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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忍泪藏心 长街人潮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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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人潮汹涌,锣鼓喧天,满城灯火琳琅。
可温晚卿立在原地,只觉得周遭所有热闹都与自己格格不入。方才沈泊舟擦肩而过的凉意,如同深秋寒霜,牢牢覆在心头,寸寸冻僵了五脏六腑。
他否认得干脆,绝情,不留半分余地。
认错人。
从未去过渡口。
不识她。
三句冰冷话语,斩断三年等候,斩断春雨初逢,斩断一纸诗笺的年少期许。
原来所有的暗自揣测、所有的心存侥幸、所有的自我宽慰,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她以为的身不由己,是苦衷隐忍。
到头来,不过是人家早已淡忘,不愿牵扯。
风拂过长街,撩起她素色裙摆,也吹红了她的眼尾。温热的湿意囤积在眼底,被她硬生生逼退回去。
三年渡口孤守,日夜熬煎,她从未当众落泪。
今日人间盛世,烟火满堂,她更不能哭。
路过的游人笑语盈盈,两两成双,唯她孤身一人,满心疮痍。
温晚卿静静伫立片刻,缓缓敛去眼底所有落寞,眼底最后一点执念彻底沉寂,归于平静,淡得毫无波澜。
也罢。
不认便不认。
陌路便陌路。
三年空等,是她心甘情愿,是她年少心动,是她执迷不悟。与人无尤,与他无责。
她抬手轻轻拂去衣袖风尘,转身逆着人流,缓缓往城外渡口方向走去。
热闹喧天的长街被一点点抛在身后,花灯璀璨渐远,人声鼎渐消。
从喧嚣到寂静,不过短短百步距离。
正如她的一生,从昔日锦绣闺秀,到如今渡口孤人,起落浮沉,不过转瞬。
出城的路清静许多,晚风微凉,吹得道旁柳枝轻摇。
行至城郊僻静巷口,忽然冲出几名黑衣蒙面之人,步伐迅捷,气息凛冽,直接拦死她身前去路。
来人并非地痞流氓,身形利落,眼神阴鸷,带着常年行走阴翳的肃杀之气,分明是习武之人。
温晚卿心头一凛,脚步骤然顿住,背脊微微绷紧。
她独居渡口三年,素来安分守己,从不与人结怨,何来仇家?
为首黑衣人冷声开口,语气阴狠:“江南渡口独居女子,常年抄写文稿,可认识近日南下的京城来人?”
温晚卿心口猛地一沉。
他们找的是沈泊舟。
他们查到他驻足江南,查到他曾夜宿渡口小屋,故而前来逼问踪迹。
原来他不是无情陌路。
他是真的身负滔天凶险,步步荆棘,连与她相认的资格,都被命运彻底剥夺。
方才长街狠心否认,不是淡忘旧情,是怕她被拖入杀局。
一念通透,方才强忍的酸涩瞬间汹涌而上,堵得她喉间发紧,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忍着心痛扮陌路,亲手斩断情丝,护她安稳。
她方才,竟傻傻怨他绝情。
见她沉默不语,黑衣人步步逼近,眼神愈发凌厉:“不肯说?看来果然相识。既然不肯交代行踪,那就随我们走一趟,或许能逼那人现身。”
数人同时上前,伸手便要扣住她的臂膀。
风声骤紧,杀机扑面。
温晚卿下意识后退,心底清楚,这些人是朝廷密探,专查沈家余孽,手段狠戾,一旦被擒,绝无生机。
可她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从反抗。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袖的瞬间,暗处忽然破空袭来数道黑影。
利刃风声凌厉,短促交手声响彻僻静巷口。
