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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舟归渡口 江南春色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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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色往复,人间光阴辗转。
那场血染城郊的生死浩劫落幕半载,朝野风波,终是尘埃落定。
沈泊舟重伤昏迷三日三夜,几度游走生死边缘,终究凭着一身韧劲与心底执念,硬生生从鬼门关挣脱归来。
医者日日诊治,汤药不离晨昏,温晚卿寸步不离守在榻前。
从前三年,她守渡口、守江水、守一纸遥遥无期的诺言。
这半年,她守病床、守伤痕、守历尽风霜归来的故人。
从前等候是空落落的江水茫茫。
如今等候是触手可及的温热呼吸。
沈泊舟醒来那日,天朗风清,江南细雨初歇。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不是看天光,不是问局势,目光越过满屋药香,直直落在榻边伏案小憩的女子身上。
清瘦眉眼,温柔沉静,哪怕倦极入眠,眉宇间仍藏着一丝不散的担忧。
三年陌路隐忍,半年生死相守。
他欠她的,早已数不清。
指尖微动,他轻轻拂过她垂落的鬓发,动作极轻极柔,生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温晚卿倏然惊醒,抬眸撞进他清明温和的眼底,那一瞬,积压数月的忐忑与惶然尽数崩塌,眼底温热瞬间翻涌。
“你醒了。”
声音轻颤,带着隐忍许久的哽咽。
沈泊舟微微颔首,嗓音依旧虚弱沙哑,却字字真切:“我醒了,晚卿,让你久等了。”
一句久等,迟了整整三年。
迟过春雨初逢,迟过少年许诺,迟过江潮千次起落,迟过人间无数晨昏。
幸而,终未迟过余生。
朝堂之上,沈泊舟蛰伏三年搜集的罪证尽数呈上,旧部联动,朝野震动。丞相构陷忠良、结党营私的罪证铁证如山,滔天权势一夜倾覆,奸党尽数伏法。
蒙冤数年的沈家,终得昭雪,忠名归世。
风波彻底平定,天下再无追杀,再无隐匿,再无身不由己的陌路别离。
沈泊舟洗尽一身朝堂血雨,推却所有封赏官爵,谢绝帝王挽留。
半生困于权谋风波,半生负重步步荆棘,他所求从不是权势荣华。
只求家国清明,只求一人安稳,只求不负年少渡口一诺。
深秋时节,天高气爽,江风温柔。
沈泊舟伤势大愈,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清隽温润,褪去数年霜雪戾气,重归当年少年清朗风骨,只是眼底多了岁月沉淀的稳重深情。
他牵着温晚卿的手,踏舟归岸,重回青崖渡口。
时隔三载,故地重归。
江水依旧滔滔,渡口石阶依旧斑驳,老柳树依旧岁岁垂枝,渡口小屋依旧静静立在江边,未曾更改半分模样。
更改的,是他们跌宕半生的命运,是他们隐忍陌路的岁月,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相守的两人。
老艄公远远望见并肩而归的两人,怔愣许久,随即笑着摇头感慨。
他看着这姑娘孤身守渡三年,看遍她岁岁空等、日日遥望,以为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故人难归。
却没想到,千帆过尽,晚舟终渡,离散之人,终究归来。
“姑娘,总算等到了。”
温晚卿望着老伯温和笑意,眼底温柔漾开,轻轻点头。
是,等到了。
等过烟雨连绵,等过冬雪落江,等过世事翻覆,等过生死浩劫。
终于等得舟归人至,岁月圆满。
小屋门前,秋风拂过窗棂,簌簌轻响。
案头依旧摆放着那张泛黄诗笺,笔墨清晰,岁岁如昨。
“待到长风平万里,扁舟重渡江南堤。”
沈泊舟俯身,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年少落笔的字句,眼底满是释然温柔。
年少意气,许下一诺,历经风波,终未负约。
长风已平,风波已尽,扁舟归来,江南不负。
他转身握住温晚卿的双手,掌心温热安稳,目光灼灼,认真而郑重:
“晚卿,从前我身缚枷锁,命不由己。”
“怕权谋牵连你,怕杀机伤及你,怕乱世倾覆你。所以我隐忍陌路,忍痛疏离,让你独自承受所有孤寂。”
“让你空等三载,受委屈、担惊怕、熬岁月,皆是我之过。”
“往后余生,无风无浪,无争无杀。”
“我不再是身负血海深仇的沈家遗孤,不再是步步求生的乱世旅人。”
“我只是你的沈泊舟,守江南,守渡口,守你岁岁年年。”
字字诚恳,句句真心,落尽半生亏欠,许尽余生安稳。
温晚卿眼底温热,笑意温柔澄澈:“我从未怪你。”
“我知你难处,懂你隐忍,知你陌路是护,疏离是惜,沉默是情深。”
“世间最苦从不是等候,是相爱不能认,相逢只能别。”
“如今一切皆过,你归来就好。”
秋风温柔,江潮轻响,成全一场迟到数年的圆满。
入冬那日,江南落了第一场小雪。
青崖渡口白雪覆岸,素雪覆柳,江水含烟,天地清宁。
两人在渡口小屋简单成婚,无盛大排场,无高官宾客,仅有邻里熟人,清茶薄酒,朴素郑重。
红烛摇曳,暖意融融。
没有跌宕拉扯,没有隐忍试探,只有历尽千帆的珍惜,和尘埃落定的安稳。
洞房灯下,沈泊舟执起她的手,眼底温柔缱绻,再无半分风霜寒凉。
“世人皆说,舟渡晚来人,相逢太迟,缘分太薄。”
“可我觉得,刚刚好。”
太早相逢,年少青涩,不懂珍惜,不懂相守,轻易便会辜负真心。
历经离散、风波、生死、等候,熬过所有磨难,方能懂情爱可贵,相守不易。
迟到的相逢,不是遗憾,是岁月恩赐的圆满。
往后岁岁朝夕,皆是温柔补偿。
春来赏江南烟雨,夏至看江潮起落,秋至拾渡口落叶,冬来围小屋炉火。
日出同看江雾,日暮共赏归帆。
从前她一人看尽渡口四季,孤寂清冷。
往后四季山河,烟火寻常,皆有他相伴。
数年之后,江南岁岁太平,人间岁岁安稳。
青崖渡口依旧往来舟客,人声不息。
常有路过的旅人问起,渡口小屋相守的夫妻是谁。
老艄公总会笑着道尽这段往事:
“是一个姑娘,守了一场迟来的归舟。
是一个书生,渡尽风波,归来不负旧人。”
世间千万渡船,可渡山水万里,可渡南北归客。
最难渡的,是隔了岁月风波的情深,是隐忍陌路的相思,是生死相隔的执念。
所幸他们,终究渡过来了。
曾有千帆皆过客,终有一舟渡余生。
曾有岁岁空遥望,终有年年共晨昏。
舟渡晚来人,终得余生圆满,岁月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