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铃簌》飞镜银

1、百年出关 装王的出生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是一片混沌。当中行走着无智的妖兽。
　　天地间的灵气孕育成有智慧的灵魂。女娲赋予灵魂以躯体。于是有了原初八生灵：龙凤狮鹰狐狼虎龟。史称“女娲赋灵”。
　　之后万物如春笋般拔地而生，直到生灵能够自然繁衍生生不息，灵气便渐趋稳定，不再凭空孕育生灵。
　　原初生灵开始争夺天下霸主，龟不参与，凤从此归隐，龙夺得魁首。原初的龙火俊懿获称“万兽之帝”，余下六位称王。这一年被定为天历元年，也称天统元年。
　　天历三年，也称天统三年，原初生灵建立族群。每个族内分部族，原初生灵为族长。
　　接下来万余年，国君火俊懿四处捉拿妖兽。世间和乐太平，皆感念国君仁善骁勇。
　　天历一〇六/四四年，妖兽饕餮逃脱，与无名黑龙勾结，放出国君关押的妖兽十之有七。饕餮为祸世间，生灵涂炭，泛大陆一片腥风血雨。不到两月，万千生灵死去半数。
　　两个月后，一向以勤政亲和闻名的国君才得到消息。她立刻出发，马不停蹄捉拿凶手。饕餮没有灵智，最先被缉拿归案。妖兽无法被杀死，只能再次关押。
　　国君奔袭千里，于尸横遍野中看见了那条黑龙。她躺在火海中央，嶙峋的龙鳞上挂着模糊的碎肉，呼吸均匀，像沉眠在与这里毫无关系的梦中。
　　这黑龙自混沌时伴世降生，是堪比创世神一般的存在。聚灵而生的第一生灵火俊懿与此龙早就熟识，她们是这天底下第一对朋友。
　　国君抓到的元凶是她的挚友。天下哗然。
　　外界传言沸沸扬扬，火俊懿分身乏术。费尽千辛万苦将妖兽再次全数关押，她收到消息：她不再是万兽之帝了。
　　高天上莫测的神明罢免了她的帝位，命狮王妘天继任。
　　为对火俊懿在位以来的功绩做出表彰，龙族三个部族长全部封王。案首黑龙无法消亡。国君便将其关押至海底炼狱，由妖兽梦魇鲵和雨龙王看守，终生不得解禁。
　　黑龙是旱龙，要被关在海中，其痛与诛杀无异。
　　火俊懿在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将挚友送进监狱。
　　彼时黑龙仍在乞求。
　　“俊懿，俊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做，求你……”
　　火俊懿轻声说：“没有证据能证明你没有做……云飞，我也……”
　　天下生灵一定要个交代，而她再没有权力和能力帮助她此生的第一个朋友。
　　他们这些原初生灵无父无母，名姓都是自己取的。“云飞”是黑龙给自己取的名，象征天空和自由。
　　马上，她要失去天空，也不再自由。
　　意外的是，天上神明女娲，在这时降临了。
　　黑龙忙向天空呼唤：“女娲，女娲，帮帮我，我没有做，你知道的，你们都知道的，你们看得见的……”
　　神明飘浮在半空，遥不可及。她向火龙王传达神谕：天地将临浩劫，众神点定天地之子，将于某年某日某时降世，黑龙须协助此子扭转乾坤。
　　黑龙的无期徒刑成了有期。
　　此一案因在天统年间发生，后世称“天统之乱”。案后，国君改年号为“养和”。
　　五千年后，人族叛乱。国君在泛大陆东南部划了一小块地，允许人类独立。从此世间分两个国度，有了“人皇”和“兽帝”。
　　妘天统领的国名天赐，意为神赐予的国度。天赐国民以会修炼的修灵为主，所以人们也称呼修灵为“天赐”；人类多为无法修炼的平从，寿命短，独立后改朝换代不止，国名常变。
　　之后许多种族效仿起义，通通被镇压。