不过瞬息之间,几名密探接连倒地,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精准制住,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全程隐在暗处,不现面容,不留踪迹。
温晚卿怔怔立在原地,呼吸微滞。
又是这样。
次次凶险,次次逢凶化吉。
次次危难,次次有人暗中遮风挡雨。
是他。
一定是他。
他方才在长街狠心陌路,转身却从未真正放下她半步。人前绝情切割,人后倾尽暗力,护她周全。
巷口风波平息,暗处之人迅速撤离,不留半点痕迹,仿佛方才的厮杀从未发生。
四下重归寂静。
只剩晚风簌簌,吹动落叶。
温晚卿久久伫立,心底五味杂陈,酸涩、心疼、释然、无奈,层层交织,翻涌不休。
他不敢认她,不敢近她,不敢与她多说一字。
却舍得为她布下暗卫,挡尽风波,扫清凶险。
最狠的绝情是他。
最柔的庇护也是他。
她终于彻底读懂了他所有隐忍。
那日雨夜相逢,不敢相认,是怕祸及她身。
那日清晨离去,匆匆陌路,是怕停留半步,便会引来杀机。
那日长街对视,狠心否认,是当众斩断牵连,让密探彻底放弃从她身上查寻破绽。
他亲手筑起一道围墙,把所有风雨拦在墙外,自己孤身立于刀光剑影之中,只给她留一方无祸安稳的江南渡口。
可他自己,满身风霜,步步绝境。
温晚卿垂眸,终是抵不住心底翻涌的湿意,一行清泪,无声滚落,砸在青石地面,碎成微凉一片。
三年空等不算苦。
苦苦相逢却不能认,两两隐忍相望,才是世间最熬人的劫难。
她抬手轻轻拭去泪水,眼底褪去所有委屈,只剩通透的心疼。
她不怨他陌路无情了。
她只怨世道纷乱,命运弄人,怨他生逢祸局,身不由己,怨他们年少一诺,错逢乱世。
整理好情绪,她缓步踏出巷口,继续朝着渡口走去。
归途漫漫,晚风萧瑟。
她心底已然清明——
从今往后,她不再试探,不再追问,不再强求相逢相认。
她会好好活着,好好守着渡口,好好护着自己。
不让他所有暗中庇护白费,不让他所有忍痛陌路落空。
他在前方浴血翻盘,负重前行。
那她便在后方,替他守好这一方江南岁岁平安。
……
长街尽头,阁楼雅间。
沈泊舟凭窗而立,身姿挺拔,指尖死死攥紧窗沿,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方才巷口的一切,他尽收眼底。
看着密探围堵她的瞬间,他几乎克制不住冲出去护她的冲动。
看着她落泪的刹那,他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气血翻涌。
若非属下死死阻拦,若非深知一旦现身便是满盘皆输,他早已不顾一切冲到她身前。
他只能隐于暗处,看着她落泪,看着她隐忍,看着她独自消化所有悲欢。
身后护卫低声回禀:“密探已全部处置,踪迹抹除干净,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追查渡口。”
沈泊舟喉间干涩,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压抑的痛楚:“近期加派人手,寸步不离守着渡口。”
“是。”
他望着远处渡口的方向,暮色沉沉,江水滔滔。
他知她通透聪慧,定然已经猜出真相。
他的狠心,她看懂了。
他的隐忍,她读懂了。
他的苦衷,她明白了。
可偏偏,看懂读懂之后,依旧只能两两相望,岁岁陌路。
沈泊舟闭了闭眼,眼底覆满风霜与愧疚。
晚卿,再忍一忍。
待我洗尽沉冤,斩尽奸邪,扫尽前路风雪。
届时我弃权谋,离朝堂,卸一身风雨。
必踏舟归渡,明目张胆爱你,光明正大认你。
此生所有迟来的相逢,所有亏欠的温柔,所有错过的朝夕。
我必用余生,尽数偿还。
暮色彻底吞没江南大地。
一人归渡口,忍泪藏心,静默相守。
一人立高楼,满身风霜,暗中遮风。
江舟可渡千山水。
唯独爱恨、时局、流年,无法横渡。
只能暂且,各自安好,各自隐忍,各自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