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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馆 免贵,我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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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雪姈坐在了夏国南城五海郡的茶馆里。耳边是热热闹闹的人声,细细听去只能辨清断断续续的半句话,谁家少爷偷跑走了,谁家准备考科举了。雪姈皱着眉扯了扯领口的厚毛:“这羽毛什么时候褪,我要热死了。”
“以殿下这等修灵的体质,不久就能适应的。”雪楠身上也是一层厚厚的羽衣。侍从没有法力,要分享所侍修灵的修为以维持人形、延长寿命。身体代谢等与寻常平从无异。雪楠道:“这么多人挤在这里,是有什么稀奇的茶吗?”
“这些人不是在等着喝茶。”雪姈盯着人群,宝蓝瞳孔微张,“他们都围着那个拿扇子的人……那是说书先生。”
雪楠问:“那是什么?”
“讲故事的。”
雪姈从旁边桌上拎来个茶壶,倒茶喝了口,舌头一吐:“好苦,破茶泡了多久了。店招待呢?”
店招待听书入了迷,在人群中一拍桌子:“好!”猛转头,“谁叫我?要茶的先等等,正到精彩的时候呢!”说罢聚精会神地蹲在桌子上继续听书。
雪姈便也听起来。
“……这一听可了不得。雪枫是何许人也?南城四大势力之一。南城另外三大家,乃是宏王府、雪府和欧阳将军府。能和这三位并驾齐驱的岂是等闲之辈?雪枫当即张开天目,召唤天兵天将,与狼王大战三百回合……”
“她说的这位也姓雪,不会是雪鹰吧,怎么会有天目呢?”雪楠小声道。
“她不是说‘何许人也’吗,应该是人。”雪姈猜测道,“不过就算是人,有可能长出天目吗?”
雪楠:“不太可能吧。”
“……至于狼王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书先生往桌上一敲作结,喝口茶,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有人说:“先生,听说南城又来了个天赐的公主,给我们讲讲这公主什么来历呗?”
“什么公主,人家叫王女。”
“哎呀,都是一个意思。您知道吗,先生?”
说书先生手里停下:“你们说的是鹰族的王女,雪姈吧?”
人群里的雪姈眉毛一挑。
说书先生又坐下来,桌子一拍:“说雪姈,大家可能还比较陌生。我换个称呼,你们肯定都知道。就是‘天地之子’。”
“是啊,雪姈就是那个天地之子啊。”路人窃语。
“感觉天地之子是神话里的人物,突然和一只现实生活中的修灵联系起来,还真不习惯。”
雪楠看向雪姈。雪姈没什么所谓地耸了耸肩。
先生啜口茶:“昔年娲神降临,言天下将有灾祸,届时生灵绝迹,世间将成炼狱。众神在芸芸众生中点定一子来扭转乾坤。此子称号‘天地之子’。就是当今鹰王的女儿——雪姈。
“传说鹰王女出生时正是日出,天边大放异彩,河水高涨,百鸟齐鸣。王女天生的是个人形,落地便能开口说话……”
雪姈笑了:“哪有这么夸张。”
热热闹闹讲完一出“鹰王女智降通天兽”,雪姈兴致勃勃跑上去跟说书先生畅聊起来。说书先生描述得很细,仿佛身经现场。雪姈捧场地叫好。
“鹰王女啊,不愧是救世主!”说书先生津津有味地说,“我发现鹰族的王子们都特别有意思。不管是已逝的前王女,还是如今的雪姈,都是一身的传奇!”
雪姈一滞留:“已逝的王女?”
“哦对,她是当今鹰王的姐姐,那应该叫王亲啦。”说书先生猛猛摇着扇子,“就是雪芩呀,小友,我看你对鹰王室也颇感兴趣的样子,这雪芩可是雪姈前半生至关重要的师长,你得知道呀!”
雪姈睁大了眼睛。她想回答,话到嘴边折了半天,却不知怎么总也说不出口。
说书先生问:“小友,你我二人真是相见恨晚。敢问你贵姓啊?”
