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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满月与群星 槐序十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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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人都睡着了。十个宿舍此起彼伏鼾声不止,好容易安静一瞬,雪姈以为解脱了,鼾声马上号角一样齐齐地炸起来。
雪姈睁着眼,像点着两盏宝蓝色的小灯。
还好她早就过了需要靠按时吃饭睡觉来补充体力的阶段。
她爬起来,穿上墨色褶裙,围起腰封,把叮叮当当一串东西挂上,套了件玄色窄袖长外罩,飞身到屋顶上。
槐序十五这天满月。锃亮如银,圆若瓷盘。
一阵如猫行步的声音传入耳廓。雪姈耳朵动了动,猛坐起,盯着来者。
是秦浩。
“这么晚出来?”两边同时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又是异口同声,秦浩在笑,雪姈是戒备。
“你学我说话做什么。”秦浩说。
“不要学我说话。”同时间,雪姈说。
沉默一会儿,两个都笑了。
雪姈笑道:“夜半踏梁,梁上君子?”
秦浩道:“彼此彼此。我夜里常出来散步,今夜也只是如此。”
真别致,散步散到屋顶上来了。雪姈心道。
秦浩也觉不妥,只好解释道:“真是如此,我平日工作结束都会四处转转。今日一不留神就待到了宵禁,没办法走大路回去,只能走屋顶了。”
雪姈哦一声,突然想起自己来了这么些天,还没去看海呢。
“向东走到尽头就是海岸。南边作了港口;东边自平底隆起一座山,有桃源寺的钟楼高,断在海中,叫望海崖。”
“风景名胜?”
秦浩笑道:“平时没什么人去,我今日也是偶然路过。不过视野还不错。已经宵禁了,妹妹想看海,改日赶早可以去。”
秦浩走了。雪姈提起腰带上新买的长链金壳表看:临近子时。南城在每日子时前一刻宵禁,衙门的捕快在城里巡逻,发现宵禁后出门的,都视为盗贼乱党,押大牢蹲五日。
这块表金壳银针,外镶红宝石,花纹精细。内里精致工巧。圆圆不过核桃大小,却花了五梓金。
这家表店制作讲究,独一无二从不做重,成对不单卖。雪楠想要这一对里的另一只,雪姈就都买下来了。雪楠还向雪姈道:“这上面的蓝宝石和殿下的眼睛一模一样。日后我看这块表,就如见了殿下。”
雪姈把钱分了一半给雪楠。不知道在人国花销大不大,希望雪楠能过得好些。
她向城东看去,关口的守卫已经关好城门在溜达了。
“妹妹想看海,改日赶早可以去。”雪姈耳边重新响起秦浩的声音。
可是夜不归宿要被罚工钱的。
只要速度够快,谁知道她有没有夜不归宿?
雪姈腿一抻爬起来,从东南门上方偷偷溜出,向望海崖走去。
雪姈上了望海崖。站在崖尖往下看,海浪似乎就在脚下翻滚;向前看,无垠的海和天,正中各一轮银色的满月。耳畔涛涛,海风微咸。
在这异乡独立的第一夜,潮湿、杂音、炎热都让她难以入眠。她半盘腿坐下,手搁在膝上。风从背后吹来,鹰绒羽衣轻轻拍打着紧贴的皮肤,如浪一般带着凉意。
这时,桃源寺的钟敲响了。
风波以钟楼为中心推送出来,将空气震出圈圈涟漪。钟声裹挟着风将她包围,她张开双臂,好像已从望海崖一跃而下,空荡且飞扬。
第一道钟声响起。海面忽然震动起来。极目看去,只能看到波涛和长长隐约一道白影,向望海崖直冲过来。
“咚——”
第二道钟声响起。白影逐渐靠近水面和悬崖,轮廓被水纹散得粉碎,但愈加清晰。
“咚——”
第三道钟声时,白影下潜消失了。
雪姈扒着崖沿倾身看。海面留着余波,银月映在镜子般的水里,也被水波散得粉碎。
“咚——”
第四道钟,海水重新轰鸣,紧挨着悬崖的海面下,白影再次出现。
“咚——”
水面被破开,浪花飞溅处,一条白龙跃水而出。雪姈的心脏仿佛猛地被提起,忙后退一步。这一退,龙已跃到她眼前,近在咫尺。
