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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和她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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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壮的旧屋在城西一条窄巷尽头，旁边就是宋鹃的家。
沈若晴推开门时，织晚正隐着身形走在他身侧。他能感到有发丝被风拂到指尖，若即若离。
鼻尖掠过一缕冷香，不是冷腥味。沈若晴神思微动。
屋里很乱。碗碎了一地，桌椅歪倒，像是被人翻找过。沈若晴蹲下来，从桌脚旁夹起一张揉皱的纸，展开来。
上面是程母的遗嘱，末尾按着一个指印，字迹歪斜却清晰：房子留给宋鹃。
“宋鹃说的是真的。”昨夜，沈若晴已经把程宋二人的供词转述给她。
织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听得到，却辨不清她具体的方位。
沈若晴将遗嘱折好放入袖中。
窗外传来细微的水声。两人同时抬头。
院外的石板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湿漉漉的脚印，延伸到后墙便消失了。脚印旁边的青砖裂缝里，有深色的水渍正缓慢渗入泥土。
“程壮来过。”织晚说。
“现在还在。”沈若晴已经推开了后门。
后门外是一口井。井沿上蹲着一个人，浑身湿透，垂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雨水泡软的泥像。他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声音。
程壮。
他听到开门声，缓缓抬头。眼珠全黑，没有瞳仁，像极了两口倒灌了墨汁的深井。
“你来做什么？”他的嗓音像被水泡了太久，沉而哑。
沈若晴往前走了一步：“你母亲把房子留给了宋鹃。你恨她。”
程壮歪了歪头，颈骨发出咔嗒一声脆响：“那是我的房子……是我娘的。”
“你娘病了六年，宋鹃照顾了她六年。你回来过几次？”
程壮没有回答。他的喉咙里涌出几声含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替他说话，湿的、黏的、不属于他的声音。
织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墙根在渗水。”
沈若晴余光扫过去，看到院墙根下，青砖缝里有水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拱。
“它一直在用程壮的身体往地下渗水，”织晚压低声音，“这整个院子底下都是湿的。”
沈若晴明白了。水妖附在程壮身上不是为了藏，它在借程壮的身体，把地下水脉引向宋鹃的宅基。
“它想淹了阿鹃。”织晚的语气明显是在开玩笑。
沈若晴的目光落在程壮身下那滩不断扩大的水洼上：“它在铺路。等水把地基连成一片，它就能顺着地下水杀进宋鹃的家。毕竟，地上的人挡不住地下的东西。”
程壮忽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僵，像一具被水泡涨的木偶。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那滩水洼跟着他移了一尺。
“她抢了我的东西……”他的声音在两种人声之间来回切换，嘶哑、浑浊。
“把房子留给她，是你娘的决定。”沈若晴踱步至程壮侧面三步的位置，“你娘临终前让阿鹃转告你——‘回来吧，娘不怪你。’”
程壮僵了一下。
沈若晴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她不怪你。但你听不进去。”
程壮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程壮本人的，不是水妖的。他整个身体微微蜷曲了一下，喉间发出一个干涩的、像是被什么卡住的音节：
“……娘？”
但下一瞬，他的眼白又重新翻转为纯粹的黑。
那滩水洼以他为中心猛然扩开，水底浮出数道黑影，贴着地面疾速滑向两人。那些是在河水里潜伏的水鬼，不知何时已被水妖召至此地。
“退后！”沈若晴一步掠至织晚身前，三张镇水符同时甩出，在石板地面上展开成一道金色的弧线。水鬼撞在弧线上，发出滋滋的烧灼声，却没有退，反而越聚越多，像被什么驱赶着往前涌。
