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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是沦陷的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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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春日是一壶正在慢煮的茶,眼下已经到了茶香满溢的时节。
初春那点料峭余寒已散尽,不冷不热的仲春让京城的人格外贪恋。一年一度的浣花节从今日开始,这节日要足足热闹七日才收场。
满城花灯初上,从鹤归桥一路亮到锦花河尽头。那些花灯有纸糊的、绢扎的、镂空的,火光透过灯面投下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织晚特意挑了第二天出门游街。人不多不少,正好。她不想被挤得寸步难移,也不想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一个人站在满城灯火中间。
出门前阿婆还问她,为何不趁这几天热闹多做些卖花的营生。她摇摇头,“今天想先给阿婆祈福呢,生意的事之后再说。”
阿婆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早去早回,我给你留了饭。”
织晚应了一声,低头系好腰间的袋子,转身正要往外走。
她的手指刚碰到门框,阿婆忽然伸手拦住了她。她回头时,看见阿婆正伸手去够她头上的头巾,那方灰青色的旧布被摘了下来。
“阿婆?”她没有说完,因为阿婆已经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方新头巾,浅碧色,像是刚洗过不久,还带着皂角的清涩气味。
“老戴那块旧的,也不嫌闷。”阿婆把新头巾抖开,不紧不慢地替她系上,手指绕过她的鬓边,留下温暖的触感。
“今日是浣花节,街上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阿婆退后半步端详她,像是确认了没有歪斜的地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也该打扮打扮,不要老是闷头苦脸,好似谁欠你钱。”
织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平时也是这样的,不用特意换。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低头的时候看见了那条头巾的边角绣着迎春花,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日渐西斜,街上的人已不多了。早市的小摊小贩们纷纷收着东西赶回家吃饭。
织晚逆着人群往外走,倒像是顺着退潮往深处去的浮萍。
她走得慢,不时侧身让过挑着空担子的菜贩,又避过几个抱着花灯往河岸跑的孩童。
风从鹤归桥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和灯油混合的气味,微微有些凉。她在桥边站定,冷不防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
“这样真的好吗?”女声犹豫。
“阿鹃,你放心。”男子口气笃定,声音压得很低。
织晚没回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河面上。水流平缓,云影在水底流淌,像吝啬的守财奴一寸一寸收走傍晚最后的霞光。
就在这时,平静的水面下有一道黑影倏地掠过。它游动的轨迹过于笔直,过于果断,像是沿着预设好的路线在前进。
周围百姓照旧言笑晏晏,孩童举着花灯从她身边跑过,笑声在暮色里撞碎开来,落在她耳中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并不真切。
他们没注意到吗?
织晚侧目觑向那对男女。
下一瞬——
惊呼炸裂。
她纵身跃入河水之前,瞥见了那男子眼底的东西:恐惧,和在恐惧之下压着的一丝狂喜。他嘴角抽搐着,是藏不住的弧度。
新换的罗裙里没有符纸。她还没画成避水的符。可她已经在水里了。
河水从衣领和袖口灌进来,像是一双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四肢。
她屏住呼吸,一把抱住落水者下半身,往水面托。掌心触到那女子的腰,整个人都是软的,她已经没了力气。
然后有什么东西,冷而滑,擦过她的脚踝。
织晚心里一沉,手散出灵力在水里极快地划了一个圆。水流应声改向,贴着她们的身侧往岸边推。
她正要借这力道将怀里的人往上送。
上半身刚托出水面,她的脖颈就被一双手箍住了。
指骨冰凉,力道大得不像活物。
指甲嵌进了她颈侧的皮肉里,细微的刺痛向四周蔓延,但她没有松手,因为她怀里的人还没有浮出水面。
水面之下的局面荒唐而骇人:她抱着阿鹃,水鬼抱着她。三个人叠在一起,像一具被无形之手叠合的偶人。
她拼命眨眼,手摸到发间那支桃木簪,狠狠抽出,手肘撞向身后,簪尖刺进了自己的掌心。
一股不属于常人的温热涌了出来。金色的血。
血丝在水中散开,缠上身后的鬼物,滋滋地烧灼。箍在颈间的力道骤然松了,那一双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她回身一看,周围只剩一片暗沉沉的水色,那东西已经退了。
她刚要再把阿鹃往上推,手上忽然一轻。
她浮出水面,大口喘气。抬头时,呼吸却停了一瞬。
冷白月光淌过他眉骨与肩线,眉峰微微蹙起,如蜿蜒在上等宣纸的精心一笔。
眼底那点来不及敛去的关切,在月色下浮沉,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旁人看来,织晚的愣怔不过短短一息,和周围受了惊的众人没什么两样。
沈若晴一手拢住落水女子的后背,将她半托出水面,动作分寸得当,没有多余的动作。
阿鹃呛着水咳醒,还未缓过神来,同行的男子已经脱了外裳想往她身上披。
“阿——”
他刚开口,就被一道身影隔开了。
织晚挡在他面前,语气平平:“男女大防。”
那男子被她挡得愣了一下,想要绕过她,又被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一步挡住了去路。他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不耐,甚至有些焦急。
阿鹃还在发懵,转头见织晚和自己一样浑身湿透,声音还带着抖:“是……姐姐救了我?”
