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铃簌》飞镜银

6、青瓷 七五折的鱼

　　“是谁违反纪律了！胆子挺大啊？都让百姓们看见了！”
　　雪姈刚悄悄溜达回来就听到李意吼这么一句，在门外顿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着往里走。
　　李意背对雪姈，面向六队五个默默看着雪姈的人。
　　“都看什么？”李意吼道，“看我！”
　　雪姈刚竖起食指让姐妹们不要说话，李意就把头转过来了。
　　“部长早。”雪姈顺势把手张开挥了挥。
　　李意没声了。
　　须臾，她换了个语气：“殿下早。殿下出去了？”
　　“嗯，”雪姈说，“我……上厕所去了。”
　　后面五人齐齐地看着她。
　　修灵不是不用上厕所吗？
　　李意反倒没注意，转头继续吼五人：“自己承认的，从轻处理！要是让我亲自逮出来，扣两天的钱，再罚一篇检讨，要当着全追踪部的人念！”
　　五个人不敢说话。雪姈站在后面走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都不承认是吧？”李意掏出张纸，一把撑开，“巡逻期间大摇大摆吃东西，当瞭望台和百姓们都是瞎的是吧。”
　　雪姈心里咯噔一声。
　　“昨晚巡逻期间，有违纪吃食者，特此举报，”李意大声念道，“违纪者着捕快服，身量较矮，挽方髻一对，棕发……”
　　李意声音小下来，闭了闭眼睛，心想这部长不当也罢。
　　程家姐妹中的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没撑住笑了：“两天的钱，还要当着全部人念检讨……”
　　雪姈当即想抽刀砍她做八十一瓣。
　　“咳，不管是谁啊，”李意重新折起纸条来，硬是没转过头来看雪姈一眼，“以后都得注意，啊，好了我就讲这么多……”
　　五人瞪大了眼睛，贾南厄险些跳出来大喊不服气。雪姈本在想着如何逃脱惩罚，顿时不稀得要这偏心，开口道：“两天钱，一份检讨，我领罚。”
　　李意紧张得冒汗。她应付这些王子、小姐公子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见雪姈自己认下了，她赶紧顺着台阶下来：“哎，好。殿下，那明天您就在这里念检讨啊。我先走了。”
　　李意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贾南厄笑：“姐姐，你刚刚不是急着要躲吗，怎么转头还自己认了？”
　　雪姈看着李意离开的方向：“这部长也太狗腿了。我认不认罚是一回事，当面搞特殊未免太没节操了，我才不要接受。”
　　晚上，雪姈书也没看，在贾南厄和艾刀七两个有前科之人的指导下认真敷衍完了。
　　“昨夜巡逻逾矩之事，今沉痛思来，自责不已，”雪姈朝一队中间的雪楠眨了眨眼睛，“明知犯故，惭愧难安……”
　　雪姈字正腔圆地念，最后以“广告之余，谨以为戒，勿入雷池”作结，巧妙地变成了：我是来跟你们讲这个问题有多严重的，所以你们不要犯。底下人还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地鼓掌。
　　贾南厄仔细听了，立刻指着雪姈用口型道：居然耍小巧思！
　　掌声热烈。如果此刻有局外人路过，大概会以为台上的雪姈得了什么终身成就奖，大家正在庆祝。
　　雪姈鞠个躬，道貌岸然地下台。坐下悄声问：“一队那几个人什么来历？”
　　“哪？”石郝仁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别瞎看，”雪姈压着声音，“一队那边，不穿公服打扮花哨的。”
