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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见归舟 夜雨连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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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连绵,敲打着破旧木窗。
江南春夜湿冷入骨,小屋内一盏孤灯摇曳不定,灯花簌簌轻落,映得屋内清寂寡淡。
温晚卿坐在案前,指尖握着细笔,一笔一画誊写书卷。墨色落纸安稳规整,字迹清隽秀气,一如她常年不变的沉静眉眼。
三年来,她便是靠着这般日夜抄书、代写书信,换得微薄银钱,撑住孤身一人的岁月。
窗外江声浩荡,水声不绝于耳。
这是她听了三年的声响。
岁岁朝朝,潮起潮落,渡客往来,唯有她的归人,杳无踪迹。
案头那帧旧诗笺被压在镇纸之下,纸色泛黄,笔墨却依旧风骨凛然。
“待到长风平万里,扁舟重渡江南堤。”
年少字句,掷地有声。
那时的沈泊舟,白衣少年,眼底有山河,胸中有丘壑,以为长风可待,前程可期,许诺轻易便能兑现。
他不知世事翻覆,命运倾轧。
她亦不知,一诺轻许,竟是数年空等。
笔尖微顿,墨点轻轻落在纸页边角,晕开一小团黑痕。
温晚卿垂眸,静静看着那点突兀的墨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旁人皆劝她放下。
渡口来往的商贩、歇脚的旅人、撑船的老伯,人人都说不值得。
等一个杳无音信的人,守一句过期多年的诺言,耗最珍贵的青春岁月,最是愚笨。
可没人知道,她守的从不止是一句承诺。
是那年春雨初逢的心动,是少年坦荡真诚的眼眸,是乱世里唯一一点干净温热的念想,是她浮沉余生唯一的寄托。
夜深雨密,江面雾气更重。
远处偶尔传来零星船鸣,悠远空旷,落进寂静夜里,徒添萧瑟。
温晚卿放下笔,起身推开木窗。
晚风裹挟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独有的微凉气息。远眺江面,烟雨沉沉,茫茫无际,看不见半点灯火,更看不见归来的舟影。
三年。
足够繁华落尽,足够人事全非,足够爱恨消磨。
唯独她的执念,岁岁常青,丝毫未减。
她也曾在无数深夜自问。
会不会他早已身死他乡,埋骨陌路,再也归不来江南?
会不会当年许诺只是少年随口风流,转头便忘,从未当真?
会不会千帆过尽,此生再无相逢之日?
每一次怀疑涌起,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她不肯信。
不肯信那般眉目澄澈、风骨坦荡的少年,会是轻薄无信之人。
不肯信江南一诺,终究潦草收场。
三更过后,雨势渐缓。
温晚卿合上窗,收拾案头书卷,正要熄灯歇息,屋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轻、缓、克制,不似寻常渡客的急促莽撞。
夜深江险,渡口人烟早寂,寻常无人登门。
温晚卿心头微凛,敛去眼底柔软,添了几分警惕,轻声开口:“何人?”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略带风霜的男声,恭敬有礼:“姑娘深夜打扰,路过避雨,可否借檐下一宿?”
口音不是江南软糯,带着北地清冷硬朗的腔调。
温晚卿迟疑片刻,终究心软。
乱世流离,人人不易,她孤身数年,深知在外漂泊的难处。
她抬手拉开木门。
门外立着一位青衫男子。
身形挺拔修长,身着素色长衫,衣衫微湿,沾着夜雨雾气。眉眼深邃清冷,面容俊朗,只是眼底覆着一层经年不化的沉郁,一身风尘厚重,似是走过千山万水,历经霜雪跌宕。
他隐匿了锋芒,收敛了气场,寻常布衣穿在身上,依旧难掩清贵骨相。
只是那张脸,清隽依旧,褪去少年青涩,添了成熟冷硬。
是沈泊舟。
隔了三年岁月,隔了千里山河,隔了一场倾覆家世的浩劫。
他就这般,猝不及防,立在她门前夜雨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
温晚卿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三年空等,日夜念想,岁岁期盼。
她描摹过无数次他归来的模样,预想过重逢的万千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寂静寒凉的雨夜,这样猝不及防的初见。
咫尺之隔,却似隔着半生沧桑。
沈泊舟眸光微颤,立于雨里,静静看着她。
三年未见。
昔日眉眼温柔、灵气温婉的江南少女,清瘦太多,沉静太多。眼底褪去当年懵懂明媚,只剩经年孤寂沉淀的淡漠与薄凉。
她守在渡口三年,等他三年。
他知晓。
这三年他活在炼狱,步步荆棘,日日煎熬,从未有一日敢忘却江南渡口的诺言。可他深陷朝堂漩涡,身负血海家仇,命不由己,半步不得南归。
今夜踏足青崖渡口,是他冒尽风险,千里奔逃,只为一眼她安好。
两人静静相望,无人言语。
雨声细碎,落满肩头,落满心头。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开口。
温晚卿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酸涩翻涌,眼眶微热,却死死忍住眼底湿意。
她怕这是梦。
怕一瞬恍惚,转瞬成空。
“姑娘?”
沈泊舟压下心口汹涌波澜,刻意放缓语调,装作陌路生疏,眉眼克制得近乎残忍:“若是不便,我便离去。”
他不能认她。
如今他身负叛臣余罪,朝野追杀未绝,政敌遍布天下。
一旦相认,便是将她拖入万丈深渊,累及她安稳余生。
他拼尽一切,辗转求生,只为留她一方江南净土,岁岁平安。
绝不能,亲手毁了她。
温晚卿怔怔望着他眼底刻意伪装的疏离,心口骤然一凉。
眉眼是他,风骨是他,连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温柔愧疚,也是他。
唯独情意,生疏得像从未相识。
她喉间发紧,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公子……可是从京城来?”
沈泊舟眸色微沉,微微颔首,避重就轻:“途经而已。”
轻描淡写四字,划开千山万水,隔绝所有旧年情分。
温晚卿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落空。
原来三年别离,真的足以冲淡一切。
原来当年春雨一诺,于他而言,不过途经一场风月,转身便可陌路。
她沉默片刻,侧过身,让出门口方寸之地:“雨大,公子暂且避雨吧。”
语气平静,听不出悲喜。
沈泊舟迈步入内,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却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
屋内孤灯微弱,光影浅浅。
他目光极快扫过简陋小屋,扫过案头书卷,扫过那张压在镇纸下、泛黄陈旧的诗笺。
心口密密麻麻,疼得发紧。
这便是她三年的岁月。
清贫、孤寂、寡欢,日夜守江待舟,空度流年。
皆是他亏欠。
皆是他无能为力。
“多谢姑娘。”他低声道谢,克制所有汹涌情绪。
温晚卿不再与他对视,转身立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雨夜。
屋内死寂无声。
两人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一个不敢认,一个不敢信。
他渡尽千山风雪,连夜归来。
却只能装作陌路晚客,不敢道一句久违。
年年江水渡归人,
唯有我,渡你不得,认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