织晚被他挡得严严实实，后背抵着他的胸膛，能感到他衣料下传来的体温。镇水符的金光在程壮面前织成一道屏障，将水鬼拦截在外。
可程壮本人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撑地，像一头四肢着地的野兽。他颈侧暴起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在暗处发出幽幽的光。
那纹路和织晚颈侧的如出一辙。
“它在逼程壮的身体彻底入水。”沈若晴的语速快起来，“程壮一沉到井底，地下水脉就通了。”
织晚看着程壮的头越来越低，他的脸正朝着那滩黑水缓缓贴近。
“沈若晴，想办法引开他的注意。”
沈若晴没有回头。他抬手甩出一张符，在程壮面前炸出一道白光，水鬼们被短暂逼退。
程壮猛地抬头，黑眼珠直直锁向白光炸开的方向，却未察觉身后一道无形气息正在靠近。
织晚已经绕到了程壮身后。她收起全部灵力，呼吸压到最低，步伐轻得像猫踏沙。那张隐身符将她从头到脚遮蔽得严严实实，连地上的水洼都没有因她的脚步泛起一丝涟漪。
程壮正被沈若晴的第二道符光吸引，整个身体朝前方微微倾斜。就在他重心前移的那个瞬间，织晚在空气中显形，隐身符从她身上无声转移到了程壮的后颈。
符纸贴上他皮肤的瞬间，织晚的气息完全覆住了程壮的气息。水妖在程壮体内猛地震颤了一下，它感应不到宿主了，程壮的声音、呼吸、心跳、体温，全被那层符纸隔断。
“它找不到程壮了。”织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若晴能捕捉。
水妖在程壮体内失去了方向，像被关进一间没有门窗的房子，开始疯狂撞击四壁。
沈若晴看准了那一瞬。一道浑浊的黑影从程壮七窍中同时溢出，在半空扭曲挣扎，嘶鸣声像指甲划过铁皮。他同时掷出四张镇水符，贴地展开成完整的圆形阵纹，将那道黑影困在正中。
黑影冲撞阵纹，金光剧烈晃动。织晚按住程壮后颈那张隐身符没有松手，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皮下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往上拱，像被埋在浅土里的活物。
金光从阵纹四周收束，黑影被压缩得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拳头大的黑色水团，在阵纹中央疯狂旋转。
“松手。”沈若晴说。
织晚在同一瞬间撤掉了程壮后颈的隐身符。程壮的气息重新涌出的那一刻，水团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牵引，从阵纹中飞射而出，直直撞入程壮的口鼻。
但沈若晴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抛出最后一张符，在黑影重新入体的半途拦截，符纸在黑水团中间炸开。
那团黑影从内部撕成两半，一半在半空蒸发殆尽，另一半从程壮口鼻中溢出来，散成极淡的雾气，被风吹散。
程壮朝前栽倒，变回了那个普通的、昏迷的程壮。
院子里的黑水像退潮一样从墙角缩回井口。水鬼失去了源头，瘫在地上化作清水，流入砖缝中消隐。
地上留下一颗妖丹，泛着湿润的暗光。两只手同时触碰。
那只更宽大修长的手先一步收回。
织晚愣了一下，拾起妖丹攥进掌心：“多谢。”
日光落在她笑着的脸上，那张平淡的脸忽然生动起来，像水面被风揉皱了一瞬又平复。
沈若晴摇摇头。织晚这才发现他今日没穿承清司办案的玄色制服，而是一身青衣，袖口收束，站在日光下的模样比平素更清朗了几分。
“用妖丹，治你脖颈上的伤。”沈若晴的语气很淡，像是顺口一提，但他知道她听得懂。
织晚垂下眼，指尖碰了碰自己颈侧的衣领。那些纹路在日光下隐去了，但夜里还会浮出来。
沈若晴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身往院外走了两步，偏过头来，梨涡在日光下浅浅一闪。
“下次见，记得教我画符。”
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将那一抹笑意照得格外分明。
他往前走了，背对着她，语气像是说给风听的：“慢慢教。”
织晚站在原地，攥着掌心那颗妖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角。
心里的妖丹泛着微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收进袖中，和那几张用剩的符纸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