　　那几人坐在雪楠旁边，雪姈一下台，便旁若无人地讲着恶俗的笑话，有人拿着奇怪的杆子咂得响亮。
　　艾刀七瞟了一眼：“那几个啊，都是混混，来这里就是打个有正经工作的旗号，平日里摸鱼划水翘班走后门，李意也管不了他们。”
　　雪姈早听说过衙门里有一群从不上工，只在衙门挂着名号领钱的关系户。原来全在一队。
　　一群人聊笑着，夹在旁边的雪楠前倾着身子，时不时努力笑一笑。那不是开心的样子。
　　雪姈皱起了眉。
　　·
　　轮到六队的假期，宿舍里依旧只剩雪姈和贾南厄。雪姈起得早，马上要发工钱，她的钱袋已经塞不下了。
　　“小贾，你上次跟我说的钱务司在哪里？我要去存钱。”
　　这天天阴，贾南厄贪睡，被雪姈拍了两拍也没拍醒，迷迷糊糊地说什么桥什么街，又睡过去了。
　　雪姈决定靠自己。
　　刚出公宿门就见两个人立在演武场外。站前面的穿浅蓝袍子，雪姈那堪比千里眼的眼睛一眼就看出来是欧阳仲舜和她的侍卫。
　　雪姈当机立断退回去轻轻关了门：欧阳家二小姐为什么来衙门？
　　她静静坐下，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正训练的捕快击打木桩的声响、准备出发巡逻的捕快的窸窸窣窣声、歇斯底里的李意……
　　侍卫：“二小姐，夫人要是知道我们来衙门，定要狠狠罚您的……”
　　欧阳仲舜的声音：“我只是过来看看小贾。这是好朋友，不是商贾，也不是朝政。”
　　“不是这个理，二小姐……”
　　欧阳仲舜：“叨扰了，请问贾南厄在……”
　　雪姈一惊：来找小贾的？
　　她对欧阳仲舜了解不深，只知道夏国的大将军一共有四位，欧阳家祖上是开国将军，五百年来一直是四将中的首席大将军，世袭封号“忠义定远”。世代单传，不论女男。
　　欧阳将军府有祖传的家训：不与朝中事，不结商贾人，不收无端礼，皇命不容辞。
　　雪姈对欧阳仲舜的第一印象是，责任感颇强、彬彬有礼，是个好孩子。听说她有个极品哥哥，但从着火那天她的表现来看，兄妹关系应该还不错。
　　贾南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猛地从床上腾起来：“父亲？！不行，不能被他抓到……”唰唰把常服往身上套，忽然门敲响了，贾南厄如临大敌，嗖地窜到大通铺旁蹲下。
　　雪姈莫名其妙，忍不住想笑，喊：“来了。”
　　一开门，欧阳仲舜就感受到了这个季节不该有的温度和霸道的压迫感。看见雪姈，有些怔愣：“哦，你好……”
　　贾南厄爬出来：“二姐姐？”
　　贾南厄表情迷茫，走过来搭上雪姈扶着门的手，道：“没事的姐姐……我父亲呢？”
　　“我不知道啊。”雪姈撑不住笑出声。
　　贾南厄迷糊地摸了摸头。
　　“我确实是来找你回家的，不过不是叔叔的意思。”欧阳仲舜礼貌地说。
　　“啊？那我要不还是……”贾南厄皱眉往后退了两步。
　　“等等……你跟我出来，我们聊聊。”欧阳仲舜拦道。
　　贾南厄一头雾水又紧张地揉了揉头发，跟着欧阳仲舜走出去。
　　雪姈静静地坐里面等着。过了一会儿，贾南厄进来了，欧阳仲舜跟在后面。
　　“我现在真挺好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轻松过。我能好好生活的，不用担心我了，二姐姐。我是大人了。”贾南厄说。
　　欧阳仲舜说：“只要你想清楚就行了。有困难随时找我。”
　　“嗯。”贾南厄点点头。
　　“哦对了，姐姐，你不是要去钱务司吗？”贾南厄又对雪姈说。
　　“嗯？”雪姈抬头看她。
　　“二姐姐，麻烦你陪姐姐去吧，我还想再睡一会儿。”贾南厄说。
　　雪姈看向欧阳仲舜，欧阳仲舜移开了目光。
　　雪姈本来不大想跟着不熟的人走，但是很显然，贾南厄需要一点空间。
　　雪姈笑道：“那就有劳了，欧阳二小姐。”
　　冷冰冰又疏离的笑。欧阳仲舜眨了眨眼。
