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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不负卿 暮色沉落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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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江南,一江流水浸满寒色。
温晚卿踏着晚风回到青崖渡口。
白日巷口惊魂一幕,像一道无声烙印,沉在心底,不汹涌,却绵长疼惜。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沈泊舟的冷漠从非本心,陌路皆是保全。
他把所有刀刃挡在身前,把所有温柔藏在暗处,留给她的,只剩一片太平江南。
小屋木门轻开,屋内清冷依旧。
她点亮油灯,火光摇曳,映出案头那张旧年诗笺。三年风吹日晒,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可那两行字迹依旧骨力端正,一如当年少年眼底不改的赤诚。
“待到长风平万里,扁舟重渡江南堤。”
温晚卿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头一片澄然酸涩。
他的长风未平,家国未安,冤屈未雪,何来归舟?
从前她怨他失信,怨他陌路,怨他绝情。
如今只剩心疼。
心疼他少年意气落入权谋深渊,心疼他一身清白染尽风霜,心疼他明明深情刻骨,却要岁岁装得薄情冷漠。
从此,她不再盼相逢。
只盼他平安。
夜深江静,渡口万籁俱寂。
寻常百姓早已熄灯安寝,唯有她的小屋灯火迟迟未灭。她端坐案前,平静誊写字卷,一笔一画安稳端正。
既然不能为他分风雨,那她便守好这一方渡口安宁。
不惹祸,不张扬,不探寻,不牵绊。
好好活着,便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
城郊隐秘别院,夜色肃杀。
与渡口的静谧温柔截然不同,此处刀影沉沉,气息凛冽。
灯下案前摊满密卷、罪证、朝堂派系图谱,密密麻麻写满三年血案细节。
沈泊舟立在桌前,褪去白日所有隐忍克制,眼底霜色深重,眉眼覆着层层疲惫与冷厉。
白日剿灭的几名密探,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杀局,早已悄然合围江南。
属下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公子,京城急信。当朝丞相已查实您潜伏江南,特派精锐暗卫小队南下,限期七日,务必取您首级,斩草除根。”
烛火一颤。
沈泊舟眸光微沉,指尖轻轻压住密信,指腹泛白。
三年蛰伏,步步为营,搜集罪证,串联旧部,距离翻案只差最后一步。
也正因只差一步,对方不惜倾尽死士,也要将他扼杀于此。
前路已然无路可退。
“七日。”他低声重复二字,语气平静,却带着风雨欲来的沉重,“足够了。”
他足够了结旧案,足够布局翻盘。
唯一放不下的——唯有渡口那人。
“江南各处要道已被封锁,密探日夜巡查,渡口更是重点盯防之地。”属下忧心忡忡,“若大战开启,刀剑无眼,温姑娘身处渡口,极容易被卷入战局。”
沈泊舟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痛的挣扎。
他拼尽一切,九死一生辗转三年,所求不过两件事。
一是沈家沉冤得雪,忠骨昭然。
二是她岁岁平安,不染风霜。
可如今战局锁死江南,刀兵四起,他护得住天下局势,却未必护得住咫尺之人。
“增派所有剩余暗卫。”他沉声下令,字字凝重,“不分昼夜,死守渡口,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让她伤及分毫。”
“是!”
“另外。”沈泊舟喉间微涩,添了一句,“切勿让她察觉半分异常。”
他宁可她永远懵懂安稳,永远不知他身处绝境,永远只当他是陌路过客。
也不愿她为他担惊受怕,为他牵肠挂肚,为他落泪忧心。
山河倾覆,朝野负他,命运负他。
可他此生,绝不负卿。
纵使前路血染白骨,纵使此战未必能活,他也要替她挡尽所有风波。
属下看着自家公子隐忍孤寂的背影,满心叹惋。
世人皆知沈氏遗孤隐忍狠绝、智谋无双。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这样一桩不敢宣之于口、只能以命相护的深情。
夜色更深。
沈泊舟独自立在庭院之中,抬眼望向青崖渡口的方向。
夜色沉沉,看不见灯火,看不见屋舍,更看不见她。
可他日日望,夜夜盼。
隔着数里晚风,隔着满城杀机,隔着一身身不由己的枷锁。
晚卿。
我此生负尽年少诺言,负尽初见温柔,负尽渡口岁岁等候。
唯独不负护你周全的本心。
若此战能胜,沉冤得雪,山河安定。
我必卸去权柄,弃尽纷争,踏舟归渡,余生赔你朝夕。
若此战落败,埋骨江南。
便只当你此生从未遇过沈泊舟,从此岁岁平安,一生无忧。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江雾漫天。
温晚卿如常早起,开门清扫院外石阶。
江面雾色浓重,白茫茫一片,遮掩远山,遮掩江路,也遮掩了暗处无声蛰伏的刀光剑影。
她隐约察觉近日渡口气氛微妙不同。
往来渡客少了,闲杂人等绝迹,连往日游荡的流民都消失无踪。
四周看似冷清太平,实则处处透着一股无形的安稳。
是他替她扫清了所有杂乱风波。
温晚卿手持竹帚,缓缓清扫落叶,心底清明如水。
她不知他身陷何等危局,不知敌人何等凶险,不知前路是生是死。
可她能感知到,那道无形的屏障,愈来愈厚重,愈来愈沉默,愈来愈决绝。
他在赌命。
赌一场山河清明,赌一场来日归期。
她停下动作,抬眸望向漫天江雾,轻声自语:
“沈泊舟,我不盼你归期。”
“我只盼你,平安渡险。”
雾风拂过唇畔,吹散轻声祈愿,飘向远处隐匿的夜色杀机。
一人在明,静默守候,温柔自持。
一人在暗,浴血撑局,以身挡风。
他们依旧不能相见,不能相认,不能诉一句相思。
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完成了最深的双向守护。
日至正午,江面雾散。
老艄公摇船靠岸,神色隐隐忧虑:“姑娘,近日城里风声紧,官府四处巡查,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你千万莫入城,安分守在渡口。”
温晚卿轻轻点头:“我知晓,多谢老伯提醒。”
她懂。
风声紧,是因为他的战局近了。
从此她更谨言慎行,足不出户,安守小屋。
不添乱,不牵绊,不让他所有守护白费。
落日西垂,江水镀金。
温晚卿坐在石阶上,静静看江水东流。
年年江渡依旧,岁岁归人未临。
可她心底再无半分怨怼。
原来世间最深的情爱,从不是朝夕相守,不是情话缠绵。
是乱世相隔,依旧彼此惦念。
是咫尺陌路,依旧以命相护。
是山河浩大,风波万千。
我纵使不能渡你归来,亦愿为你——
守尽江南,候尽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