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铃簌》飞镜银

3、跛乞 难不难不是

　　水仙有些迷茫，“哦”一声要跟着走，雪姈及时拉住她，问那几个人：“你家少爷贵姓，找她有何贵干？”
　　水仙忙点头：“是的，请问有何贵干？”
　　那几个人又行礼：“我们主子是欧阳将军府大少爷，名讳伯象，久闻龟族王女大名，想请一见。”
　　水仙求助般看向雪姈。
　　雪姈悄声道：“要么是想认识你，要么是找你看病。看你意愿，不想就拒绝。”
　　水仙踌躇着，三字一瞥雪姈道：“那，我改日登门拜访吧，今日还有多事缠身，请见谅……”
　　那几人面面相觑，不行礼也不说话便闯出人群离开了。水仙道：“大家稍等，我很快就好。”再转向雪姈，小声道，“姐姐，可以在这里签个名吗？”
　　雪姈心想大概是档案要记全，于是写上“雪姈手书”。
　　四下静默。女孩激动褪去，感激渐弱，害怕起来。自己刚刚企图讹雪姈一笔，万一待会儿找她算账怎么办？
　　她身有疾时胆极大，讹起钱来大有无所畏惧的气势，大不了就再挨顿打，死了又如何。
　　如今腿好了，她反倒怕起来了。
　　“鹰王女殿下……”她抓紧了衣角，嗫嚅道。
　　雪姈写完了字，抬起头来，看她欲何为。
　　“刚才谢谢您扶我。我腿不好，不小心摔倒了。您是天大的好人，不，好鹰，”女孩紧张道，“您和这位王女的恩情，我一辈子不忘！我会报答你们的！”
　　雪姈抱臂道：“不用你记着。以后好好做人天天向上。”
　　水仙猛点头。
　　这时才有人小声道：“我刚才就说了，不是鹰王女踹的人，没人信我啊。”
　　“我也是，我都看见了，被你们一说我才又犹豫了。”
　　“那她干嘛不说清楚，还自己认了？”
　　“她刚才解释你们谁会听啊？造谣一张嘴。”
　　“虽然踹人这事是冤枉她了，但她也不该这么嚣张吧？”
　　“是啊，事实是其次，态度是最重要的吧！”
　　“我不信她什么都没做。修灵要是想背着人干点什么，谁能知道？要不她干嘛这么心虚。”
　　雪姈悠悠起身把纸给水仙：“写好了，还有什么能帮忙的？”
　　水仙摇头：“没有了。姐姐，我是龟族下水龟部族的水仙，是在您闭关一百三十七年的时候出生的，您应该不知道我……”
　　雪姈点点头，随即笑道：“现在知道了。”
　　水仙跟着一笑，耳根激动红了：“这个字并不是必要签的，只是我很喜欢您……呃不，我很、我从小听您的传说，很崇拜您，所以想要您的字……姐姐要是介意，我就消掉。”
　　这个“从小听您的传说”让雪姈顿觉自己沧桑了许多。她微笑道：“区区拙字，过蒙喜爱。妹妹要是喜欢，改日我写一幅好的再相赠。”
　　“谢，谢谢姐姐！”水仙喜道，抱着纸跑回去，挥挥手将所有物件收好。挎起药箱，“姐姐再见！”
　　“再见。”
　　水仙被领去看下一个病人了。女孩怔愣片刻，瞥了眼雪姈，步履不稳地逐水仙而去。
　　人群散去。秦浩悠悠走出来，笑道：“新来的这位妹妹真受欢迎啊。”
　　这话不知不觉把秦浩和雪姈划成了“不是新来的”这一阵营。事实上雪姈和水仙是同一天来的南城。
　　雪姈却自然地套上了这个马甲：“是啊，年轻修灵就是有活力。”
　　和秦浩道了别，又过了许久雪姈才在偏僻处找到雪楠。雪楠说是被挤在人群外面，一直想进去帮雪姈，但没有成功。
　　南城到处传遍了：南城来了两个天赐国的王女，一个是温婉友好的医仙，一个是传说中的救世主，却嚣张霸道。
　　这传闻第二天自雪常口中得知，雪姈也是无奈至极。
