碎了。

　　几乎是本能驱使，她不顾安危，不顾连日来谨守的安稳，提步朝着城郊方向奔去。

　　她知道前方是杀局，是死地，是朝廷死士围猎的血腥战场。

　　可她不能坐视。

　　三年他默默护她性命。
　　今日，她不能眼睁睁看他埋骨他乡。

　　……

　　城郊废院。

　　最后数名死士举刀袭来，寒光彻骨。

　　沈泊舟气息紊乱，血色覆身，已然无力再战。

　　他抬眸望向江南渡口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不甘与温柔。

　　晚卿。

　　对不起。

　　我拼尽余生，终究未能渡完风波。
　　终究未能如约归岸。

　　若有来生，我不赴科举，不涉朝堂，不揽权谋。

　　只做江南一介平凡书生，春雨逢你，渡口娶你，岁岁相守，不再别离。

　　刀刃破空，直刺心口。

　　就在刀锋即将落定的刹那——

　　一道清瘦身影，冲破重重树影，不顾一切奔入院中。

　　“住手！”

　　女声清冽，带着颤抖，穿透满场杀伐。

　　全场瞬间死寂。

　　烟尘落尽，血色铺地。

　　温晚卿立在尸海之前，白衣素裙，不染尘埃，却闯入最狰狞的死地。

　　她望着中央满身是血、摇摇欲坠的男人，眼底瞬间被泪水淹没。

　　三年等候，岁岁遥望。

　　她无数次想象重逢模样，或春暖，或秋凉，或风平，或浪静。

　　从未想过，他们的再见，会是在这样血染风霜的绝境之中。

　　沈泊舟瞳孔骤缩，心口剧痛远超身上所有刀伤。

　　惊惧、慌乱、痛悔、惶恐，瞬间击溃所有冷静。

　　他声音嘶哑破碎，近乎低吼：“谁让你来的！走！快走！”

　　他拼尽一切护她安稳，赌命换她余生无忧。
　　到头来，她却闯入死地，陪他共赴黄泉。

　　死士见状，即刻调转刀锋，直指身前女子。

　　“原来这便是你的牵绊！沈公子软肋，竟藏在江南渡口！”

　　利刃转向，朝温晚卿刺去。

　　沈泊舟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扑身而来，用尽最后余力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再度一刀入身。

　　彻底击穿脊背。

　　鲜血喷涌，染红视线。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死死撑着身躯，将她护得严严实实，分毫刀锋不碰她身。

　　“别碰她。”

　　他声音极低，血腥沙哑，带着近乎乞求的隐忍。

　　“所有因果，所有恩怨，所有生死，我一人承担。”

　　“与她无关。”

　　温晚卿跪在他身后，伸手死死抱住他染血的身躯，温热的血色瞬间沾满她的衣裙。

　　泪水轰然坠落，砸在他的血痕之上。

　　她终于不再隐忍，不再沉默，哽咽出声：

　　“沈泊舟。”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名正言顺唤他的名字。

　　“你护了我三年。”

　　“今日，换我护你。”

　　他拼尽所有，不让她沾染半分风雨。
　　那她便不惧刀山火海，陪他熬过这场生死。

　　咫尺相隔三年，陌路相逢数次。

　　今日血染江南，终于——

　　风波拆伪装，生死破陌路。

　　舟渡千江水，风破万重霜。

　　他们终于，在最狼狈、最惨烈、最绝望的绝境里，

　　真正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