　　天历二〇三五三年，也称养和九七一一年，娲神言中的日子将近。天下生灵盯紧了所有新生儿。有不少期待天地之子生于自己腹中的，早早备好了生产日期。
　　时日渐近，天下的鸟愈渐躁动起来。白日，数不清的鸟压得树梢几乎接地；到黄昏，群鸟黑压压遮天蔽日，盘旋着嘲哳不绝。飞鸟朝圣般向大陆中央的雪山云集。雪山是鹰王的巢，天地之子系谁已成明示：正是当今鹰族王储雪辰腹中孕育的那个胎儿，名叫雪姈。
　　日出的时刻，天地之子降世。百鸟齐鸣，在年中最盛的夏季，世间迎来了救世主。
　　三年后，鹰王逝世，追封初杰王。三王女雪辰继位。至此，除妘天、火俊懿与不知所踪的凤姝，原初生灵尽数离世。国君改年号为长平。
　　长平二二二年，值鹰王女二百二十五岁生辰，泛大陆中央终年积雪的青藏山脉上排起长长的队，万千生灵沿着山脊，面朝日照峰上的鹰王殿，虔诚贺祝王女生辰。
　　是夜，酒酣饭饱，觥筹交错。一位仆从出大殿添酒，不防被绊了一个踉跄。迷迷瞪瞪瞧去，登时面如土色，跌下地尖叫。
　　只见一只雪鹰，横尸鹰王殿。
　　宴会不欢而散，去时众心惶惶。隔天，日照峰被照得橘红一片。刚过完生日的王女雪姈走出去，宝蓝眼睛看见鹰王殿的大火。烈焰蔓延半时辰才停。究其拖延良久的原因，竟是这火焰无法被熄灭，最后是自行消失的。
　　七天后，狐族的首领部族银狐中一平从遭暗杀，横尸狐王殿。隔天也起了不灭之火。
　　又过七天，虎王殿内横尸，火照旧燃起。
　　接下来是龟族、狼族，然后帝族狮族。
　　七日再至，前帝族龙族的首领部族火龙处燃起诡火，凶手被前国君火俊懿发现，重伤逃脱，未有丧命。
　　七个命案，一个未遂，每案相差七天，共有六位平从受害，皆横尸王宫殿内，手法相似，或为同一凶手或同一团伙作案。凶手竟能从火俊懿手里逃脱，足见实力可怖。
　　七大家族加强防守。消停半年，暗杀再次横生。这次真正引起了天赐国的全面恐慌——死的不再是没有法力的平从，而是修灵，且是狐族的王子：银画。
　　不灭的火光中，消息疯传，天赐国内生灵惶惶难安，自觉朝不保夕。
　　国君立专案组调查，将此案命名为“七星案”。
　　仵作检查出所有伤口都没有法术痕迹，是武器所致。矛头便指向了修灵稀缺而重视发展科技的人国。这指认其实草率，众所周知，人类几乎都是平从，绝无能力到遍地修灵的天赐国到处杀生还能全身而退。
　　与此同时，传说中的救世主，鹰王女雪姈，奉鹰王之命，闭关修炼五百年。
　　天下唏嘘。有的说在这战争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传说将救世的天地之子却要闭关回避，简直贪生怕死；有的说雪姈出生就意味着灾难将临，马上到来的战争就是灾难的开始。
　　更多的则在嗟叹，闭关越久，意外发生的可能性就越大。鹰王女虽然公认天赋强大，但闭关时间过长会爆体而亡。五百年不间断的闭关前无古者，风险太大。究竟是鹰族太过自信，还是众生低估了雪姈？
　　闭关室内，雪姈始终冷静漠然，只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徐徐关闭的大门。
　　此间五百年光阴，她将与世交错相过。
　　大门重重阖上。鹰王女一双宝蓝如灯的眼睛，彻底淹没在空洞的黑暗里。
　　·
　　转眼五百年后，日照峰后尘封了五百年的闭关室大门徐徐敞开，古老机关像千年古井的轴轮在转动。
　　鹰王殿管事雪户早带着一众仆从恭候在外。廊腰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雪户看去，正是王女殿下五百年前的侍从雪楠。
　　“跑什么？没规矩。”雪户低斥。
