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铃簌》飞镜银

20、太子 怎么还有更

　　宏王府离竹深处有些远，龙云飞法力不足无法传送。三位结伴步行到了将军路，雪枫便道：“我就走到这里吧，前面是王府，我不过去了。”
　　“嗯嗯，姐姐再见。”雪姈龙云飞一齐道。
　　刚准备走，想了想，雪枫还是转过来：“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有困难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好姐姐，”雪姈十分感动，“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雪枫笑了笑，走了。
　　姬绫站在王府大门口和几个姑娘聊得热火朝天，身边站着一个丫鬟撑伞、一个丫鬟捧着件外罩、一个丫鬟捧着茶盘，团团围簇，热闹非凡。
　　“哎，鹰王女来了。”姬绫一眼看见，给身边的朋友介绍，“那个就是鹰王女。鹰王女，往这边来！”
　　鹰王女鹰王女，好像在叫什么编号。雪姈走过去，一群小姑娘十分热情地向她问好。她挂着常规的冰凉微笑一一回应，吓得姑娘们仔细觑她的神色。
　　“来这里登记。”只有姬绫不怕，给雪姈指路。有人传呼：“鹰族王女到！”
　　身旁来了个人。姬绫一样热情迎接：“阿象哥，好久不见。阿舜姐姐没来？”
　　“没来。“欧阳伯象说完就走。
　　这就是欧阳仲舜的哥哥，常年患病的欧阳伯象。欧阳将军府几百年来都是单传，比如上代首席大将军欧阳顺只有欧阳恪一个儿子，上上代首席大将军欧阳忠只有欧阳顺一个女儿。欧阳恪下面这一代却出了意外，大儿欧阳伯象罹患不足之症，无法继任将军之位，所以才有了二儿欧阳仲舜。
　　外界传欧阳伯象和王府走得近果然不是虚言。欧阳仲舜被将军约束着不能来，欧阳伯象却来了。难道欧阳恪已经不把他看作欧阳家的一份子，不管他了吗？
　　姬绫吃了欧阳伯象这冷淡一应，立刻翻了个白眼，掉头就走。
　　天色骤然变红，一个红色的阵法遮天蔽日，瞬间扩大，铺下一条红雾。底下的人纷纷抬头。雪姈也仰头看。
　　从阵法里出来一对红衣女孩，在红雾道两侧缓缓站定。这却不是主角，接着一模一样的一对女孩也走到两侧站好。待在红雾上站了九对女孩，出来两个举红伞的，伞下才带出两个主角。
　　靠前一位女子，眉心一朵玫红的半开菡萏纹，眉眼沉静。火红的广袖长袍，上用金线绣着日月同辉纹。
　　右后的男子眉心一颗火红的菱形。眼角上挑，金冠束发。
　　她们往下走，每路过一对红衣女孩，那对女孩就跟上走在身后。等全部下了通道，红雾收回，阵法消失。一个红衣女孩快步走上去对姬绫低语，姬绫眼睛瞪大一瞬，迅速对身旁的人吩咐。传呼人道：“火龙部族两位王子到！“
　　居然是火龙的王子，雪姈想，难道宏王的诗会还会邀请她们？
　　龙云飞在一旁悄声道：“居然是他们……这出场也太装太炫酷了吧？小姈子我决定回去后好好设计一个我们的专属出场。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假装还没到重新来一次？”
　　方才听到雪姈到就走出来迎接的宏王姬法，现在更是加快了脚步，走出来对着几位一直喊有失远迎。还未寒暄完，又来了大动静。
　　一只透明的巨鲸横天而出，仿佛巨船驶入港口，在宏王府停泊。巨鲸停顿片刻，缓慢向下游去，没入地底，留下两位男子。
　　“雨龙部族王男到！”
　　这两个是雨昩的哥哥。雪姈立刻端正了站姿。
　　这下龙云飞也不说话了，屏住呼吸在雪姈身后一阶上站着。
　　新来四位分别与宏王打了招呼后，竟都向雪姈走过来。
　　“火龙部族，火韶岚。”
　　“火凌天。”
　　“雨龙部族雨钟。”
