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铃簌》飞镜银

19、故友 天上来敌

　　那时的石头不是现在的石头，棋不是现在的棋，不是竹林也不是雪姈，她们现在坐着的土地之下许深处，就是龙云飞一万年前和好友坐着的地方。
　　“好朋友？”雪枫放下花卉护理指南，“这位好朋友是修灵吗？”
　　龙云飞皱皱眉：“……不算吧？我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这里。其实，唉，你们知道的，那件事情太仓促，都没来得及说个再见，我都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当朋友……很多朋友后来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有很多已经去世了吧。我在想……”
　　龙云飞犹豫着不说了。
　　听见龙云飞主动提起天统之乱，雪姈莫名地产生了莫大的成就感。
　　“那件事情……”雪姈郑重道，“我想再听你仔细地说点什么。毕竟涉及无数生灵，我真的没办法不在意。”
　　雪枫默默拾起了棋盘。
　　龙云飞又捏住了衣角，垂头片刻道：“上次我说我可能做了那些事，不是真的。因为确实过去太久了，而且我在海底过得不太好，所以精神有点失常……这些天我也经常回忆过去的事，我很确定我绝对没有做过那些事。而且不是我空口乱说，我有证人。”
　　雪姈道：“当年不是证实了没有生灵存活吗？”
　　“不是地上的生灵，是天上的，”龙云飞道，“这个世界是有神的，他们看得见，但是不能插手这个世上的事。”
　　雪姈听见这句话，就如无赖听见别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毫无威胁性。雪姈说：“没有更有效一点的证人了吗？”
　　龙云飞蹲下去，捡地上散落的棋子：“我是和这个世界一起诞生的。这世上诞生有两种规则，一是聚灵而生再由女娲赋体，原初之后就不存在这种了；二是自然繁衍。我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因为我严格来说根本就不算这个世界的生灵。
　　“我和天上的联系很多，关于这个，我不能过多讲述。我被投放到这世间，不得已要参与这世上的因果。神不能插手世间，所以不能出面保我。但他们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他们让你来救我。如果我真的杀了那么多生灵，根本不是一万年牢狱可以赎清的对吗？”
　　“但是这个……”不能作证你没有做。雪姈犹豫着，没说完。
　　“我当时晕倒了，晕倒前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也不知道诱发因素是什么。”龙云飞沮丧道，“但是，那前后我并没有催动过法力，这是可以查证的。那些死去的生灵身上也没有我的气息。而我自己也根本没有能力造下这种程度的杀业。”
　　她眉眼下撇着，像个委屈却摇着尾巴的大狗。她的难过不光是因为思及旧友、枉囚万年，还因为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无数生灵，她觉得可怜。雪姈拍拍她，她继续道：“……可是为了这个我没有做过的事，我都不知道以前的朋友还能不能联系……”
　　她捡完棋子，在桌边码成堆，便手指勾手指扭绞起来。雪姈看出她的愿望。
　　“还想再联系吗？那就试着再联系一下呗。”雪姈抬了抬下巴，“如果是好朋友的话，应该会愿意坐下来听听，再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万一可以找到破绽，我们也能帮你洗清冤屈，怎么样？”
　　“……算了吧？好恐怖……万一他们害怕了怎么办？”