　　雪楠垂头立在后。
　　雪户往门上贴了一张符纸。
　　门开到一半，强大而霸道的威压滚滚而出，压倒仆从大半，连同雪楠在内，全都吐了血。
　　雪户也险些跪倒。他往门上贴的是正好用来抵挡两千年的威压的符，而今雪姈堪堪七百二十五岁，威压就已经挡不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类雪花的清新冰冷的气息。闭关室正中坐着个女孩，棕色长发懒懒地披在腰间，皮肤雪白。身上薄薄一件鹰羽化成的绒衣。闭眼垂首，如一尊瓷像。
　　雪姈蓦地睁开眼，宝蓝色的瞳仁在暗处发着光，如两盏幽灯。
　　“殿下。”众仆从俯首行礼。
　　雪姈慢慢站起来，拂了拂袖子。仆从捧着衣冠鱼贯而入，给雪姈穿衣挽髻。
　　右手边奉上茶。雪姈谢了一声，连喝两口。嗓音因沉默五百年而哑得厉害。环顾四周，笑笑：“劳驾扶我一下。”
　　雪楠冲进来搀住她：“我给殿下揉揉腿？”
　　“别，正麻着呢，缓一缓就好了，”雪姈赶紧说，“好久不见啊阿楠。”
　　雪楠歪头，染血的嘴角展露在雪姈眼前。
　　雪姈惊了：“怎么有血？”
　　身旁全被震出血却早就默默擦掉的仆从们不语。
　　雪楠道：“殿下闭关之后，我被安排在后厨，和大家相处得不太好。”
　　“有鹰欺负你？这是他们弄的？”雪姈皱起眉。
　　雪楠忙道：“这是我的事，我会自己解决的，殿下切莫为我担忧。”
　　“你还是太心善，”雪姈道，“擦一擦，待会儿找医士给你看。”
　　雪楠摸着嘴角：“哪里？”
　　雪姈道：“不是这边。唉——”
　　鹰王一行刚来看见的便是这一幕，雪姈一只手隔空点着雪楠的脸，雪楠楚楚可怜，嘴角还挂着血。
　　“阿姈啊，好久不见啦！”
　　“风熠姐姐？”雪姈喜上眉梢，转过头去见鹰王鹰后全在风熠后面，一眨眼就收了笑，很有风度地行了个礼。
　　端庄矜持，淡漠优雅，只有鹰王鹰后才知道培养出这表象花了多大力气，何况他们本意并非只做表面功夫。费尽心力，雪姈还是背道而驰地长成了可以带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表情逃课的外观毕业型王储。
　　鹰后雪容关切道：“身体怎么样？”
　　“父亲。我身体很好。”雪姈笑着摆摆臂。
　　雪容叹口气：“我们家阿姈受苦了。”
　　雪姈道：“其实也还好，没花什么力气。”
　　鹰王雪辰开口：“看来五百年无疑是浪费了。”
　　雪姈眨眨眼睛。
　　“妹妹闷了好长时间憋坏了吧，”风熠打圆场说，“王上，王后，我跟妹妹出去走走。”
　　说完向雪姈笑了笑。雪姈立刻会意，拉着雪楠腿一迈：“是啊闷死了风姐姐我们走吧快走。”
　　走出鹰王视线，雪姈赶紧冲除雪楠外追出来的小侍从挥手：“别跟着我，快忙你们的去，快去。”
　　那几个小侍从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道：“是王上要我们跟着您……”
　　雪姈无奈地与雪楠对视，意思是“真难办”，雪楠却理解成了“快帮我”，道：“叫你们走就走，这里只有王女没有王上！”
　　“哎……”雪姈惊了，但这时说话显得她得了便宜还卖乖似的，便没继续开口，只觉得雪楠真是和五百年前那单纯可爱的样子不一样了。侍卫们脸上发讪，慢慢退下。
　　雪楠忽然睁大眼睛：“啊，殿下，我想找王上说几句话。之前一直都没有机会……”
　　“啊，”雪姈笑笑，“那你快去吧。”
　　雪姈自小课业极繁重，没有一点空闲。日照峰上没有能和她玩耍的孩子，只有一个雪楠能说几句话。风鹰的公子熠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雪山的空气冰凉新鲜，雪姈深吸一口气，心脏仿佛被托起来浮在半空。