“嗯。”织晚拧了拧发尾,低头往四周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
一方手帕递到面前。来得很及时。
“没用过的。”那人的声音朗润,像一勺温水冲淡了她身上那股子寒意。
织晚接过,朝他点头微笑,温和无害:“多谢公子。”
她偏头,目光落在正要溜走的男子身上,笑意未减:“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承清司报案呢。”
——
审讯完程壮和宋鹃后,承清司的下属递给沈若晴一根发簪,说是从客房捡到的。
刚在客房的只有换衣服的两个女子,想必是其中一位遗失的。
沈若晴本想把簪子收回袖子前,但多年捉妖的直觉驱使他停下来。
他指腹在簪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温润,是桃木的质地。
他凑近鼻尖,嗅到了熟悉的冷腥味,和那日巷子里头巾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是熟悉的冷腥味。
沈若晴当机立断决定先让宋子恒和宋子轩两位师兄先送程壮和宋鹃各自回家。
折返后,他一脚踏进院子,就瞧见她在那里。
院子里人散了,空旷了许多,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她不合身的衣服,那是承清司师姐师妹留在这儿的。
她低头摊开自己的掌心。那道被簪子刺破的伤口已经彻底合拢了,皮肤平整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在水底看见它合拢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样。它总是这样,快得来不及被任何人发现。
那个人的声音又浮上来,不带任何起伏:“少用金血,否则你能撑到几时全靠造化。”
织晚听见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门槛处。他没有立刻进来,先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才抬步跨过门槛。
“你信他的话吗?”她问。
她注意到他方才遣人的动作太快,像是不想让别的人留在场。
为什么不让她和其他几人一起离开呢?想必沈若晴有自己的意图。
她倒是不客气,已经坐到了他方才的位置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顺手得像来过许多次。
沈若晴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到她对面。
“薛姑娘,”沈若晴绕过她的问题,只接她做事的逻辑,“你要是真信他,就不会报案了。”
方才两人在门口互换了姓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和当初在街上听到的传言重合了——长得好看,承清派嫡系捉妖师,刚从乌城回来。
“我在水里遇到了水鬼。”织晚放下茶杯,言辞笃定,“那不该是水鬼现身的时辰,水鬼只会在半夜到天亮之间出现。”
她把今夜在鹤归桥的事完整说了一遍,除了簪破掌心、金色血的部分。
沈若晴听完,没有点评,只是把桌上的桃花酥往她手边推了推。
奇怪,他明明没看她,怎么知道她一直盯着那碟酥?
“确实蹊跷。”沈若晴点头,笑意浅浅,梨涡在灯下浓艳得不像话,“明日会给两位姑娘一个交代。”
他单手支颐,指尖缓缓地点着自己的颊侧,像是在思考。
“哦?”织晚看了一眼屋外渐沉的天色,像是有些意外他的笃定。
“时辰不早了,不如——”沈若晴起身推开前门,偏头看她。
织晚已经站到了他身侧,笑意盈盈:“不如,公子送我回家?”
今夜可不会太平。正好缺个像样的护卫。她心想。
沈若晴没有推辞,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她先跨过了门槛。
他的动作里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走这一趟,只是等她先说出来而已。
她走在他身侧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正在调整,让自己的步幅和她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