　　雪常是鹰王雪辰的四妹。两千多年前，《天赐基本法》新增条例：天赐的修灵修成人形之后须到人国就业一百年以上，帮助人类发展。雪姈的四姨，鹰王的妹妹雪常，就是第一批前往人国的修灵。
　　书房里香烟袅袅，闻之提神。桌上桌下满当当堆着账本和半摊的竹简，杂乱又井井有条。
　　“刚来人国，动静倒是不小。”雪常轻轻搁笔，年轻的脸上一丝不苟。
　　“也、没有很大吧。”雪姈诚恳道。
　　雪常起身：“在夏国工作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雪姈暗叹一句这么快，扶额道：“我想啊，去做个画手写手，或是教书的先生，都挺好的。四姨放心，这五百年的所有书籍、事政，不出一个月我可以全部阅完，很容易上手工作。”
　　“教书先生？夏国还有那么多待业秀才，哪轮得到你？”雪常说，“至于画手写手，你不是从小到大就钻研这个的，糊口都成问题。”
　　雪姈一本正经，“我又不是平从，不考虑糊口。鹰非生而知之者，四姨，我的学习能力你还不放心吗。”
　　雪常看她一会儿，重新拿起笔来：“没想过去做官吗？”
　　雪姈道：“做官？”
　　要做这么严肃的事吗？
　　“将来你要继任鹰王，提前锻炼锻炼有什么不好。”
　　雪姈眨眨眼睛。
　　“有了，”雪常重新拿起笔，“你去当捕快吧。”
　　“捕快？从基层干啊，好歹我也是……”
　　“你有多少钱？都给我。”雪常利落打断。雪姈不解，递出钱袋。
　　雪常清点道：“一共十九个金饼，合独两钱五十七梓金。自己去账房支二十八梓金五挂钱。别想多支，我这里都有记录。明天去衙门登记，回去收拾东西，以后不许再住回来了。”
　　怎么还缩水？？雪姈：“啊？……”
　　“雪楠也跟着你去。没钱了不许回来要，在外消费记在雪府账上也不管用。总之以后，王女身份你就当作废，一切靠你自己。”
　　雪姈：“……”
　　雪常又说：“你的法器还在滋养着。这样吧。”
　　雪常走到书柜前，咔咔开了几道锁，打开下层柜门，拿出一柄宝剑。
　　玉柄银刃，雪白剑鞘。雪常抽出一段，露出的银刃闪闪熠熠。
　　雪姈瞳孔微缩。
　　“这是我二姨的剑吧。”雪姈道。
　　“嗯，”雪常沉默一会儿，“二姐的事情，太突然，也过去很久了。不管怎样，往前看吧。”
　　雪姈接过白玉剑，轻轻抚摸着莹润的剑柄：“我知道……只是……我没有想过她会这样、这么早就离开。”
　　“她是在夏国喀州被害的，伤口上没有法力，附近在前几日起了火，几乎可以断定就是七星案，”雪常道，“五百年前国君荒唐一战，根本没有解决七星案的问题。像二姐那样的江湖风云也难逃。你在外也要万分小心。”
　　雪姈点点头。
　　雪常道：“做捕快，这是我给你安排的。你自己呢，有什么目标？”
　　雪姈道：“查明七星案。”
　　五百年前，第一个受害的修灵银画死后两个月，国君以七星案是人类策划为由，正式向人国宣战。
　　两年间，天赐国收下人国半壁江山，人类数量锐减。国君尚战意浓厚，许多本就不愿参战的修灵却实在看不下去，在多地发起游行反对战争。
　　国君迫于压力停战，与人国签订《长平条约》。条约规定修灵不能与人类发生任何冲突，并禁止修灵介入人类的战争中。这场战役因自帝族所在的云峰而起，被称为“云峰之战”。人界分成夏、海纹和戎三国。
　　而七星案却仍然存世，仍常有生灵遭到同样手法的暗杀，每有暗杀出现，必在近处燃一次不灭之火。