　　“雨龙部族，雨期。”
　　一一火韶岚唇角轻提，款款拱手，金黄的瞳孔看着雪姈。
　　“雪姈妹妹，幸会。”
　　·
　　雪姈俯身还礼：“姐姐，诸位兄长，幸会。”
　　宏王姬法擦汗不已。龙族的出现也在他们意料之外。诗会邀请的都是南城本地的才俊、翰墨大学堂里的大学士、海纹国来的制造奇才、秦浩这样在夏国有根基的天赐。怎么可能又怎么有办法邀请到常年隔世的龙族？
　　以上宾之礼迎了进去。雪姈顺风耳一路上听到不少轶事，比如秦浩收到邀请了但这次没来，比如梦寒从不来，比如根本没邀请龟族王女水仙。众人都兴冲冲地往前凑，想一睹龙王子们的风姿，连雪姈都不稀罕了。
　　宏王府中齐坐开宴。圆月堪堪升起，宏王姬法请诸位移步园中，开启诗会。火韶岚与姬法低声商议，到了园中便坐上主席。
　　待所有人坐定，宏王府起身道：“感谢诸位赏光前来，使我王府蓬荜生辉。我大夏幸有诸位才女才男。”
　　在座一同举杯。
　　火韶岚起身道：“我等不请自来，多谢宏王款待。我斗胆借宏王府，传祖母，即火龙王口谕一条。”
　　众人纷纷看着火韶岚。雪姈也好奇，是什么事情，要到这里说？
　　“我想请雪姈妹妹与我同在这里，带着同伴。”
　　雪姈有种被当作魔术嘉宾的兴奋感。隐隐心如擂鼓，似乎是有关云飞的事。雪姈带着龙云飞走上前，站在火韶岚旁边。
　　火韶岚走得离雪姈更近了些，用她那温柔又不容置喙的语气：
　　“混沌龙神龙云飞，罪行期满，已由鹰王女雪姈释出。”
　　众人面面相觑。这些人小时候都听过混沌妖龙的故事，混沌龙神这个称号倒是头一遭听。虽然传说可怕，可大家都未亲身经历过天统之乱，如今知道她出来了，并没有多少害怕，只是好奇地打量着，窃窃私语。
　　龙云飞惊呆了，猛地转头看火韶岚。过了半晌，火韶岚才看向龙云飞，露出一个极为温暖的笑。
　　“恭喜龙神脱离苦海。今后荣获重生。”
　　·
　　没想到火龙王用了这种方式公开龙云飞出狱的消息。
　　雪姈眉毛小幅度上挑，外表仍沉默森然。心内震惊之余，觉得这样也不错。也许有人还心存芥蒂，龙云飞难免受排挤，有了火龙王的公开，大家会对龙云飞少一层成见，多一分敬畏。
　　龙云飞慌乱地扫视了一遍场下。
　　没有岩浆，没有血，没有火，没有痛苦嚎叫，没有眼泪。
　　“我……”
　　难以继言。火凌天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
　　火韶岚淡淡笑道：“谢诸位，多谢宏王。诗会请继续，我先失陪。”
　　说完便离开了。雪姈也重重拍了拍龙云飞肩，让她坐火凌天旁边，自己找了个借口离席，追上去。
　　火韶岚一袭红衣，缓步穿梭在宏王府的花团锦簇丛中，款款踱步在小径间，仿佛繁花都在让路。秋风欲留，月华刻影。
　　雪姈走近道：“姐姐。”
　　火韶岚回头一笑。
　　“一直盼望一睹雪姈妹妹风采，如今见到，果然是天人之姿。”
　　雪姈摇手：“哪里，姐姐才是见之望俗。姐姐，也许不该由我说这话，不过还是多谢你今日来宣布这个消息。”
　　“妹妹客气，我是传祖母之意。况且我也与龙神相识，龙神受苦一万年，我也盼望他今后顺遂。”
　　雪姈有些意外：“姐姐也与云飞相识？”
　　火韶岚是火龙王的孙女，是王储，只有三千岁，没有经历过天统之乱，怎么会认识龙云飞？
　　“这是件秘事，不过我想，告诉妹妹也无妨，只是妹妹不要声张才好。”火韶岚抿唇一笑。
　　·
　　火韶岚印象里的祖母总是沉默温柔，眼神却是不能忤逆的威严。
　　火龙是受眷顾的族群，开天之初，火俊懿一骑绝尘，冠绝八王，夺得魁首；别的种族一定要作出杰出贡献才能点仙印，火龙却只要修成人形就可以。譬如火韶岚眉心的花，譬如火凌天额头上的菱形。
　　只是可惜一朝跌落。
　　火韶岚从未听祖母提起过这位混沌妖龙，只听说祖母与她曾是至交好友。火韶岚有时会想，祖母对她是愧疚多一点，怪罪多一点，还是渐渐淡忘了呢？