　　·
　　一路走过了南城的特色景点二十八转桥。
　　二十八转桥立在南城的醉龙河支流上，因河中养锦鲤，才打造成了景点。正好经过，欧阳仲舜见雪姈似有兴致，提议顺道看看锦鲤，雪姈欣然同意。
　　还没吃早饭呢，这些锦鲤看起来圆滚滚挺肥的——不行不行，锦鲤是不能吃的。
　　“这是南城第一名胜，”欧阳仲舜清亮的嗓音响起，“这条河名叫醉龙河，上横有二十八座桥。我们现在在的这座叫炜怿，那边那座……”
　　欧阳仲舜顿住，笑笑：“见笑了，我很多年没回来，不记得了。”
　　“燕歇，”雪姈说，“这个叫桃槿，这个叫北炽，这个叫南襄，雨雪、银非、楚琴、离疾、山河、叶絮、桑榆、绥枫……”
　　欧阳仲舜因觉得雪姈是外国王子，自己应尽些地主之谊，才主动介绍。想想雪姈也待了不少时日了，反观自己却是才回来不久。笑道：“殿下好记忆。”
　　雪姈顿觉懊恼。本来气氛就不算活络，她来这么一下倒像是故意让欧阳仲舜下不来台。好在欧阳仲舜没在意，微笑着仍看锦鲤。
　　一旁来了个卖鱼食的：“两位，看鱼吗？要不要来点鱼食，喂一喂，更好玩。”买鱼食的念着广告词，“来点鱼食喂一喂，朋友感情更加倍。”
　　欧阳仲舜是刚从喀州回到南城的少年英才，雪姈则是天天在南城里四处巡逻的王女捕快。卖鱼食的认出来，表情逐渐激动。
　　“买一袋。”雪姈淡淡地说，拿起钱袋。
　　“哎，哎……十，十五梓铜钱……”卖鱼食的从来没这么兴奋过，顺口打了个七五折。
　　雪姈低头拉开钱袋。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像话本里那样扔一枚大钱出去，潇洒一声“不用找了！”拂袖而去。
　　“怎么能让殿下破费呢？”欧阳仲舜身边的侍卫拐了一下欧阳仲舜的胳膊，放了一梓银钱到卖鱼食的手上，“不用找了。”
　　欧阳仲舜小声道：“谢谢暮硝。”雪姈心想：就像这样！不愧是将军府啊。
　　卖鱼食的扔下两袋鱼食跑去和同伴炫耀了。
　　锦鲤翻来涌去。阴云拨开一条缝隙，阳光漏下来，水面波光粼粼跃动。
　　欧阳仲舜对准一条银鱼，精准投射，正中银鱼脑袋。银鱼一翻，吃掉了她扔的鱼食。
　　雪姈也找了一条青花瓷纹的，精准投射，扔到了河里竖起的梅花桩上。
　　她又扔一颗，鱼食落到了距离青花瓷鱼几丈远的鱼丁零落的地方。
　　雪姈沉住气，瞄准了青花瓷鱼脑袋，再次发射。鱼食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到了青花瓷身后，被鱼尾巴拨出好远，进了一条小红鱼的口。
　　欧阳仲舜感觉周围寒气突然重了。
　　雪姈扯开鱼食袋子哗啦啦往下倒。鱼蜂拥过来抢食。雪姈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但高冷的青花瓷鱼并不随波逐流，转头吃了对面桥上一个小孩扔的鱼食。
　　那小孩嘚瑟地喊了句：“母亲，那条大鱼吃掉了我喂的东西！”
　　欧阳仲舜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怀疑南城是不是有倒夏寒。
　　雪姈冷笑一声：“不看了，走。”
　　“好。”欧阳仲舜把鱼食塞给旁边一个向父亲哭闹着要喂鱼的小孩，跟雪姈走了。
　　今天休沐，桥上游客众多。雪姈刚转身，一个壮汉无意结结实实地撞上来。将她毫无防备地撞到栏杆上。雪姈瞳孔骤缩，收敛着的威压下意识放出来。等雪姈回过神赶紧收起，听到背后“咔嚓”一声。
　　什么动静？雪姈刚这么想，就感到腰后空了。支撑消失得突然，雪姈猛地仰倒下去。
　　欧阳仲舜急忙想抓住雪姈的手。感激的话还没在雪姈脑中生成，背已碰到了水—
　　雪姈：“我……”
　　嘭——！水花四溅。
　　锦鲤在雪姈身上翻滚。
　　雪姈想，还好没倒在旁边的梅花桩上，要不然多疼啊。
