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庙会逢君 江南春深, ...
-
江南春深,恰逢三月庙会。
连日阴雨尽数散尽,天光大晴,风软云轻。城中十里长街张灯结彩,沿街摊贩林立,锣鼓喧嚣,游人如织。
青崖渡口往日清冷,今日也少了几分孤寂。往来渡船载满入城赶会的百姓,欢声笑语随风漫过江面。
老艄公一早便劝温晚卿进城散心。
“姑娘日日守在渡口,年年看江水,心也该闷坏了。今日庙会难得热闹,去走走吧,别总困在一方小屋。”
温晚卿拗不过老伯再三劝说,亦想借人间烟火驱散心底连日郁结。
连日来,她心底始终悬着一事。
那日雨夜过客,眉眼太像沈泊舟。
那日地痞莫名退散,暗处护佑太过蹊跷。
她想散心,也想求证。
简单换了一身素色布裙,发髻整洁素雅,不施粉黛,一身清浅气韵。她锁好小屋木门,踏着晨光,随人流搭乘渡船入城。
江面风平浪静,水波粼粼。
入城一路繁花相送,街巷两旁挂满彩色花灯,檐角风铃轻响,烟火气扑面而来。
三年来,她极少入城。
从前心性澄澈,满心皆是等候,只愿守着渡口寸土,静待归舟。后来习惯孤寂,不喜喧嚣,久而久之,便与热闹人间渐行渐远。
今日置身人海,反倒生出几分疏离的恍惚。
长街之上,糖画、纸伞、香囊、花灯琳琅满目。游人成双成对,笑语盈盈,衬得孤身独行的她愈发清瘦单薄。
温晚卿顺着长街缓步慢行,目光闲散掠过周遭景致,心底却始终空空落落。
她不知自己在找什么。
或许是一缕熟悉身影,或许是一丝残留痕迹,或许是一个不敢确认的答案。
行至长街中段,转角处设着一处卦摊,老者须发花白,静坐案前,替人卜算姻缘祸福。
往来少女多驻足求问姻缘。
温晚卿脚步微顿,鬼使神差走上前去。
老者抬眸看她一眼,目光平和通透,轻声开口:“姑娘想问缘分?”
她轻轻点头,声音极轻:“想问……归人可还能归。”
老者执起竹签,轻轻一晃。
竹签落地,是一支迟签。
他缓缓开口,字字沉稳:“缘起渡口,情系流年。此人舟渡千山,身载风霜,前路多劫,归来太迟。”
温晚卿指尖微紧,心口轻轻发涩。
“那……终究能否归岸?”
老者抬眸望向远处喧嚣长街,淡淡道:“心有执念,终有归期。只是相逢多曲折,咫尺难相认,风月隔风霜。”
咫尺难相认。
短短五字,精准戳破她连日所有迷茫。
她怔怔失神,良久,轻声道谢,放下碎银,转身离开卦摊。
原来不是错觉。
那人就是他。
他归来过。
只是风霜缠身,身不由己,咫尺陌路,不敢相认。
心口酸涩翻涌,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释然。
至少,他活着。
至少,他记着渡口。
至少,他踏舟归来过,哪怕只能远远看她一眼。
长街人潮涌动,喧嚣不休。
温晚卿垂眸慢行,心绪纷乱,未曾留意前方迎面而来的一行人。
直到一道沉稳身影堪堪停在她身前,挡住前路。
一袭深色锦衫,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内敛,褪去那日雨夜的朴素布衣,添了几分沉敛贵气。眉眼依旧清隽,只是眼底覆着化不开的霜色,周身裹挟着历经风波的沉静疏离。
是沈泊舟。
四目相对的刹那,长街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人潮、笑语、锣鼓、风铃声,尽数退成模糊背景。
温晚卿脚步骤然僵住,呼吸一滞。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仿佛又冷了几分,沉了几分,疏离了几分。
今日的他,不再是雨夜借宿的落魄旅人,眉目沉稳,气场内敛,随行两人静默立在身后,姿态恭敬,一看便知身份绝非寻常路人。
他果然一直在江南。
果然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停留、蛰伏、隐秘藏身。
沈泊舟脚步猝停,眸色微凝。
他本是带随从入城探查密探踪迹,避开人流绕行,未曾想会在此处猝然撞见她。
阳光下的少女,素衣清颜,眉眼温婉,安静伫立在繁华人海里。
三年孤寂未磨掉她骨子里的温柔,反倒让她多了几分沉静通透。
他心底骤然一软,随即被汹涌的克制死死压下。
周遭人多眼杂,闹市最易藏耳目,朝廷密探遍布街巷,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能认她,更不能与她多说半句。
短暂怔忡后,沈泊舟即刻敛去眼底所有波动,恢复生人勿近的清冷,侧身欲避让开路。
可温晚卿却轻轻抬眸,定定望着他,轻声开口,语气极轻,却异常笃定:
“公子又来江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在试探,也在确认。
沈泊舟身形微僵,侧眸看她,目光淡漠无波,礼数周全,疏离至极:“路过而已。”
又是这句路过而已。
次次相逢,皆为路过。
温晚卿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涩意,眼底微热,却不肯移开目光。
“公子次次路过江南,”她抬眸,字字清晰,轻声追问,“可曾见过渡口四季?可曾记得渡口旧人?”
一语落地,空气骤然凝滞。
身后随从神色微凛,下意识绷紧身子,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沈泊舟眸色骤然深沉,眼底霜色翻涌。
她在逼他。
逼他直面旧情,逼他承认过往,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所有隐忍伪装。
他心口狠狠一缩,又疼又无奈。
他知她三年空等,知她满心疑惑,知她委屈难平。
可他偏偏,半分都不能解释。
片刻沉寂后,他薄唇轻启,语气冷得近乎无情:“姑娘认错人了。沈某从未去过江南渡口,更不识姑娘。”
字字切割,句句陌路。
彻底斩断所有牵连,否认所有过往。
温晚卿静静看着他绝情冷淡的眉眼,心底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微光,一寸寸彻底熄灭。
原来咫尺相逢,终究只能陌路到底。
原来卦中所言,皆是真的——
风月隔风霜,相逢不能认。
她轻轻点头,眼底褪去所有执念,只剩一片平静微凉:“是我唐突,认错人了。”
语气柔软,却彻底敛了所有试探与期盼。
沈泊舟看着她骤然黯淡的眉眼,心脏像是被钝刀慢割,密密麻麻的疼。
他多想伸手安抚,多想低头致歉,多想告诉她不是不认,是不敢。
可身后暗处,已有细碎锋芒悄然锁定此处。
密探就在周遭。
他分毫不敢偏差。
“告辞。”
沈泊舟压下所有翻涌情绪,微微颔首,不再看她一眼,抬步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衣袂擦肩,咫尺距离。
气息短暂交汇,转瞬彻底远离。
他走得极稳,极快,没有半分停留。
不曾回头,不曾回望。
温晚卿立在人潮之中,静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直至被人流彻底吞没。
长街依旧喧嚣,花灯依旧璀璨,人间依旧热闹。
唯独她心底,落了一场无声大雪。
原来舟渡千山归来,
不是为赴旧约,
只是路过人间,路过她而已。
可她不知。
沈泊舟走出数步之后,垂在身侧的手指,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无人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愧疚与深情,几乎要破壳而出。
无人知晓,他每一次陌路相认,每一次狠心否认,
都是拿自己的真心,一寸寸凌迟割舍。
他渡尽风波,踏遍山河,
只为护她岁岁平安,无忧无祸。
哪怕此生,只能与她——
岁岁相逢,次次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