　　风熠冲她指指点点：“算算这是我第几次救你了。你这样王上能放心把位置交给你吗。”
　　“哎呀，”雪姈故作严肃，低沉着嗓音，“‘五百年无疑是浪费了’，我母亲那高要求谁满足得了，我早就不求她认可我了。”
　　“不是王上说你的事，是那个小侍从，”风熠一脸“我都懂”，“你打算和她走到哪一步？我说，不平等的关系里能有多少真感情呢？最好别投入太多吧。”
　　雪姈弯下腰来大口吐纳几息，闷了许久的脑子清醒许多。
　　“你说雪楠？”半晌她才抬头茫然道，“什么走到哪一步，朋友要走到哪一步？”
　　风熠：“……我只能提醒你到这了。你是这么想的，她恐怕没有这么简单。现在整个青藏山都知道你好女风了。”
　　雪姈：“谁造谣？少讨论别人的私生活。”
　　“又不是我说的。”风熠换了语气，笑道，“我给你带了礼物，祝贺你百年出关。”
　　她拿出一只瓷兔。雪姈接过：“哎呀熠姐你是我亲姐！这兔子看起来很美味啊！”
　　“……明明这么可爱的，能不能不要这么残忍。”
　　“我现在打得过你了。”雪姈收起瓷兔，原地打了套拳。
　　“想打过我再早生几百年吧。”风熠痛心疾首，“我给你送礼物，你就想着打我？”
　　“试试看？”雪姈抬眼，宝蓝的瞳孔映着雪光。
　　“打个兔子蛋。”风熠说，“去玩会儿，再晚没时间了。”
　　被突如其来的兔子蛋震惊到，雪姈：“真该好好学刻音术，把你刚说脏话录下来，看我母亲父亲还天天‘你熠姐你熠姐’的。”
　　“晚了，”风熠嗖地用风攒起一团雪塞进雪姈后领。
　　“你完了！”雪姈一瞬间运起法力，把风熠埋了起来。
　　打闹到正殿，里间坐着雷鹰的族长和族父。雷鹰部族族长雷玉一直热衷于证明自己比雪鹰更适合做鹰王，常找雪鹰的茬，雪姈受苦尤甚。在去闭关室前，雷玉就怨怼不止，还私下说雪姈闭关这么多年说不定早爆体而亡了。
　　“他们怎么还坐在这，”风熠扫扫袖子，回头道，“一会儿进去别跟他们说话……雪姈？”
　　“给阿姨阿叔请安。我活着出来，辜负了二位的期待。”雪姈早进去了，露面便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极灵性地招呼。
　　风熠险些笑出声。雪姈是如何得知雷鹰怎么议论她的？
　　族长雷玉像个大大的冬瓜，族父雷昌像个扁扁的的南瓜。南瓜抬头看见雪姈，忙低下头嘟囔起来。雪姈微微笑道：“又想告状的话，清风堂就在旁边无夏峰，阿叔驾轻就熟。至于罪证，还要阿叔费心想，我爱莫能助。”
　　清风堂是鹰族司法和执法的机构，如今的堂主是雪姈的大姨雪竹。
　　“雪姈，我们一大早坐在这等你出关，你就这个态度？”雷玉怒道，“你有出息，你能耐！我们高攀不起了！”
　　雪姈迅速行个礼：“多谢阿姨夸赞。”
　　“你！”雷玉见自己丈夫唯唯诺诺嘟嘟囔囔的猥琐模样，气得攮上去一把，对雪姈道，“仗着你母亲不在，你就要篡位当鹰王了。你别得意！清风堂治不了你，我告诉你母亲！”
　　“是谁想篡位……”雪姈还要说，被风熠憋着笑带走了。
　　“你啊——”
　　雪姈挑眉：“我发挥得怎么样？”
　　“哎呀算了，想说就多说几句吧，”风熠揽住她的肩，“一想到接下来得有好长一段时间听不见你说话，我也不忍心管你了。”
　　“怎么就听不见我说话了？”
　　很快雪姈就知道了风熠的伤感是为什么。像五百年前她被通知闭关一样，很快她收到命令：将往夏国历练。
　　那是人类现存三国之一。而雪楠在闭关室外要请求王上的，正是和雪姈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