　　“万一大家不害怕呢？”雪姈道，“万一大家都还在等你呢？你出来的消息没有公开吧？”
　　“说的是哦，”龙云飞道，“海底炼狱只和火龙宫相连，可是俊……火龙王没有在天网上公布我出来的消息，雨龙宫也没有……万一他们误会我是越狱的怎么办？”
　　“我在这啊，”雪姈道，“我母亲说天网这几年都不行啦，时不时就崩一下，可能雨龙王火龙王也没想好怎么公布这个事吧。”
　　龙云飞又沉吟好一阵，澄黄的眼珠滚不停。过半天道：“小姈子，见完面我就失去好朋友了怎么办？”
　　雪姈双手交叉抱着站了一会儿。
　　掏出一枚铜钱：“扔吧，正就联系，反就不联系。”
　　“好。”龙云飞下定决心，拿起铜钱来一扔。铜钱飞得极高，落下来在棋盘角上磕了一下，掉在雪枫脚边。龙云飞雪姈都奔过去捡：“正还是反？”
　　雪枫缩了缩脚，探头看一眼：“反。”
　　龙云飞捡起铜钱，果然是反，心沉沉的，叹了口气。
　　等雪姈站起来，龙云飞却道：“小姈子，我还是想再试试。”
　　就知道。
　　雪姈坐回去，靠在椅背上，接过龙云飞递来的铜钱：“试吧。要怎么联系，画阵法吗？”
　　龙云飞站了一会儿才答道：“不是。其实我也只会一个传送法阵，是很久很久以前俊懿教我的。”
　　她这次忘了改称呼，下意识地还是喊出了火龙王的名字。
　　雪姈看着她。这对旧友才难办呢。开天之初就相伴的挚友，一个被对方亲手送入炼狱，一个因为对方跌下高台不复荣光。
　　龙云飞闭上眼，雪姈和雪枫一同坐着。门外一阵风起，竹叶哗哗作响，穿堂而来的凉风拂过，在闷湿的空气里仿佛过冰。雪枫不喜挽发，飘起的银白发丝掠过雪姈视线的一角，下一刻，一位白衣仙人便出现在门口。
　　“是谁？”
　　白衣仙人的嗓音仿佛被云雾包裹，空灵飘渺。
　　龙云飞张了张嘴，目不转睛地看着白衣仙人。雪姈听个呼吸声就知道龙云飞要憋不住眼泪了。
　　雪姈雪枫双双站起来，雪姈去倒了茶。
　　水流倾入茶杯，随着盈满，声音逐渐清脆。龙云飞终于出了声：“我，我……我呜呜呜呜我总算是见到你们了……”
　　白衣仙人忙走进来，沾上屋内的灯光，似乎也没那么亮了。
　　“别哭啊！真是……”白衣仙人几近无奈，把龙云飞扶坐下。雪姈递上茶：“前辈请用。”
　　白衣仙人看雪姈一眼，微笑着接下：“多谢。”小啜一口，抬眼便与雪枫对视上，又是一声极为空灵的，“许久不见。”
　　雪枫沉默片刻，道：“先生，许久不见。”
　　雪姈震惊，来回看她们三个：为什么你们互相认识？
　　龙云飞才动了动，一言不发，先上去抱住了白衣仙人，红着眼，声音哽咽。白衣仙人又轻轻叹了口气。
　　雪姈和雪枫对视一眼。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龙云飞把雪姈拉到白衣仙人面前：“这是小姈子，是她带我出来的。”
　　雪姈行礼：“鹰族雪姈。”
　　白衣仙人微微笑：“天地之子，幸会。”
　　龙云飞接着道：“这是姐姐，我们现在住在姐姐家里。
　　“这是小竹子，是我以前的好朋友。”
　　“小竹子”笑笑：“我是丘溪竹音仙君。”
　　待几位坐下，竹音仙君开口道：“云飞是何时出来的，为何到现在才知会？”
　　龙云飞道：“我才出来不久，一两个月吧。中间……很复杂。”
　　竹音仙君说着便笑：“话说，云飞你现在这样子，刚看到时真害我愣了一下。”
　　雪姈见这仙人如此好亲近，自然地加入话题：“云飞以前难道不是这样吗？”
　　“云飞啊？云飞以前比现在高多了。”
　　雪姈震惊地瞪大眼，雪枫也是意外地一挑眉。
　　雪姈震惊道：“现在已经够高了吧？我天，那你本相得是全泛大陆最高的生灵了。”
　　龙云飞不好意思地笑笑：“嘿嘿。”
　　竹音仙君道：“怎么会想到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想变成这样，只是法力被封印之后，我就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龙云飞眼见氛围要变，忙接上，“不过这也是很好玩的事情嘛，变得像小孩子一样。”
