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铃簌》飞镜银

18、紫藤 小纨绔

　　“说起来，姐姐觉得此处茶水如何？”
　　雪枫道：“茶味绵长，回甘清悠。”
　　忽听得窗外一片嘈杂。两位一同看向窗边，秦浩把窗扇打开小小一条缝，雪枫道：“出什么事了？”
　　她起身把窗扇完全打开。秦浩手支在窗栏上问：“出什么事了？”
　　楼下的店招待抬头道：“秦公子，是将军路比武出了魁首，是个姓龙的郎君，听说居然打败了孤鹜呢。”
　　“姓龙的郎君？”秦浩道。
　　“是啊，叫龙什么，什么飞？”
　　雪枫抬了眼眸，和秦浩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雪枫还未说话，秦浩道：“我们同去。”
　　秦浩下楼，向前台道：“安排一架马车。”
　　雪枫暗想，这架茶楼这么听秦浩的话。秦浩转过来，眯起眼睛一笑：“感谢姐姐对本茶馆的认可。鄙店的店长，正是秦某。”
　　赶到将军路，雪枫一眼看见人群中的大高个龙云飞，和欧阳仲舜一黑一蓝十分显眼。
　　雪枫疾步走过去：“雪姈呢？”
　　“啊，姐姐！”龙云飞吓了一跳。
　　“你在这里，夺魁的是雪姈？”
　　“是，是啊。”
　　龙云飞总觉得姐姐叫多了好像雪枫真成了姐姐，闯了祸一看见她就不自觉紧张起来。
　　她们本想差不多了就故意输掉下来。没想到孤鹜败退后，众人都想，连孤鹜都输了，还有谁打得过她？雪姈就这样夺魁了。
　　那边孤鹜还带着门生。门生纷纷谴责“龙云飞”，孤鹜教训他们：“胜败乃兵家常事。龙郎君确实本领高强……”
　　“那雪姈呢？”雪枫继续问。
　　“比完就被裁判带走了，我们在想怎么办呢！”龙云飞擦汗道。
　　欧阳仲舜赶紧道：“哦哦，应该是带到我家去了，我去跟我父亲说一声。”
　　“有劳了，小将军。”雪枫皱着眉道。
　　“没事没事。”欧阳仲舜拔腿跑去。
　　·
　　裁判在前面带路。雪姈一路走一路想，奖品千万别是卷纸，也别是门票……
　　裁判停在一间房前：“郎君，请先沐浴更衣。”
　　雪姈打了一阵，虽是避秽的修灵不会脏，但确实也想冲个凉。但裁判紧接着说了句：“以免冲撞了贵人。”
　　雪姈笑了：“贵人，难道是将军？打仗的时候将军要不要也沐个浴再上啊？”
　　一旁侍卫道：“你怎可如此非议将军！”
　　雪姈抱臂道：“不洗了。”
　　“郎君莫狂妄。里间人不是你能怠慢的。”
　　“为了避免怠慢，”雪姈挑眉，“我走吧。”
　　忽然来了一个人对裁判耳语几句什么。裁判一惊，转过来看着那“龙郎君”，咽了咽口水。
　　雪姈看着裁判的神色，默默思忖。
　　夏国的首席大将军，忠义定远欧阳恪，从喀州到京城汇报工作，近几日才回到南城，据传回南城途中遭遇了几次伏杀，是因为同行之人有宏王之女：紫藤郡主。
　　回来之后在这里办比武，还说表现突出的有机会到京中就职。这个表现突出的标准，由谁来定？
　　为什么没有几个高手上来，藏拙一般的比武，这么短的时间就草草出了魁首？
　　因为欧阳大将军从京城带来了不止一位客人。一个是宏王的女儿，从小养在京城宫中的紫藤郡主姬绫。
　　还有一位，是人皇姬政。
　　裁判大变脸，毕恭毕敬对雪姈道歉。雪姈这才进去沐浴，换了套衣服，再仔细把假胡子贴上。
