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心事难书 屋内油灯昏 ...
-
屋内油灯昏黄,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火星,将两道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遥遥相隔。
温晚卿立在窗边,背对沈泊舟,江面夜风穿过半开的窗缝涌进来,吹得她鬓边发丝轻扬。她极力稳住呼吸,方才惊鸿一瞥带来的震颤久久未曾平息。
那张脸,她在无数个落日黄昏、无数个孤灯长夜反复描摹。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明明烙□□底,清晰无比。
可他方才的态度,淡漠疏离,如同初见的陌生人,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欣喜。
是她认错了?
还是三年风霜,磨去了所有旧日情意?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堵得胸口发闷。她不敢贸然相认,倘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错认旁人,贸然提起过往,反倒徒留难堪。
沈泊舟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克制地落在那方书案上。镇纸下压着的诗笺边角泛黄,熟悉的字迹刺入眼底,让他胸腔一阵酸涩翻涌。
那是他年少时随性写下的期许,彼时意气风发,以为前路坦荡,随口许下江南之约。谁能料到一纸诺言,困住少女整整三年,也困住他颠沛流离的漫漫前路。
如今他身上依旧背负沈家旧案的枷锁,朝廷密探四处搜寻沈家余脉。政敌阴狠狡诈,一旦察觉他与江南女子有所牵绊,必会不择手段拿温晚卿作为要挟。
他千里奔赴青崖渡口,只求确认她平安无虞。仅此而已。
任何相认,任何倾诉思念,都会化为刺向她的利刃。
沈泊舟缓缓收回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痛楚,声音维持着陌生的平静:“叨扰姑娘一宿,天亮之后,我便动身离开。”
温晚卿闻言,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轻声应道:“公子随意。”
寥寥三字,清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她取来一张干净蒲团,放在远离床榻的墙角:“夜里暂且委屈公子在此歇息。”
“多谢姑娘。”
沈泊舟依言落座,挺直脊背,始终不曾放松戒备。一路从京城南下,追杀如影随形,他早已习惯无法安然入眠。
狭小木屋陷入长久的寂静,唯有窗外夜雨淅淅沥沥,伴着永不停歇的江涛声响。
温晚卿无心歇息,重新回到案前坐下,执起毛笔,想要借着抄写文字平复纷乱的心绪。指尖微微发颤,墨汁落在宣纸之上,歪歪扭扭,全然没有往日工整秀气的模样。
她垂眸看着失控的字迹,心底一片冰凉。
若是沈泊舟当真已经忘了当年渡口相逢,忘了那句扁舟重渡江南堤的约定,她这三年日复一日的等候,又算什么?
沈泊舟默默望着她清瘦单薄的侧影,满心愧疚无处言说。他多想走上前去,告诉她自己从未遗忘,多想将三年遭遇的风波苦难一一诉说。
可话到喉间,只能死死咽下。
他只能以一个过路旅人身份停留一夜,天亮之后,再度远走,斩断所有牵连。
夜深,雨势渐渐微弱,江面雾气愈发浓重。
“公子自京城而来,”温晚卿忽然开口,声音轻缓,打破死寂,“不知京城近况如何?三年前沈家一案,可有新的消息?”
她刻意提起沈家,想要试探他的反应。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沈泊舟周身气息骤然一凝,指尖悄然收紧,宽大的衣袖掩盖住攥紧的拳头。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路途遥远,消息零散。沈家旧案错综复杂,牵扯甚广,听说涉案之人大多难逃重罚,幸存者寥寥无几。”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只是转述听闻的传闻。
温晚卿静静听着,心口一点点下沉。
她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愈发笃定,此人一定就是沈泊舟。
明明近在眼前,他却刻意伪装,不肯与她相认。
是怕受到牵连,还是不愿再与她有所瓜葛?无数猜测盘旋在脑海,百般滋味交织,委屈与茫然席卷而来。
“原来如此。”她低声呢喃,不再追问。
再多试探,他刻意回避,终究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沈泊舟侧头看向她,望见她眼底悄然漫开的落寞,心如刀割。他多想告诉她,他便是沈家仅剩的余脉,是那个失约三年的沈泊舟。
可理智死死拉扯着他。
一旦身份暴露,祸事转瞬即至。他漂泊求生,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到江南,不能将灾祸引到这间渡口小屋。
长夜漫漫,两人各怀心事,无言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夜色缓缓褪去。
雨彻底停歇,江面薄雾缭绕,清晨的江风带着刺骨寒意。
沈泊舟站起身,整理微湿的衣衫,向温晚卿拱手作别:“一夜打扰,恩情铭记在心,就此别过。”
他要走了。
温晚卿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几乎想要脱口唤出他的名字,想要拦住他,想要问清楚所有疑问。
可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卡住。
若是他一心想要隐瞒,她苦苦追问,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
“前路多风霜,公子珍重。”她最终只说出一句寻常道别。
沈泊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盛满无法言说的思念、愧疚与不舍,转瞬又被清冷掩盖。
“姑娘亦是,岁岁平安。”
说完,他转身迈步走出木门,没有片刻停留,沿着渡口石阶走向江岸。
温晚卿快步走到门口,伫立凝望他的背影。
熟悉的身形,一步步朝着停泊在岸边的渡船走去。晨光薄雾笼罩江面,他的身影渐渐与水雾相融,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不见。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压眼底温热的湿意。
渡船艄公开始撑篙,木船缓缓驶离埠头,向着江水深处行去。
江浪滔滔,隔开两岸。
温晚卿静静站在渡口石阶上,目送船只越走越远,直至化作江面上小小的一点轮廓。
咫尺相逢,依旧陌路。
他踏舟而来,短暂停留一夜,又乘着舟离去。
舟可以横渡千里江水,却渡不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世事风波,渡不开满心难言的隔阂。
温晚卿缓缓转身回到小屋,目光落在书案那张泛黄的诗笺上。
待到长风平万里,扁舟重渡江南堤。
字句仍在,故人相逢,却不肯相认。
她抬手轻轻抚过纸面,低声自语:
“沈泊舟,若你还记得当年渡口之约,下一次归来,能不能不要再装作陌生人。”
江潮往复,渡口依旧。
她的等候,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