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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要让他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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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者,人溺亡后怨气不散所化。水鬼畏阳,惟自夜半至平旦之间方现,然不能离水登岸,故虽为害,所及有界。
然万事有例外。水妖者,水鬼之精也,能驭水鬼破水而出,祸及陆地。但水妖欲离水登岸,须先附身于怨念极强之人,且自身不得远离水源。河岸、井口、溪泽之侧,皆其可附之地。
水妖与寄生者共生:寄生者心中怨念越深,水妖妖力越强;水妖妖力越强,越能助寄生者泄其怨愤。二者互为倚仗,至死方休。——赵青《妖录》
归家后,她重新翻开这本泛黄的书。
书页虽破旧,边角却被抚得平整,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空白处挤满了细密的笔记,字迹时深时浅,像是不同年月留下的。
她的目光凝在“须先附身于怨念极强之人”这一行上,良久未动。
半晌,她朝镜子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这倒是没说错。”
她本来就是怨念极深之人,不然怎么能从地狱里爬回人间?
她和程壮是一样的人。脖颈上那道渐渐褪去的黑色纹路,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被欲望操控着前行。只是在独处时,她常常疑惑:她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离开程壮家后,她叩响了宋鹃的门,把那张遗嘱交到阿鹃手中。比疑问更早落下的,是阿鹃的眼泪。
“我从没想过要得到什么的……”
“昨日是阿姨的头七,我本想着他既然回来,就一起去祭拜。”
鼻子泛红的姑娘攥紧手中的纸:“以为他想为阿姨迁一处更好的坟,没想到却想让我……”
那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织晚接过遗嘱,重新叠好,放回阿鹃手心,合拢她的手指。
“阿鹃,”她说,“你照顾了程母六年,擦身喂饭守夜,这些事他一件都没做过。她走之前把房子留给你,不是因为你抢了谁的,是因为你配得上。”
阿鹃的手指微微收紧。
织晚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轻了些:“你怕了,但还是想替她把那句话带到。你做到你该做的了,他没接住,是他的事。”
阿鹃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但攥着遗嘱的指节慢慢松开了。隔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姐姐说得对。”
织晚弯了一下嘴角:“叫我织晚就好。”
出来时,承清司的人正把程壮带上马车。程壮的脑袋垂着,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枯枝,了无生气。
回到家中,织晚重新翻开《妖录》。
书页上有几处墨迹晕开的痕迹,她盯着看了很久,它们像泪,又不像是泪。
也许是雨水,也许是茶水,也许是她自己翻书时指尖留下的潮意。
她想起自己尸身回温的那天,恰巧是腊八节。
她前胸贴后背地游荡在街头,风是刺骨的,百姓家中的灯火是暖的。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户人家的窗影,里面人影晃动,听不见笑声,但能看见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
“姑娘,”收摊的老板急着回去过节,但看到形单影只的她,还是停下来问了一句,“今天过节,怎么还不回去?”
织晚的嘴唇动了动,嗫嚅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哪里还有什么家呢?
不等她回答,老板就递过来一个烧饼:“是跟家里人吵架了吧?送你的,开心点。”
织晚望着老板远去的身影,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万家灯火,不再去看那些牵着手的一家人。
她坐在一户人家的台阶上,头顶的红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紧闭的门板上。
她翻开《妖录》,咬了一口饼。饼一开始是咸的,后来更咸更苦了。
但这是她这几年,能吃到的最好的饼。
饼是咸的,后来更咸了,甚至还多了苦味。
她不知道那是饼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她不想再看到委屈的泪水了。哪怕只是来自一个不太熟悉的姑娘的。
浣花节第四日,织晚本没有出门的打算。昨日捉妖耗了太多心神,今日她只想给自己放个假。
但阿婆把她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嚷嚷着要给她梳妆打扮。
“哎呀!”织晚东躲西闪,灵活得像一只捉不住的鸟雀。
眼看着拿她没办法,阿婆叹息着放下手里的粉盒:“你不过浣花节了?”
织晚在镜前站定。镜中的女子脸上扑了一层白色香粉,盖住原本的肤色,反而显得气色不佳,像是病了一场。
怎么她梳妆的效果和别人不一样?
“不急,还要涂胭脂呢。”阿婆在身后说。
胭脂。这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耳膜。
记忆里那道令人作呕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你不是想要胭脂吗?只要你跟阿爹走……”
织晚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她按下心里翻涌的焦躁,提起裙摆冲出了门:“阿婆,我想起还有事要做!”
她在人群中不停地跑,试图甩开脑子里无限滋生的念头。好在白天的街道远不如夜晚热闹,人潮算不上汹涌。
她一路跑到溪边,在桥洞下蹲下来,掬起水泼在脸上,洗净那些附着在皮肤上的粉脂。
水面平静下来,倒映出她那张寡淡的脸。
对着这张脸,有人说过:
“你也知道自己长得不行,趁早定下这门亲也好。”
“我身边哪有你这样的朋友,都是长得好看的,哪像你。”
“去前面不可能了,当个洒扫的勉勉强强吧。”
可也是这张脸,成了她最好的武器。伪装成无害的样子,遁入人群或孤身一人,都能让猎物在卸下防备之前,死得无声无息。
她抬起头,深深呼出一口气,背靠在一面墙上。
四周除了晨起的浣衣女,并无旁人。层层垂柳把她和周遭隔成两方天地,而这方天地,暂时只属于她一个人。
“沈公子,今天是溅春日,你有什么安排吗?”不远处,一道声音恰如莺啼,拨人心弦。
回应并未及时给出,却响起一声轻朗的笑。
织晚脊背一僵。这声音耳熟。
“并未。”沈若晴的声线清澈得像溪水,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日是浣花节第三日,溅春日。按照习俗,未婚男女可以以花枝沾水,撒向心仪之人;若对方有意,可在第四日回赠花枝以定心意。
从这个角度,织晚只能看到两人的背影。
但远远望去,那女子微微侧身朝向沈若晴的姿态,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礼仪告诉她应该及时离开,可她的直觉让她挺直了脊背,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
“沈公子,不妨今日和我一同前往锦花河?”语气自然,说出的却是明晃晃的邀约。
沈若晴会答应吗?可惜那两人已经并肩走远了,她听不清他的回答。
她能听到的,只有胸腔里那一声接一声的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捶打她胸腔里悄然滋长的念头。
柳枝被春风裁了一轮又一轮,织晚才低下头,松开自己不知何时攥紧的掌心。
掌心被指甲掐得发白,留下几道浅红的月牙印。
她盯着那几道印子,忽然福至心灵。
贪欲换一种说法,不就是对钱权美色的觊觎吗?
既然总有人要走到他身边,为什么不能是她?
将明艳的花折进污泥里,才更有意思,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