碧绿的眼眸与宝蓝的瞳孔打了个照面。
时间仿佛静止,白龙带起的浪珠凝滞在半空,穿过水滴看到的龙鳞更加剔透。
有风霹雳而来,有水滴四散开,有波涛被打散,有海被洞穿。
满月与群星相遇,花海和风浪纠缠。
波翻浪涌声消失,世界静得出奇,雪姈甚至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月光给修长的龙躯抹上一层银霜。
海面如被打碎的银镜,月亮落在碎银里。
一颗星星坠落。
雪姈刚回过神来,龙已经腾空不见。浪花仿佛也此刻才凝神,哗啦啦往下落,又掀起一阵波浪。
和落下的浪花同步,雪姈猛地站起。如果不是面前遍地的海水在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几乎像是一场梦。
钟悠悠地敲,雪姈再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忽然觉得钟比刚才敲得快极了。
海面恢复原样。远远看去,墨天靛海,泾渭分明,上下各挂一轮明月。
谁也不知道,就在刚才,白龙腾飞,月如镜银。
那是独属于雪姈的风景。
·
雪姈回退一步,原地坐下。地上尽是水,几乎把衣服也洇湿了,凉凉的。
深吸一口气,心跳逐渐恢复平静。
目光落在随着心跳颤动的衣襟上,心绪却远飞天外。
忽然鼻间一点淡淡的香,很清新,像星星、月亮、大海、波浪的结合。身后传来沙沙声,雪姈心脏又猛地被提起。
她没有回头看。余光里衣襟又开始颤动。
身后落下一个女孩,木屐齿嵌在沙子里,沙沙作响。
雪白长裙,酥皮质感,层层叠叠,衣袂翻飞,墨发半挽半散。碧绿凤眼,脸色苍白,却不显羸弱。腰上挂着一个海螺、一块龙形玉,碰撞着琅琅有声。宽而长的袖子,只露出手指,看不见手背。这一切让她散发出柔弱的光,如月光。
像是高山上垂眸俯瞰众生的神秘存在,像银河,像海。
女孩走到雪姈身边坐下,看着远方。
雪姈倒吸一口气,这提起来的心脏估计是掉不下去了。
她悄悄运功,把地面和衣服蒸干了。
心脏好像突然胀大,在胸腔狂跳不止,雪姈从没觉得心脏的存在感有这么强。极力忍住想要乱动的手脚,血液的交替近乎神速,呼吸需要压着才能稍微显得正常些。
雪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应,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喊:
她就是那条龙!
雪姈只好坐着,看那女孩看的地方,心绪逐渐被海风抚平。
望海崖上两个白色身影。一刻钟内,默默无言。
女孩起身时,雪姈还震惊自己居然能安安静静大脑放空地坐这么久。
女孩走到崖边,木屐踩着沙子沙沙响。回头轻笑:“我叫雨昩。”
说完,她面向大海,双手上举握在一起,身体微微后仰。风向她吹,雪白的衣服勾出腰线,看起来很柔软。
白色长裙和宽袖在风里飘动,乌发纷飞。
她纵身下跃,最后一缕衣带消失的瞬间,雪姈猛地回过神,向前一步趴在崖沿,看到银白的龙尾迅速闪过。
雨昩已不见踪影,唯余碧波涟漪。
雪姈不知道自己在崖边趴了多久。起来时膝盖发凉,像雨夜里的风湿患者。
她肩胛骨一动,背后振出一对银白如雾的翅膀,顺着海风扇动,悄悄飞进南城,非常自然地迅速溜回宿舍。
周围还是鼾声一片。不过雪姈不在乎了。即使现在安静如鸡,她也满脑子昨晚的画面,根本不能睡着。
日未出,一夜未眠的雪姈首先穿好衣服,出门洗漱。
她在院子里扎头发,好像扎了一万年那么久。
太阳没出来,她在扎头发。
太阳露头了,她还在扎头发。
大家都醒了,顺着路过跟她毕恭毕敬地打招呼。雪姈握着鸡窝似的头发,微笑着回应。
所有人都洗漱完后,雪姈总算在脑袋两侧扎了两个方方的髻。略微凌乱,但还算清爽。
“早上什么安排?”雪姈洗漱好,悠闲地甩着毛巾问石郝仁。
“绕着演武场跑十圈,出去吃饭,回来分配任务,没有任务的留下训练。”
雪姈抓住了重点:“为什么出去吃,衙门不是管吃管住吗?”