　　雪姈想起派她跟踪雪楠时她变小的样子。
　　“云飞，”竹音忽然将手掌覆在龙云飞手上，“当年的事，必有蹊跷，你一定是被存心陷害了。云飞，你还记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龙云飞急道：“你们不是看得见吗？”
　　竹音看看雪姈雪枫道：“我权限不够，看不了，也不能在下面久待。凛月司雨不在，那位又是这么严格恪守规则的，大家都管不了……”
　　神仙秘闻！雪姈忍不住想多听一些，又觉得不该多听。龙云飞伤心地坐了一会儿，将天统之乱当天的事再讲了一遍。
　　“无知无觉地晕过去，醒过来就在尸山中……”雪枫犹疑着重复了一边。
　　“云飞绝没有造下这么大的杀孽，这是无疑，”竹音温声道，“看来也还是没有头绪。你与俊懿见过了没有？”
　　龙云飞垂下头去。
　　“当年要关押你，实在是无奈之举。俊懿自那以后一直不太好，这几年似乎更严重了。有空去看看她吧。云飞，俊懿是真没办法。”
　　“我知道，但是……”龙云飞纠结地抓住头发。
　　“我知道她是没办法，我知道……我没有怪她，我没有想和她绝交，可是……”
　　龙云飞揪住头发绕起来。
　　“可是我怎么面对她？怎么可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你知道俊懿的，我们怎么见面……？我们……”
　　雪姈与雪枫面面相觑。
　　竹音轻轻把龙云飞乱动的手拿下来。
　　“好了别想了，”竹音道，“算了，也不急这一时，算我多言了。”
　　“没有，”龙云飞道，“谢谢你，小竹子。”
　　“应当的，我们是朋友。”
　　龙云飞抬起头，眼看着要感动落泪。竹音那神似雪枫的温和表情，开口道：“我说，你谢谢我是应当的。”
　　“……”
　　竹音起身：“我不能多待了。云飞现在看起来很好，雪姈，谢谢你照顾她。”
　　雪姈道：“应该的。云飞也很积极，无需我照顾。”
　　竹音柔声笑笑。雪枫忙起身。
　　“先生……”
　　竹音笑道：“雪枫，见你如今模样，我甚感欣慰。希望当年我给你留下的都是还算不错东西。”
　　雪枫道：“先生救我性命，授我诗书礼仪，没齿难忘，”
　　“雪枫，我们将来再见。”竹音又向龙云飞道，“云飞，何时我们再下棋？”
　　话音刚落，她便消失了。
　　“走了？”雪姈震撼地吸一口气，“云飞，你的好朋友是丘溪竹音仙君，这是她的名字吗？”
　　“不是的，这是封号。”龙云飞说，“他们上面讲究的多，名字要藏着。”
　　雪姈点点头，这才对龙云飞比原初生灵存在还要早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还做过姐姐的先生？”雪姈震惊。
　　“说起这个，”雪枫道，“幼时我确实想象过，也许先生是仙人，没想到……”
　　雪姈道，“云飞，仙人还能下来当先生的吗？”
　　“当然不能，严格来说他们甚至不能直接出现，至于为什么和姐姐……”龙云飞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思忖，下一刻恢复澄净，“啊，不能说。”
　　“不能说就不要提，平白吊胃口。我看你其实是不知道吧！”
　　“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龙云飞生硬地转移话题。
　　雪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雪姈道：“先生就在旁边，紧张了吧。”
　　·
　　龙云飞自从见过丘溪竹音仙君后，早上吃了东西就跑不见了，说是去找别的朋友。看来她以前真是有不少朋友。不过照她平日那爱聊天爱凑热闹的性格，招喜欢朋友多也不奇怪。
　　今日休沐，雪姈整理着准备上交的工作日志：“没有人会看这种无聊的东西的，搞不懂写出来干什么。”