　　她会游泳吗？
　　满眼花花绿绿的锦鲤。手好像打到一只。手感不错，好想抓起来。没有力气……
　　眼睛好疼……
　　已经闭了气，还是有水从孔窍乱入。耳朵被水阻塞，听不见一点声音。雪姈奋力挣扎，终于灵光乍现，施了个法术。
　　瞬间，河水冻结，身体被冰托起。岸上的喧嚣在一声心跳里倏然清晰。
　　大脑像在空气中才有了生命，终于看清，这一整条支流连同锦鲤被一起凝成了冰块，雪姈大口喘气，咳出水来，狠狠地打了个哆嗦，缓缓站起。宝蓝的眼睛淬冰一般，衬得她更加凌厉。
　　岸上一个小孩指着她大笑起来，雪姈一抬眼便将他吓没了声。
　　回头看见半个身子冻在冰里的欧阳仲舜，头发湿湿地搭在额头，一脸迷茫。
　　雪姈在冰上滑了一步，赶紧跑到岸上，伸手摸着冰面。河水解冻，锦鲤凝滞一会儿才重新翻腾。
　　欧阳仲舜狼狈地游回岸上。
　　“……二小姐怎么也在水里？”雪姈叹口气。
　　“没有，没事。”欧阳仲舜接过暮硝递过来的毛巾，递给雪姈，“在喀洲军营里，父亲时常带我冬游冰河。刚才是想下去帮忙，没想到你用法术自己上来了。”
　　雪姈将毛巾推还给欧阳仲舜：“我不用这个。”
　　忽见她身上腾起一层雾气，湿衣干了。欧阳仲舜赞叹道：“是法术吗？”
　　“嗯。”雪姈说着，把欧阳仲舜也蒸干了，“这是雪鹰的天赋。”
　　欧阳仲舜点点头：“雪鹰的天赋，是别的种族不能做到的意思吗？”
　　雪姈仿佛回到了刚住进公宿的那一夜，给欧阳仲舜又讲解了一遍修灵天赋法则。
　　欧阳仲舜：“原来如此。那像变成人形的法术就是所有修灵都能做的？”
　　雪姈说：“其实不是变成人形，应该叫具备神形，只是人是天然外形最接近神的生灵，才慢慢有了变成人形的说法。”
　　欧阳仲舜问：“具备神形一般需要多久？”
　　“普遍需要两三百年吧。我比较特殊，只用了一百七十五年。”
　　雪姈语气冷淡，似乎只是无意，听来却让人想说“炫耀什么呢”。
　　“我再问一个——你们修灵化成的人形，不是，神形，是可以自己决定的吗？”欧阳仲舜道。
　　“不是，”雪姈忖道，“就像每个人长相都不一样，每个修灵的神形也各不相同，是天生注定的。除非像银狐一样修炼化形的法术，才能变换相貌。”
　　欧阳仲舜道：“如果能变换相貌，那岂不是做了坏事也能推到别人身上？”
　　“每个生灵的气息都不一样，可以靠这个分辨。”雪姈说，“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是永远藏不起来的。”
　　雪姈抬起手，手背上一个雪鹰印记。
　　她这才发现欧阳仲舜的衣服皱巴巴的。低头一看，自己的也是。
　　欧阳仲舜会意：“先去找家店换身衣服？”
　　经历了落水一事，雪姈与欧阳仲舜熟络了许多。欧阳仲舜并不工于心计，坦诚耿直就是她的本色。
　　成衣店内，笑脸盈盈的姑娘迎上来道：“两位里面请！”
　　雪姈和欧阳仲舜向姑娘点了点头。姑娘热情道：“本店新到货一批夏装，是京城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二位看看有什么需要？”
　　欧阳仲舜看着雪姈：“你在南城买过衣服吗？”
　　雪姈摇头。
　　“那你平时……哦，穿你从家里带来的衣服？”欧阳仲舜道，“不知道人间的衣服你能不能穿惯。”
　　雪姈眨了眨眼。可能是鹰绒羽衣永远贴身的缘故，她从来没注意过穿的衣服是不是漂亮、是不是料子非凡、裁剪缝制是不是精益求精。修灵又有避秽的特性，脏污异味都极好处理。
　　“我们有羽毛，衣服怎么样没有影响。”雪姈道。
　　“那就好。”欧阳仲舜点点头，向店招待说，“劳驾挑几件衣服，等我过来结账。”
　　暮硝颇为欣慰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