“衙门只管午饭。而且姈姐,”石郝仁压低声音,“您吃过一次就知道了,这儿的饭,白送都不要。难吃。”
“啊……”雪姈担心地握了握钱袋。表情漠然。
“姐姐,”贾南厄大咧咧地笑着,“要是不嫌弃,我们就一起去吃吧。”
“好啊,”雪姈说,“不过我还有个朋友,到时候我带她一起行吗?”
“好嘞。”几人应道。
十圈跑完,雪姈感觉状态还不错。跑完去找雪楠,正好看见雪楠跟一队的人有说有笑地走了。
六队队员过来招呼雪姈:“姈姐,你朋友怎么说?”
雪姈转身:“她走了,我们去吧。”
“姈姐有忌口吗?”石郝仁说,“唉,您是王女,估计平时也吃得讲究,要是咱们这儿……”
“没事,”雪姈说,“我吃不吃都一样,你们吃好就行。”
贾南厄问:“姈姐,修灵不吃东西不会饿吗?”
雪姈摇头:“不会。生灵最早是灵气凝结孕育的,被神赋予了躯体,才需要吃东西来获得能量。修行过程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就是返璞归真,自己从自然灵气中汲取能量。”
“不用吃东西,不是不能吃?”贾南厄问。
“嗯,东西吃下去就消散啦,没有任何影响。”雪姈说。
李意跑过来要一起去吃早饭。狗腿部长的威慑力实在不高,几个人不怕她,都没意见,
雪姈吃着面,给出评价:“人类在做饭这块儿有一手。”
“没想到您也能吃这个。”老实的石郝仁说。
“为什么觉得不能?”
“因为是鹰啊,”贾南厄一脸认真,“没想到鹰也会吃这些,我以为鹰只吃生肉呢。还有还有,我还以为王女只吃很贵很高级的东西,其实口味没有我想的那么刁钻。”
雪姈笑笑。
外面忽然听到有人喊:“抢钱啦!抢钱啦!快帮忙啊!”
李意迅速转头:“怎么回事?”
又一个声音道:“抢劫啦,快去报官啊!”
“还报官,里面不是坐着穿官服的吗?”
艾刀七嫌弃地扯了扯身上的公服:“这也能叫官服?”
雪姈被那句话激得热血沸腾,腾起来,闪电般嗖地蹿出去。几人迅速冲出店铺。李意跟在后面喊:“快追!”
雪姈飞身上屋脊,艾刀七紧跟着上去。
人群很快填起了抢劫犯直线冲撞的痕迹。雪姈往西看,石郝仁远远地向她摇头。往东看,程家两个慢悠悠地晃着,不知在干什么。
雪姈拽了拽艾刀七,指着东边一个巷子:“七,你看那个是不是?”
艾刀七眯着细长的眼睛:“哪里有人?”
“那里,车下面,一个穿棕黄色衣服的大胡子,在喘气。”
“哪……哦,看见了一点棕黄色……您怎么看得这么清楚?”
雪姈嘚瑟地挑起一条眉毛:“两千里以外插一条兔子尾巴,我也看得见。”
她蹦到前面的屋顶上,动作轻得瓦片都没响,就这样轻手轻脚跳到劫匪上方,猛地往下跳。劫匪吓了一跳,拼命扭动,在雪姈碰到之前挣扎出了破车底,撒腿往巷口跑。
“小贾巷口堵他!”雪姈边跑边喊。贾南厄正好跑到巷口,急忙抽刀。劫匪见势调头,便扑向了雪姈。
劫匪看雪姈矮一些,以为有优势,可以一搏,谁曾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雪姈劈手拿住手腕向外一撇,加伸腿一扫,劫匪便跪下了,还一脸懵。
李意这才赶到,喊:“快押住他!”