　　雪常道：“疑案跨时过久，更兼上头隐瞒了大半，如今七星案已淡出大众视野，资料欠缺，调查几乎搁置。你要查它，不会容易。”
　　“难不难不是问题，”雪姈淡淡道，“做不做才是。”
　　次日清晨，雪姈挂着剑，挂着名叫鹰王泪的玉，挂着一支玉笛。叮叮当当推开门，就踏上了新程。
　　南城是夏国六州之一，雪姈所在的是南城首府五海郡。五海衙门既是郡衙，也是统管南城诸郡的州衙。
　　州令张匹，三十多岁，眉毛浓胡髭重；刺史姬苗，瞳细如针，面容清秀，身上一件雪白无瑕的长毛薄大衣。
　　雪姈在下面一看就知道姬苗是入夏以来毛没换完全的修灵。雪姈强烈共鸣，她的鹰羽绒衣现在也又厚又热。
　　青年天赐来到人国，一般会受这么几种待遇：一是视修灵如神型，这种人对修灵盲目崇拜，心怀敬畏；二是狗腿型，看这个是王女、那个是王男，便低三下四讨好不止；还有一种是我不行那么大家都不行型，认为修灵也就是占尽天时，换我我也厉害，所以对修灵极尽轻蔑。
　　不知道这二位属于哪种。
　　张匹介绍：“夏国的衙门分追踪部、刑侦部、监察部、建工部、交通部、财政部。
　　“监察部直属中央，只听皇上号令，负责监督百官。州级政府的最高监察官是刺史，也就是这位，”张匹示意旁边的修灵，“姬苗大人。”
　　姬苗朝雪姈点了点头，眯着眼睛笑。
　　“我是南城刺史姬苗。王女殿下，雪楠小姐，幸会。我是猫。”
　　喔，是猫修灵。
　　雪姈雪楠颔首问好。
　　姬苗接着介绍：“刑侦部负责刑事案件调查、刑罚、管理监狱。
　　“建工部，负责城市规划和建设，管理土地转让、使用等等。
　　“交通部，就是管理城市交通的。
　　“财政部，负责分配朝廷下发的财政拨款，以及解决财产纠纷。
　　“追踪部，负责抓案犯、巡逻、调查民事案件、物品采买、张贴公告…… ”
　　“……追踪部干的这些事有什么共同点啊？”雪姈无奈。
　　“比起别的部门来说，”姬苗想了想，“比较……考验体力。”
　　雪姈说：“就按你们人的考核标准来吧，合适哪个，我就做哪个。”
　　雪楠连连点头：“我跟着殿下。”
　　张匹打开一张纸条，思忖片刻：“依雪四姑的意思，是觉得您适合追踪部。”
　　雪姈已经透光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很委婉，大致是说王女才疏学浅，难堪大任，缺乏锻炼，希望安排点要吃苦受累的工作，如果是追踪部就更好了。
　　雪姈闭了闭眼睛。
　　——谢谢四姨，让我感觉到了家的温度。
　　雪姈微笑：“多谢大人，我就去追踪部。”
　　雪楠可怜楚楚地看着雪姈。雪姈用眼神拍了怕她的肩。
　　张匹给她们各发块木牌，木牌周身雕花，正中一个“追”字，背面四个圆形字：南城五海。
　　雪姈把它挂在腰带上。一转身，腰上的令牌、宝剑、玉笛、鹰王泪、钱袋，叮叮当当撞在一起。
　　本来没觉得累赘，但这噼里啪啦一串响，雪姈突然就觉得腰带重起来了。
　　将雪姈雪楠的信息录入天网，算是正式入职。天网是前国君火俊懿在位时期布的覆盖全大陆的阵法，用于记录生灵的基本信息、发布官方消息等。火俊懿退位后，天网仍用她的法力维持，只是控制权转移到了当今国君妘天手上。
　　追踪部的部长叫李意，属于狗腿型。
　　点头哈腰地把雪姈雪楠带到演武场。演武场临近南城练兵场，极大，立着许多武器、沙袋、木桩。角落是公宿，脏乱破烂，里面坐着些或睡觉或发呆的人。李意对着发呆的吼了几句，把人吓去训练。
　　李意笑说：“我们追踪部有十个队，一队条件好一点，有独立宿舍，其他几个队就只有通铺。我们每个月会按业绩排名，第一名加些奖金。”