　　走出房间来，迎面看见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你就是刚刚的魁首？”
　　雪姈道：“正是。”
　　那女孩打量她一番，道：“长得挺好看的。扮老干什么？这胡子难看死了。”
　　雪姈转身就走。
　　“哎，好心好意给你提意见！装什么高冷。”女孩不屑道。
　　“郡主慎言，慎言啊……”裁判擦汗，“陛下吩咐，这是贵客，不能怠慢。”
　　“明明是他没礼貌好不好？”
　　“紫藤。”
　　走来一个穿玄色常服的中年病弱女人，旁边跟着一个看着年纪更大一些的人，欧阳仲舜在好几步外远远跟着。雪姈猜，这个黑的就是人皇姬政，这个老的就是忠义定远将军欧阳恪。
　　“久仰王女大名。有失礼遇，实在惭愧。”姬政一边行礼一边道，声音苍白沙哑，让雪姈不住放轻语气。
　　裁判擦汗不已。刚才只告诉他是贵客，现在才知道居然是王女，简直要晕过去。
　　“皇上，幸会。”雪姈回礼。
　　名义上来说，夏国与天赐国一个等级，人皇兽帝一个等级，所有王，无论宏王鹰王，一个等级。但实际上平从修灵殊途，人界更像天赐国的附属，雪姈的地位都要比人皇高多了。
　　“王女？”身后传来紫藤郡主姬绫的疑惑声。雪姈转脸看她，正好鼻下一凉，飘下一片东西。雪姈伸手接住，是假胡子。
　　雪姈冲她挑一下眉，转向姬政。
　　欧阳恪道：“仲舜方才才过来说是王女殿下大驾。招待不周，还望殿下海涵。”
　　连累欧阳仲舜喽。雪姈想到自己是违反规定参加了比武，还被抓包了，看了看欧阳仲舜的方向以示歉意。
　　“是我扰了比武大会，实在歉疚。”雪姈微微颔首。
　　“本就为取乐而已，未让王女尽兴，才是有失考量。”
　　雪姈和姬政一来一往没营养地寒暄着。姬绫突然说：“哎，你是修灵！难怪你拿魁首啊。”
　　雪姈：“我没有用法力嘛……严格来说，我只占了年龄优势。”
　　“紫藤！出去坐着。”
　　姬绫不情不愿走出去了。
　　姬政道了好几声歉。雪姈笑着说没事。还觉得可惜。姬绫走了，跟姬政还能聊有趣的天吗？
　　·
　　雪姈握着剑和欧阳仲舜一起走出将军府，吹走了假胡子，身后跟了几个人拖着人皇送的礼物。找小店一同坐下来。秦浩告辞离开了。
　　龙云飞悄悄说：“吓死我了，刚才姐姐给我介绍什么是人皇，我还以为你要被砍头了。”
　　“怎么可能啊。”雪姈想，雪枫以前提过她是在人国长大的，想来价值观也更接近人。虽然雪枫肯定知道雪姈不会有什么事，姬政也不敢怠慢雪姈，但对人皇的概念跟他们这些天赐肯定是不一样的。
　　龙云飞抱头道：“谁知道这比武居然不是寻常比武，我们被骗了！”
　　她这样子实在太好笑，雪姈忍不住逗她：“你这样子，别人远远一看就知道，最好骗。等你五衰了给你卖保健丸。”
　　“那是什么？”
　　欧阳仲舜自我检讨：“好吧，虽然我其实是知道一点内情的，但真实情况比我想的复杂……”
　　雪姈接着点评：“欧阳仲舜，乍一眼还看不出来，说两句话就能知道，此人第二好骗。”
　　“我？？”
　　“你也别想逃，”雪枫看她，“你是乍一眼看不出来，说两句也看不出来。表面滴水不漏，相处两天就知道，你是第三好骗。”
　　“什么？？姐姐我认为你对我还是有失了解。话说你难道就完全滴水不露吗？”
　　龙云飞道 ：“姐姐挺聪明的，怎么骗？”
　　“咳咳咳我是八十岁的人类老爷爷，”雪姈立刻弯下腰沙哑着道，“我要卖果子给我孙女攒学费拜托大家多光顾……”