　　雪枫手里握着一块木头：“说不定，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个大案子，你在工作日志里发现了凶手的动向，衙门因此捕获凶手，你也因为无心之举立了大功，一举飞升。”
　　“今晚就梦这个。”雪姈嘿嘿笑，“还好从竹深处搬来这些柜子。以前李意就靠四堵墙，怎么收这些卷宗？算了，她要是收得好，现在也不用我在这整理了。”
　　雪姈收完日志，回到桌前拿起一张纸：“可恶的侦缉部，跑腿的工作全丢给我们追踪部干。”
　　雪枫温和地说：“收购侦缉部，以后把追踪部的腿都给侦缉部跑。”
　　“明晚梦这个。”雪姈又嘿嘿笑一阵，“姐姐，你在做什么呢？”
　　“一个孩子的木雕掉到醉龙河里了，我恰好路过，她拜托我帮忙。”雪枫看看刻刀刀锋，吹了一口木屑，“那是海纹国来的货物，目前没有卖的。我查了一下，也不难做，算举手之劳吧。”
　　不愧为先天招忙帮圣体。雪姈道：“你还会木工啊？”
　　雪枫不知想到什么，开口一笑：“说起来，木工也是以前在先生那里学会的。”
　　木工？这仙人到底传授了姐姐多少。雪姈想。
　　“我自小无父，自幼丧母，不仅差一点误入歧途，甚至险些要丧命。是先生救我，不仅让我活了下来，还教会我许多。”
　　“竹音仙人在这里办学吗？”雪姈问道。
　　“不是，”雪枫道，“在我母亲去世后不久，她在竹林外支了个书摊。”
　　雪姈想起竹林外的环境，竹深处远在城郊，周围没什么人居住，附近还有贫民窟，都不是会读书的，一般人绝对不会想来这里开一个书摊。
　　“先生每日都给我带食物，教我识字，让我看书。过了几年，先生消失了。就像仙人一样，来去如风。”
　　“没想到真的是仙人，”雪姈点点头，“先生真好。”
　　忽然门外来人，给雪枫和雪姈送了请帖。
　　“后天中秋，宏王要办诗会。”雪枫看着请帖道。
　　姬绫说的不错。雪姈有些沮丧：“本来还想今年不用硬联对作诗，被拿去和熠姐比较了。结果宏王又要办，这不是捣乱嘛。”
　　雪枫笑了笑：“要不，躲在角落一直吃好了？”
　　“那怎么可能！我是王女，不出风头怎么行，”雪姈抓住桌角站起来，“我要抓住机会好好联几句……我现在就去准备。姐姐你要不要一起？”
　　“我可能不去吧，不太喜欢这类聚会。”
　　雪姈想了想，调转脚步：“我要去找欧阳仲舜。”
　　·
　　休沐日，欧阳仲舜还在练兵场，看来是不能放假。欧阳恪大将军尚未离开南城，雪姈一走进练兵场，就听到欧阳恪在板着脸训人
　　“手太高。”
　　极简洁低沉的一句，充满压迫。
　　欧阳仲舜小心地将手放下来一些。
　　“回南城之后练过没有？”
　　“每天都练的。”
　　见她老实，欧阳恪不再多说，瞥他一眼。只这一瞥，欧阳仲舜就垂下手和脑袋，道：“我一定再勤加练习。”
　　雪姈走进去：“将军，二小姐。”
　　欧阳恪走上来：“王女殿下怎来此地？有失远迎。”
　　“将军休沐日勤工不怠，怎可劳烦将军迎接。我来是找二小姐，不知方便否？”
　　“自然方便。阿舜。”
　　欧阳仲舜早等着这一句，赶紧和雪姈溜到一边。
　　“果然，你也收到请柬了，”雪姈道，“宏王每年都办这样的诗会吗？”
　　“我不常在南城，不太了解，好像是近两年才开始的吧？”欧阳仲舜道，“喀州的鹄王近几年也兴办诗会茶会。很多人才借此机会被举荐入朝做官。”
　　身为藩王，却在地方大张旗鼓招揽人才，而且就几位王一同兴办。听起来，这种行为像是人皇默许，甚至是人皇授意的。
　　晚上回到竹深处。龙云飞显然很不愿意去什么诗会：“好好的中秋，要跑去和一群不认识的人过干什么？小姈子，别去了。”
　　“这就受不了了，等我以后做高官了还有更多应酬，你怎么办？”
　　龙云飞认真分析：“以你现在的晋升速度，等做到高官，这批参加诗会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吧？”
　　“……我现在踹你一脚能连你带大门飞到八十年后都不停你信不信？”
　　雪枫淡淡道：“可以不踹竹深处的门吗？要修的话最早得等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