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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折下冬青表 ...

  •   能在春日纵情享受的事物太多太多了,比卖花女篮子里的鲜花还多,比货郎担头挑起的货物还多。

      多到京城的百姓能短暂忘却五十年前大妖侵袭的旧事,多到贫与富能暂时演出一派祥和、你我无差的完美戏剧。

      春风从朱雀街的南头一路吹到北尾,把各家门前的酒旗、布幌、花枝都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倾斜。

      织晚依旧如同一个寻常的卖花女,走街串巷地兜售自己的花。

      花篮里装着今早从城西花市批来的几把春桃和迎春,不值什么钱,但花开得正好,颜色鲜亮,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今日买花的人尤其多,想必和将要到来的浣花节有关。织晚听到路过的姑娘议论纷纷,其中有个名字引起她的注意。

      “听说了吗?昨日回京的除了沈将军,还有他的儿子。”

      “是嘛?听说他儿子叫什么沈若晴,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还是承清派嫡系捉妖师呢!”

      “他们一家几口都是能人啊……”

      沈若晴。一个耳熟又久远的名字,一个被系统拉去和她这种炮灰对比的名字。

      织晚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那几句话被春风吹散了,才继续往前走。

      她在街头巷尾走了一上午,卖了大约一半,剩下的花已经开始打蔫了。

      眼见日渐西沉,她状似无意地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捏起一张符纸,身形没入斑驳的墙垣。

      不过刹那,小巷空无一人,只有轻柔的春风路过,吹动墙角的几片落叶,然后又走了。

      善用符纸就是省时省力。织晚边美滋滋地盘算着下次抽空多画几张,边戴上后院架子上的头巾。

      头巾是霜叶阿婆给她备的,灰青色,洗得有些发白了,系在头上正好能遮住大半张脸。她整了整衣领,推门走进酒馆的后堂。

      主厅的客人虽少却热闹,一堆食客围着桌子七嘴八舌地议论京城的事。

      织晚从前厅的侧门探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那些都是这间酒馆的老主顾,隔三差五就来坐一坐,聊一聊城里城外的新鲜事。

      她端着凉菜盘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其中一个人在说:“听说,立下赫赫军功的沈家已经回到京城了。”

      “看来西北的战乱正式平定了啊。”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打了那么多年,总算有个结果了。”

      “那可不,沈家回到京城只有享福的命。”一兄台面露艳羡,啧啧出声,手里的酒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将军回京,陛下亲自出城迎接,那排场,啧啧。”

      “别说立下军功,就算没这一出,沈家也能靠五年前那事,青云直上!”另一兄台用一副“你们都没我知道得多”的神情吊着嗓子说话,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话说透。

      “客官,掌柜看你们常来照顾生意,让我把今日做的凉菜送给你们。”织晚见缝插针,笑盈盈地端到桌上。

      白得的便宜谁不要?织晚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小的恰巧听到公子的话,太好奇沈家的事了。五年前那事,是什么事啊?”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在打听街坊邻里都知道的闲话,不是什么要紧事。

      那位兄台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个端菜的姑娘,又端着一副想听故事的表情。

      钦佩的眼神让吊嗓子的兄台止不住倾诉的欲望,他清了清嗓子。一旁的织晚及时递上了水。

      轻抿一口,兄台缓缓开口:“话说沈将军去世的妻子曾是乌镇承清派名声显赫的捉妖师……”

      他的话让织晚的耳膜微微发紧。她面上没动,但她的手指在托盘底边收紧。

      承清派。乌镇。捉妖师。这三个词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像是三块石头叠在一起,压住了她心里深处的某个角落。

      还有那个没被食客说出口、但她永远刻在脑海里的名字。

      那个名字的主人有强大的实力和温柔的眼睛——温柔到时光变迁,她都记得。

      记得她在旧书扉页上写下“山野无花,冬青亦好”,记得她穿过人群向自己招手,笑着说“你就是阿雪?”

      那时候她还叫阿雪,还不是织晚。那时候她以为有人会一直记得她。

      送走所有客人,织晚才和掌柜关起门来吃饭。昏暗的灯光下,掌柜婆婆慈眉善目地看着狼吞虎咽的织晚,眼睛里带着疼惜:“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嚎嘟。”嘴里塞满了饭,吐字十分模糊。

      霜叶阿婆坐在对面慢慢给她夹菜,“你今天来癸水了吗?”婆婆随口一问,语气平淡。

      “还——”织晚下意识想回“没”,但瞬间咽了回去,“还是阿婆关心我,怎么了嘛?”