小友半晌才眨眨眼睛,轻轻道:“免贵,我叫雪姈。”
那说书先生说得对。雪芩是雪姈的二姨,是她前半生至关重要的师长。
已逝?雪姈皱着眉,心脏好像坠空了。
难怪昨天出关没看见二姨……为什么死了?为什么谁都没告诉她?
南城临海,风潮湿带着热气,似乎夹着些咸鲜。雪姈慢慢走出去,不知不觉眉头酸起来。
雪楠轻声道:“殿下,我忘了你还不知道……王亲殿下在两百多年前已经走了。”
她的手慢慢抚摸上雪姈的背。雪姈轻轻将之拂开:“没事。”过了半晌她松开抿着的唇:“差不多我们回去吧。你还有什么想逛的吗?”
“我还想吃……”雪楠环顾四周,指着面前一个招牌,“殿下,那是什么字?”
天赐国修灵多半辟谷不食,餐饮并不发达。雪姈看了看:“是糖。”
店里琳琅满是五颜六色。柜台后站着个老人微笑着:“两位看看要些什么。”
雪姈看上了糖葫芦,向雪楠推荐。雪楠面露难色:“可是那个看起来也很不错……算了,听殿下的吧。”
雪姈摆摆手,上前把雪楠想要的也拿在手里:“知道了,给你拿两个。”
“谢谢殿下!你最好了。”
“一共七梓铜钱。”老人说。
“‘梓’是什么单位?”雪姈小声说一句,一面掏钱袋。
老人笑道:“是我疏忽了,殿下闭关多年,也许尚未知晓,夏国如今用的是新币,‘梓’便是独两钱的单位。”
雪姈皱眉:“你知道我是谁?”
“哦,是因为殿下佩的玉,”老人说,“鹰王泪,略有耳闻。”
雪姈垂眸看一眼。自己腰上是从小挂的知名美玉鹰王泪。想不到这老人颇有见识。
雪姈又说:“那这钱?”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钱币,给雪姈介绍进制,只说一遍,雪姈点头,已全记住。往腰上解下个陌生的破烂袋子,内中满是碎石块。
钱袋被掉包了。
按理来说修灵本身五感敏锐于平从许多,也有威压可以阻挡靠近。但在人群中,五感的优势就削减许多;威压自然是万不能放出来的,否则会伤人。而雪姈鼓鼓囊囊的钱袋大喇喇挂在腰上,简直像个活靶子。想想有些无奈。
这时,一只手把一枚银币放在桌上:“我来吧。”
来者身穿黑衣,笑脸盈盈。手背上是黑虎部族的印记。这是虎族王男秦浩,雪姈以前就认识的。按天赐国的规矩,该叫兄长。
秦浩经营一家辩师事务所,提供律法服务,在夏国极富盛誉。
雪姈笑道:“多谢兄长。”
秦浩笑眯眯道:“小事,妹妹不必挂怀。”
雪姈并不挂怀,拿走东西,向秦浩微笑道:“兄长再见。”
秦浩也笑笑:“再见。”
忽然窜出一个人拦在店门前。状十一二岁,跛一条腿,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拿一个缺嘴破碗。
雪姈一头雾水,面上却如冰山,岿然不动。雪楠“咦”一声。秦浩笑着走出来。
“秦公子,”那女孩行礼道,“王女殿下,我……小人给殿下赔罪。”
雪姈先琢磨了称呼。秦浩是虎族王子,这人却不称他殿下而是叫公子……说明秦浩在人国融入得相当不错。
“赔什么罪?”雪姈问。
她只是表达疑惑,在女孩听着却仿佛山雨欲来,令人不寒而栗。
女孩弯腰奉上一个荷包:“小人有眼无珠,拿了殿下的钱袋,殿下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
雪姈皱眉,把钱袋拿回来挂在腰上。
“我不是大人,”雪姈道,“我是鹰。”
雪姈初来人国,不清楚人的说话习惯,并非有意刁难或取笑。女孩闻言噎了一下。秦浩不防笑出一声来。
“偷盗不是长久之计,今日我不计较,日后别人难说。你好自为之。”雪姈淡淡说完,抬腿就走。
秦浩站在原地没动。
“殿下等等!”女孩跛着腿追上去,“小人偷盗也是迫不得已,天生残障,没有办法……求殿下行行好!”