贾南厄冲上来逮住劫匪另一只手,一膝压在劫匪小腿上,接过雪姈拿着的那只手,把劫匪两手捆在一起。
雪姈一把将钱袋抽出来:“谁丢的东西?”
一个男人忙出来:“我,我丢的!是一个绣着葫芦的钱袋,里面装着二十五梓铜钱,我要拿去买菜的。”
雪姈见描述符合,把钱袋扔给他:“数数钱少了没。”
李意却拦住:“等一下,那个,殿下,衙门有规矩,案子要先登记的……你过来,跟我去趟衙门。”
“啊?我……”男人有些惧色,不情不愿跟着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程家两姐妹这时候才晃悠过来。
回去给面结账。雪姈递出去一梓银。艾刀七震惊:“王女出手就是阔绰啊,这就是传说中的随便给不用找了吗!”
“要找的!”雪姈瞪道,“我只是没有更小的钱了而已。”
“我看看?”艾刀七凑过来看一眼,立刻捂住了眼睛,“啊,我的眼睛见不得这么多钱。”
“这么多??”石郝仁叹道:“这五梓金钱拿出来,够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家过一年呢。咱们几个里,就数小贾和姈姐最有钱了。”
“这么久……”虽然已经知道自己的余额不是小数目,雪姈还是一惊。又道,“小贾是为什么?”
艾刀七说:“小贾是瑞雪布行的小姐,去年被家里逼着成亲才逃出来了。”
贾南厄摸摸自己的剑柄,不好意思地笑笑。
雪姈上班第一天就抓了个劫匪。被李意当众表扬时,雪姈极自然地接过话头,滴水不漏地冷脸夸自己。直到宣布大家可以散了,李意都没琢磨清楚主导权是怎么转移的。
次日六队留下训练,忽见一个打扮突出的人押着人进来,见雪姈等穿着公服,那打扮突出的人走近道:“你们是捕快吗?”
她浑身白衣,罩着白纱。明明不下雨,却戴着十分宽大的斗笠。斗笠沿上也缀着及膝的白纱。雪姈多留心看了两眼:“是。”
“此人是通缉令上的逃犯,”那人将押着的人推过来,交由雪姈缚住,“交给你们了。”
“对对,这是通缉许久的那个大盗!”石郝仁认出来,“你叫啥名字?快跟俺们去登记,有赏金拿……”
那大盗在雪姈手里狰狞着喊:“少废话!赶紧——啊啊啊!!”
拧了大盗手的雪姈笑笑道:“不好意思。”
“行侠仗义乃是分内之事,不求回报,”那人在斗篷下拱手,“告辞。”说罢拂袖而去。
艾刀七忖道:“……这难道是宥光派的人?”
“俺看也是。”石郝仁说,“雪枫都销声匿迹几百年了吧?他们没落这么久,听说只在喀州剩少数了,没想到南城现在还有。这人够复古的。”
雪姈觉得耳熟:“雪枫?”
贾南厄也同时问了句,都是诧异,却不一样。
“小贾你没混过,不了解也不奇怪,”艾刀七说,“但雪枫这个名字肯定听过吧?”
“当然知道了,”贾南厄说,“常听说书的讲嘛,著名神话了。身世迷离、武功盖世的修灵,超帅的。宥光派跟她有关系?”
“宥光派的首领就是雪枫,”艾刀七道,“因为雪枫见不得光,所以经常浑身素白遮得严严实实,宥光派的人都这个打扮,就是学她。”
“见不得光!”贾南厄惊呼,“雪枫不是正派吗?”
“这个见不得光就是字面意思,她不能晒太阳。”艾刀七道。
“俺以前瞎胡闹混过一段时间江湖,知道一点,”石郝仁说,“宥光派在雪枫红月山一战成名之后建立,很久以前几乎称霸江湖,后来雪枫消失,他们才慢慢弱了。”
“雪枫是人类吗?”雪姈道。
“没人见过她变成人以外的形态,也没人看到过她的手背。不过雪枫活了那么久,还有法力,普遍认为她是人类修灵。”艾刀七说,“至于到底是不是,谁知道呢。毕竟她还姓雪,说不定和姈姐一样,是雪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