　　彼时火韶岚还未得人形。祖母叫她，她便乖巧又不安地靠近。
　　祖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岚岚，跟我来好吗？”
　　话是询问，可出口就只有顺从一个选项。祖母走在她身后，却承担领导一责。火韶岚满怀忐忑，一直到龙宫内隐藏的阵前。
　　火韶岚立刻瞪圆了眼睛。隐阵那头可是混沌妖龙！
　　未等她在黑暗里找到祖母的眼睛，祖母忽然俯身，双手扶着她的肩，轻声道：“从这里下去，是我最好的朋友。”
　　火韶岚身体一凉，心跳接着快起来。
　　“替我去看看我的好朋友好吗？”
　　火韶岚就这样进了海底炼狱。
　　其中极热，一切都好像要干裂。幸在她本就是火龙，身在其中毫无不适。
　　入目是闪烁的符文、没入岩壁的锁链。中央的黑龙鳞片嶙峋尖锐像从未打理过的枯碳。随着巨龙动作，铁链变得灼红。无休的挣扎，无尽的噩梦，难辨方向的哭号响彻。她像落到油锅里的虾，辗转挣扎，永不能逃脱。
　　火韶岚没有害怕，也没有戒备。她感觉到一股莫大的悲伤涌上心头，在这一秒钟，她不能想象黑龙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于是她慢慢地靠近。恍惚间，海底炼狱似乎获得一丝安静。
　　“那个雪姈，对你好吗？”
　　诗会上。就着众人联诗句的背景音，火凌天问道。
　　火凌天与火韶岚一母同胞，也去过海底炼狱看望龙云飞。茫茫黑暗里，受尽折磨的龙云飞在一万多年来从濒临崩溃走到看见希望，两个极类故友的小朋友给了她莫大的安慰。隐阵一次只能传送一位。姐弟两便约定，轮流看望龙云飞。
　　海底炼狱建立早期防守未成形，有生灵潜入海底炼狱对龙云飞拳打脚踢。龙云飞不知所措地挨着受着，甚至不能辩驳她什么都没有做；还有生灵假冒天地之子，骗得龙云飞欢欣鼓舞以为自己将要出去，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得知海底炼狱防守加强，寻常生灵不得进入。
　　到后来她对“天地之子”一词近乎应激。也是火韶岚和火凌天告诉龙云飞，祖母将她的法器玉笛交给了鹰族，日后只要看到玉笛，就知道是真的雪姈来了。
　　“小姈子对我很好，”龙云飞声音有些飘。为了掩饰情绪，她一直低头猛吃。
　　“放心吧。”
　　火凌天酸溜溜的：“我对你不好吗。”
　　“你也对我很好，你、姐姐，都对我很好。”龙云飞认认真真道。
　　“谢谢你，凌天。”
　　·
　　雪姈当然没机会听到太多秘辛。火韶岚只说了她与火凌天曾探望过龙云飞。
　　龙云飞被关了一万年，关出了点心理问题，但居然没有疯掉，还恢复得挺好，除了龙云飞生性坚韧开朗以外，也有不少这对姐弟，和火龙王的功劳吧。
　　雪姈与火韶岚一边散步一边闲聊。走到离诗会较远的一处庭院外，居然听到争吵声。以修灵的耳力，清晰听到一声底气不足的呐喊：“……我就是不想不想不想，别逼我了！！”
　　雪姈火韶岚相视尴尬一笑，脚下微微快了一些，想尽快离远。不熟悉路，再走几步，竟正好走到那座庭院的大门前，从大门里气冲冲径直走出一个人来，三方俱是面下一惊。
　　立刻冲出一群人要将那人拽回去。那人便往雪姈与火韶岚身边跑，嘴里说句“得罪了”，手上却没有一丝犹豫，拽住了雪姈的斗篷。那是雨昩赠的黑月斗篷，雪姈眉头当即皱起来，十分不悦地扯了扯，那人却死死拽着，左右移动，与侍卫斡旋。未维持太久，一个极为熟悉的沙哑声音响起，压着嗓音，像是极不愿为人道破：“行了，别在外面闹笑话，快进来！”
　　是姬政。
　　雪姈短暂一瞥火韶岚的神色，毫无意外。看来火韶岚已经看出这是一件什么事了。
　　侍卫将那人抓回去，恭恭敬敬说皇上请两位王女进去。雪姈与火韶岚便一同走进那庭院之中。庭院不大，建得隐蔽，难怪她们方才误打误撞竟走到了门口。
