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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春时节 暮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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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江南多雨。
连绵细雨落了三日，青崖渡口浸在一片朦胧水汽里。江水泛着灰青色，层层浪纹拍打石砌埠头，溅起细碎水花。岸边老柳树垂下万千枝条，沾满湿漉漉的雨珠，风一吹，便簌簌落在行人肩头。
温晚卿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静静立在渡口石阶之上。
一身浅青襦裙，裙摆被江风微微掀起，乌黑长发只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沾着水汽贴在颊边。她目光遥遥望向江水尽头，江面烟波浩渺，一眼望不穿远处连绵的水天。
来往渡客步履匆匆，吆喝声、船桨划水的声响混着雨声，喧嚣萦绕耳畔，却仿佛都隔了一层薄雾，难以落入她心底。
“温姑娘，今日怕是又等不到人了，雨势不见小，早些回屋避寒吧。”
撑船多年的老艄公摇着船靠近埠头，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忍不住开口劝说。
温晚卿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唇角浮起一抹浅淡近乎虚无的笑意，声音轻柔，裹挟着江边湿冷的风：“再等一刻，或许他今日便来了。”
这话，她已经说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青崖渡口人声熙攘，游学途经江南的沈泊舟，搭乘渡船上岸避雨。彼时她随父亲前来渡口采办物件，正站在柳树下翻看一卷诗册。
雨来得猝不及防，沈泊舟没有带伞，快步奔至树下躲雨，衣衫半湿。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清隽，腰间系着一支竹笛，浑身带着书卷气。
他率先拱手，温文有礼：“叨扰姑娘片刻，借一方树荫避雨。”
温晚卿抬眼，撞进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眸。
江南书香门第教养出的姑娘，素来矜持，却不知为何，那日没有转身回避，只是轻轻颔首，默许他一同避雨。
雨幕绵长，两人闲谈起来。谈及诗词歌赋，谈及山河远景，谈及南北风物。沈泊舟眼界开阔，谈吐不凡，说起奔赴京城赶考的志向，眼底满是少年意气。
临到雨停，渡船准备启航，沈泊舟临走前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晚卿姑娘，待我金榜题名，必重返青崖渡口，前来寻你。”
少年许诺，字字铿锵，落在春雨里，温柔又郑重。
温晚卿心口轻轻一颤，低头望着脚下积水，低声应下：“我在此等你。”
那时她以为，相逢不远，离别短暂。只待秋闱放榜，他便可如约归来。
谁能料到世事无常。
沈泊舟北上入京不过半载，京城朝堂风波骤起，他的族人卷入一桩谋逆大案，沈家一夜之间大厦倾颓。消息辗转传到江南，只言片语，说沈家男子尽数被捉拿，生死难料。
音讯断绝，一别便是遥遥无期。
起初温晚卿还能靠着书信寄往京城，可所有信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没过两年，战火蔓延江南，温家生意遭受重创，父亲染病离世，昔日安稳的庭院迅速衰败。亲友纷纷劝说她离开青崖，投奔远方亲戚，寻一户稳妥人家婚配，不必死守没有尽头的约定。
她全都婉拒了。
温晚卿变卖了家中仅剩的细软，在渡口旁租下一间低矮小屋，靠着替来往客商誊写书信、抄写书卷勉强糊口，日复一日守在渡口。
春等柳絮纷飞，夏等江潮起落，秋等雁阵南归，冬等落雪满江。
一年又一年，渡口千帆过尽，无数归人踏上岸，从来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老艄公叹了口气，收起船桨：“姑娘，天底下多少誓言，终究抵不过时局动荡。沈公子倘若尚在人世，或许身不由己；若是……唉，何苦这般苦苦等候，白白消耗自身年华。”
温晚卿指尖攥紧油纸伞的木柄，伞骨微微受力。
“我知晓老伯好意。”她轻声道，“可当年渡口一诺，是他亲口所言。不见到他本人，我总不愿相信一切就此作罢。”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年年落空。
江风更冷，吹得她微微瑟缩。
渡口远处传来橹声，一艘渡船冲破烟雨，缓缓朝着埠头驶来。温晚卿的心下意识一提，目光牢牢锁定渡船，呼吸微微放轻。
渡船慢慢靠岸，跳板搭在石阶上。旅客陆续提着行囊走下，男女老少，形形色色，她逐一看过去，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没有沈泊舟。
又是一场空等。
心口漫开熟悉的酸涩，不剧烈，却绵长，如同江水，日复一日侵蚀堤岸。
渡船再次启航，载着新的乘客驶向对岸。江面恢复空旷，只剩茫茫烟雨。
温晚卿静静伫立许久，直到暮色开始浸染天际，细雨依旧不曾停歇。
她转身沿着石阶缓步向上，走向渡口那间小屋。木门老旧，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窄榻，靠窗的木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
案头压着一张泛黄的诗笺。
是当年沈泊舟临别前留下的字迹，寥寥两行。
“待到长风平万里，扁舟重渡江南堤。”
笔墨依旧清晰，只是纸上时光，一晃三载。
温晚卿伸手轻轻拂过笺纸，指尖微凉。
窗外江水滔滔不绝，日夜向东奔流。世间渡船可以渡过客，渡行李，渡千里路途。
只是不知，能否渡那个迟迟未赴约定的归人。
夜色渐渐笼罩渡口，雨还在下。她点亮一盏油灯，微弱灯火映着清瘦的侧影。
来日清晨，她依旧会来到埠头，望着江水尽头，继续等候。
千帆遍历，江舟往复。
她仍在原地，等候那位晚来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