　　雪姈：“我去哪个队？”
　　李意为难道：“张大人说让您去六队，因为这个队……现在比较弱。要是殿下不愿意，我给您换。”
　　“不用了，”雪姈淡淡道，“那我就去六队。”
　　非挣个第一不可！
　　雪楠轻轻拽了拽雪姈衣角，雪姈会意：“让雪楠去一队，行吗？”
　　“可以的可以的，这个还是好办的。”
　　六队刨去雪姈只有五个捕快。雪姈暗诽，居然还没解散！
　　据说六队以前老人过多，以至等这些老人退休，六队都不剩什么年轻人了。现在在队里的，只有一对双胞姐妹是老成员，剩下三个都才加入没多久。
　　雪姈方走进六队公宿，一柄剑落在地上，叮叮当当一串响，滚到她脚边。接着一个巨大壮悍的身影压过来。雪姈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泥墙一般的人站在她面前。
　　雪姈嗅到修灵的气息，但大概那修灵修为尚浅，分辨不出方位。
　　雪姈把那剑轻轻一踢，冷冰冰开口道：“捕头是谁？”
　　那人嘴唇动了动。后面一个少年从地上滚起来，顶着一头乱发：“捕头……捕头就是她啊，石姐，你怎么不说话？”
　　这时一个尖尖脸的猫着腰跑上来捡走了剑。那刀疤脸这才断断续续擦着汗道：“俺，俺叫石郝仁。”
　　原来只是紧张……雪姈冲她和门内诸位抱拳：“鹰族雪姈。”
　　“我就叫艾刀七，”那尖脸人擦着剑说，“您就是王女殿下？幸会幸会。”
　　“我姓贾，我叫贾南厄。”少年说，“天哪，我的人生经历丰富程度翻倍了！”
　　角落里缩着一对双胞姐妹，叫程蓝程空。
　　转眼天黑了。众人收拾完齐齐躺在大通铺上。夏天热得人要蒸发，雪姈略微施法，室内的温度变得凉爽舒适。众人都兴奋得睡不着，赞颂起雪姈来。
　　“姐姐，我从小就听着你的传说长大，”贾南厄道，“我好喜欢你啊！我做梦都没想过会见到真的你啊！”
　　艾刀七兴奋道：“我也是！通天妖兽那段我可以全文背诵！”
　　“七姐！哎呀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雪姈不知道说什么，淡淡一笑道：“谢谢，我很荣幸。”——虽然通天妖兽什么的不是真的。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贾南厄又道，“修灵是不是想变成什么样就变什么样啊？”
　　雪姈道：“不是。每个种族各自有天赋。变相是银狐部族的天赋，叫‘千面’。”
　　贾南厄点点头：“能给别人变吗？”
　　“只能给自己变。不过也有例外，狐族以前的王女银画就能改变其他生灵的外貌。不过五百年前她已经逝世了。”
　　艾刀七往这边爬两步：“人也有天赋么？人的天赋是什么？”
　　雪姈道：“人修灵没有特殊天赋，修行时没有限制，可以学其他种族的天赋法术。”
　　“天啊，人这么厉害，”贾南厄道，“不过，人修灵真的很少欸。其实我小时候也幻想过自己爆发修炼能力……可能人的天赋就是修灵少吧。”
　　石郝仁忽然道：“到点了。”
　　“好吧，”贾南厄翻了个身，“偷偷告诉你，姐姐，石姐是六队作息最规律之人——好，我不说话了。最后说一句，晚安。”
　　人类当中的修灵很少，即便有，也大多没有选择修炼。雪姈又想到那到修灵气息，心想若真是里面有个修灵，想必藏起来也是因为实在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