      “我今日帮你收的衣物,上面还有血腥味。”阿婆把盘子换了换位置,把织晚最爱吃的茄子挪到她面前。

      以往的衣物都是织晚自己收的,今日卖花生意好了一些,她回来得晚了些。

      她知道霜叶阿婆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顺口一问,但“血腥味”三个字出来的时候,织晚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不能让阿婆知道她在捉妖,不过只会让老人家徒增担心。她暗下决心。

      织晚没让对面的老人发现自己片刻的出神,指甲却更深地抠进掌心。

      她擦了擦嘴角:“被您老发现了呢。旧的月事带破了,我今天才刚做好新的。”

      霜叶阿婆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明月别枝,夜半的鸟雀声渐渐停息。月下的门不知被谁轻柔地推开,又合上。

      穿着厚重衣衫的身影巧施轻功,在黑森森的密林里如风穿梭。月光被枝叶筛成碎银,落在她肩头,像是被风吹散的灯花。

      她穿过最后一片矮木丛时,脚步慢了下来。终于,她停下脚步。

      袖中掏出的妖丹在黑夜中溢出紫色的光,光朝着木屋门口涌动,红色的门“砰”地一声打开,像极域之妖张开的血口。

      织晚挑眉,神情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缓缓走了进去。

      “你太慢了。”小床上如雕塑般的身影发出低沉的声音,毫无感情,听得人脊背发凉。

      “是你想得太简单了。”织晚老夫子似的摇摇头,摸摸并不存在的胡须,“那狐妖虽然修行不佳,但善于隐匿身形。”

      她在小屋里来回踱步,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我也是多方打听信息才推测出他的行踪。他在城南那条巷子里住了半个月,每天傍晚都会出来散步,专挑没有人的时候走。”

      “少说废话。”打坐中的人像听不惯她的唠叨,声线冷淡。

      这个人总这样,没头没脑地凶人。织晚暗自感慨,心想要不是他当初在雪地里捡回了她,她才不给他好脸色看。

      “哼。”织晚小声嘀咕,拿起桌上的钱袋,掂了掂,“要不是为了碎银几两,我才懒得去捉那变态狐妖。”

      “你还记得我叫你少用金血吗?”他不在意她为什么同意去捉妖,他想问的是这个。

      织晚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框上,顿了一下:“……记得。”

      “下不为例。”

      她关上门,颠了颠手里的钱袋,嘴角从刚才的抱怨变成往下弯的弧度。所以,冷冰块刚才是在关心她?那他真不会关心人。

      她仰头望了会儿月亮,又低下头,把钱袋收进怀中。

      夜风掠过,厚重的衣衫挡不住周遭的寒意。在彻底踏出密林之前,她折下三枝冬青。

      并未返回客栈后院,她轻巧地在都城墙头跳跃穿梭,途经多个目的地,最后落在一座偌大府邸的后门。

      沈府。早在卖花的时候她就打探过附近的地形了。刚想放下手里的东西,细微的响动被她敏锐地捕捉。

      从后门墙头探出的绿枝微微颤动——是因为风吗?织晚按住被风吹起的发丝,她等了两息,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轻轻把花篮放在石阶旁。

      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因此当然没注意到,离开之后,投到花篮上的那道颀长影子。

      一只花篮,三枝冬青,编起的红绳,从黑夜等到天明。

      次日清晨被仆人捡起,还以为是哪家小孩的玩闹,待看到上面的话后,立刻转告给了管事。纸条上写着:“青枝叩谢,冬青为凭。”

      而在贫民集中的桃花巷口,多了几个装满银钱的小袋。那些小袋是用旧布缝的,上面没有字,也没有标记。

      天亮的时候,第一个出门的妇人发现了它们,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伸手去够。

      她没有问是谁放的,只是抱紧了那些袋子,站在巷口张望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归家的人。

      织晚骗了他。她不单单是为了碎银几两,还为了那些被害之人的在天之灵。

      那些小袋里的银钱,是她在狐妖案卷宗上逐字翻查过后,一户一户数着人头送出去的。

      她记得那些名字,记得那些妇人倚着门框等女儿回家的样子。

      她自己也曾是那样等在门口的人,只是她等的那个人,也再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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