　　姬政看起来比起身迎接，为她们斟茶。
　　“家中丑事外扬，实乃我失察，致二位受惊，难辞其咎。二位见笑了。还望不要介怀。”
　　火韶岚道：“自然不会。我与雪姈妹妹也未受到什么惊吓。”
　　雪姈也微微一笑道：“是。”
　　姬政叹气道：“不瞒二位，其实我此次秘密来南城，有一大原因，便是太子失踪。”
　　雪姈道：“太子失踪，确实是国之重事。方才那位郎君，莫非就是太子？”
　　姬政道：“雪姈王女说的不错，正是犬子姬煜。太子失踪不久，宏王就在南城找到了。可是我这太子啊，太年轻。不过有大臣多言几句，他竟赌气跑了……”
　　“我不是赌气跑了，我是不做太子了不做太子了！”
　　太子姬煜被制压着，仍在一边喊。这太子看着文雅内敛，声音也是端正温和的，被逼到这样大喊，也许是真的做了再不做太子的决心。
　　“你！……别再丢人现眼了！”姬政气抖了指着他，叹口气，无力地放下手，“快把他带下去！”
　　火韶岚道：“太子稍安勿躁。我们无意多言置喙，不过既然我们误来了此，已听到这里，不如说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也许我们能代解一二呢？”
　　雪姈看看姬政的样子，忍不住担心太子真把她气死了。她又好奇，何况到这时候也不可能找借口离开。便道：“是啊，我与姐姐都是天赐，说话也方便一些。”
　　“正好，也还没和这小子好好谈谈，”姬政挥挥手，众人把太子带回来，“你好好说，到底怎么了，突然不愿意做太子？是不是修皇陵的事！”
　　火韶岚道：“可是去年，太子带工匠修整皇陵之事？”
　　火韶岚这一问，是为了给闭关多年、才出来两个月的雪姈解释。听出此意，雪姈对火韶岚笑了笑，一面觉得火韶岚实在太好，一面又想，与世隔绝、见首不见尾的龙族，对人间事看来是尽数掌握。
　　“正是。”
　　姬煜坐下，勉强舒了口气，稍稍整整衣冠才道：“不光是为了修皇陵。我早就说了，修皇陵只是一个爆发点。我不想做太子，你难道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我有什么头绪？”姬政道，“做太子有什么不好？权利给你，未来给你，大臣给你，这么多年也一直做的好好的，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做太子就只有这些吗？”姬煜问，“母亲，你是真的看不见，还是故意任之？你看不见姬则是怎么逼我的吗？这个太子再做下去，我就要被她杀了！”
　　“她是你亲妹妹！”姬政怒道，用力搁下茶盏，发出“铿”的一声，“不用再说了，不愿意做太子，回去我把你贬成庶人！看你满不满意！”
　　“求之不得！”姬煜不甘示弱。
　　姬政一挥手，手下立刻涌上来，把姬煜带了下去。
　　意料之中，姬政不可能让她们听到更多。
　　姬政十分头疼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二位王女，你们瞧瞧。我这太子啊，真是不让人省心。”
　　雪姈和火韶岚对视一眼，道：“陛下为了大夏已是殚精竭虑，太子尚年轻，难免有一时任性，陛下勿要动气，好好沟通，一定可以解决。”
　　尚年轻、一时任性，这些词也是轮到雪姈来说了。雪姈在心内喜滋滋地插起腰。
　　“雪姈王女说的是。”姬政道，“今日真是让两位见笑了，还请两位替我保守秘密，若是事发，太子难免受人非议。”
　　“这是自然，陛下请放心。”火韶岚道。
　　姬政将两位送走。出大门时，雪姈察觉到一道目光。那道目光执着，并不含有敌意，像是一种探究和歆羡。雪姈知道这道目光来自太子姬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