向达官显贵卖个惨,得到一笔对于显贵来说微不足道、却对自己来说十分可观的钱,这样就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这一招,她屡试不爽。
实在不行,反正自己有腿疾,往地上一倒,效果逼真。这时候显贵也该知道她的目的了,丢下钱息事宁人,两全其美。
“殿下,王女殿下……啊!——”女孩倒在地上。
路人很快驻足议论:“那边是鹰族的王女吗?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王女把那个小乞丐踹倒了?”
我把你踹倒了!雪姈愤愤地想。
雪楠表情僵硬了一瞬,欲言又止。雪姈弯身下去,雪楠见状便也温声道:“怎么了?可有伤到哪里?”
女孩模棱两可地胡乱呻吟着。人们围在三步之外讨论。顷刻间就传开:“鹰王女仗势欺人,把一个小乞丐踹倒了”。
女孩满意地躺着。只要鹰王女即刻拿钱打发她,就不用闹得太难看。
偏生这王女一根筋,朗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走路可要看好了。我扶你起来。”
大概是雪姈一贯养成的清冷语气,又有王女身份的疏离感,加之雪姈提高了音量,在旁人听来如同胁迫。
“哎呀,把人踹倒了还要胁迫人承认是自己摔的。”有人嘴快道。
雪姈气血上涌,差点一口把牙咬碎。微闭了闭眼,慢慢把女孩扶起。女孩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心想雪姈怎么还不给钱。
人群讨论得愈加热烈。雪姈看这女孩不像会帮自己的样子,而若是雪楠帮自己说话,是绝没有说服力……
雪楠呢?
雪姈担忧地环顾一圈:不会是被人群挤散了吧?
有人大着胆子道:“鹰王女,弄伤了人就该负责,拽着人站那算什么?”
立时有人附和:“就是啊,装什么意外啊?”
“有权也不能胡作非为吧!”
雪姈看着那人:“我胡作非为什么了?”
那人鼓起勇气:“你把人踹倒了!我们要伸张正义!”
“你看见了?亲眼目睹?”雪姈扬了扬下巴,“你是伸张正义,还是道听途说胡乱指摘?”
众人愕然。外圈的人不知道里面情况,听了只言片语便加紧进来讨伐:
“怎么还骂人?!”
“这里是夏国!不是你的鹰巢老家!”
“把王法视若何物!”
伸张正义那人却惶然不敢言语了。
“要拿我怎么样?”雪姈气焰愈加嚣张,“不能拿我怎么样就让让,我们着急去医馆。”
女孩喜出望外,心想王女能找到的医士必然不同寻常,要是一举把腿治好了,比讹钱来的划算!
围观的人一时语穷于反驳,又不肯示弱。于是两相僵持着。
“借过一下——借过……啊对不起对不起!借过、借过,”一个青衫青年小心翼翼地穿进来,腰佩一块水滴玉,挎一个药箱,脸红红的。
雪姈扫了一眼青年的手背,上面是水龟的印记。
审断龟族,因未参与原初八生灵的争霸,其族又多在各族中担任医士、史官等非领导型职位,是以在六大王族中地位并不高。天赐国中即便不是位列六大王族的,也要鄙视龟族一番,仿佛这样就与六大王族一样了。
那青年举着手:“……我是医士,叫水仙。那边的兄长告诉我这里有人受伤……”
雪姈拍了拍女孩:“是这位。”
水仙忙点头:“我可以治。请稍等——”
她只站在那,似乎连看都没看仔细,便道,“是腿伤吗?”
女孩一下涨红了脸:“我没有钱……”
水仙忙摇手:“请放心!我是来人国历练的修灵,不收费。”
每种修灵各有天赋。譬如雪鹰的天赋叫“不容”,是控制温度。水龟的天赋叫做“鹊目”,可以一眼看出病症所在。
越是修为高的水龟,越能看到细小、潜在的病症。因而老水龟格外不受欢迎,谁也不想整天听自己这里有病、那里马上有病。
水仙语气带着不自信的犹疑:“这是后天伤的?应该有很多年了。这个位置……不是意外摔伤。请问这是什么时候,如何造成的?”
女孩一时惊诧,目瞪口呆。
她多年来四处找人治腿,那些人或因他年纪小而欺诈她,乱开些药方跑路;或因她衣衫褴褛而加以轻蔑。
可现在!女孩感动不已,对雪姈也心生感激歉疚。
修灵是神吗?一定是神吧!力量强大,无私又仁爱,怎么不算神呢!
这等事在雪姈一般的修灵看来不足为奇。殊不知龟医在人国连人皇都难得一求。
“几年前,我不记得了……”女孩轻声道,“是被人打断的。”
再问姓名年龄,女孩一概说不出。水仙也不急,挥动手指在路旁檐下变出一个草木卧架,和雪姈一齐搀扶着女孩卧上去。
水仙在碗里倒一包药粉。雪姈引来水,在碗上一摸,水就沸了,粉末溶在其中。女孩喝下。
水仙又拿出纸笔。正犹豫放哪里,雪姈主动请缨帮忙,水仙受宠若惊,结结巴巴谢个不停。雪姈把水仙的小药箱搁下,蹲在旁边,随便磨了点墨,捡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当镇纸,水仙念一句,她写一句。潇洒自然,让人感觉她仿佛不是在这简陋的环境下写字,而是在雅间文房里作画。
“长平七二八年,六月十三日,于夏国南城五海郡,”水仙在女孩腿上轻摁,女孩喝了药,不会有痛感,“女,人类平从,无名,年龄……十三,外力致右小腿中段骨骼断折。”
水仙在女孩伤处捆缚了夹板:“以复位法疗之。”
一束绿光在水仙手心绽开,片刻后,她道:“骨骼初步归位。余待后续治疗。”
雪姈仔仔细细写下。
水仙道:“嗯……你下来走走看?”
女孩表情梦幻地坐起来,慢慢放下脚起身,极不适应地往前栽下去,水仙还没反应过来,雪姈眼疾手快搁笔冲上去扶住了。
水仙和雪姈一左一右搀住女孩。女孩站稳了松开手,慢慢走两步,仿佛从没跛过。
惊叹声海浪般掀起。
“我站起来了!”女孩惊呼,“我站起来了!我站起来了!”
水仙松了口气,温声道:“之后要注意多运动。”
又向雪姈道:“……姐姐,能再帮我写些字吗?”
雪姈应一声,蹲回药箱边。水仙拿出一张复写纸垫在原先的纸下方,念药材名。雪姈从小饱览群书,这些药都认识,写起来并无障碍。写罢,水仙抽出复写纸,把这一纸药方递给女孩。
“请按此方抓药,每日饭后煎服,一日三次。一个月后还需治疗,方便的话……能给我留个地址吗?到时候了我去找您。”
女孩哪有地址,只有沉默。
水仙窘迫道:“如果不方便……”
人群议论不休: “这医士什么来头?这么厉害!”
“这是龟族的王女,可不是一般的医士,是医仙!”
水仙闻言更加窘迫,忙向人群道:“各位抬举了,我只是一个医士而已!”
“医仙!我女儿病了三年,怎么都看不好……求求您帮帮我们吧!”
“医仙!我母亲……”
水仙涨红了脸:“请稍等,我……”
“哎!挤什么!”
人群中闯进几个人,迎头向水仙行礼:“龟族王女殿下,我家少爷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