　　雪枫立刻无奈地别开眼。果然踩到了她的软弱处。大家都笑起来。龙云飞道：“等等，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做起测试来了？”
　　玩笑过后，雪姈问：“小将军，你熟悉紫藤郡主吗？宏王封地是在南城，宏王也还好好的，为什么紫藤郡主却是在宫里养大的？”
　　欧阳仲舜道：“我和紫藤郡主幼时就相识。是因为圣上很喜欢她啦，所以她很小就去京城了。今年宏王说很想念紫藤，就趁我父亲要从京城来，一起送过来了。”
　　正说着话，雪姈最先感觉到有人靠近，几位修灵依次感觉到，最后才是欧阳仲舜。欧阳仲舜抬起头的瞬间，几位修灵也看过去。于是姬绫还没到，就获得了四双眼睛的注视。
　　“……干什么？”姬绫收住脚步陷入踟蹰。
　　“紫藤？你怎么来了。”欧阳仲舜道。
　　“圣上让我自己出来转转，”姬绫道，“阿舜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将军找你呢。”
　　欧阳仲舜擦汗。雪姈和龙云飞向她举杯：“走好。”
　　欧阳仲舜苦苦地离去。姬绫走过来，对雪姈道：“哎，刚才不知道你是王女，不好意思啊。但那个胡子真的很丑，影响你的脸型，别戴那个胡子了。”
　　龙云飞暗自擦汗。
　　“好吧，已经扔了。”雪姈笑笑，“郡主，喝茶吗？”
　　“谢了，但我还要上街呢。”姬绫道，“雪姈，别忘了啊。”
　　姬绫说完便走了。龙云飞冒出一句：“别忘了什么？”
　　晚间回到竹深处，雪姈才讲起来。早先在将军府，雪姈被姬政和欧阳恪恭恭敬敬地送走，方到门口，姬绫早埋伏着，拉她到角落。
　　姬绫叫退了所有侍从，才向雪姈一笑：“鹰王女，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雪姈听到这个“鹰王女”，想到姬绫也是个“宏王女”，忍俊不禁，淡淡道：“什么？”
　　“你今天拿了个魁首吧？虽说你是修灵……不，是修灵更好，修灵还要强得远，”姬绫思索着道，“外面不都传你脑袋聪明法力高强吗？这次比武会选表现突出的人去京城做官，到时候你一定要拒绝，留在南城，去我父亲手底下。我父亲不会亏待你的。”
　　雪姈问：“这是何意？”
　　“朝廷现在缺武将，说不定会招你去。”姬绫想了想，靠近些低声道：“我父亲有意招揽南城的才俊，若是有合适的，还想让我与之联姻。这些都他没有明确跟我说过，但我都知道。你一定要好好努力，成为所有才俊的魁首，好好跟着我父亲。这样说不定我父亲一看，你这么帮他，那就没有联姻的必要了，我就不用牺牲了。他给的待遇不会比京城差的，怎么样？”
　　雪姈看她一会儿道：“郡主何不自己成为才俊，也助宏王一臂之力？”
　　姬绫道：“我没有这个能力嘛，我要是能成我父亲想要的才俊，何须问你啊？身在王室，总要派上点用场。要么自己足够有用，要么能招揽有用的人。我让你来做这个有用的人，你施展才能，我给你机会。”
　　“郡主啊，”雪姈笑笑，“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
　　“得我父亲的重用，还不好吗？”
　　雪姈轻捻腰上挂的五海衙门令牌的穗，“宏王要这么多才俊做什么？”
　　姬绫道：“帮圣上找肱骨之臣啊，或者，南城也要发展的嘛，反正……才俊永远都不嫌多的吧？”
　　又说了几句，雪姈最后答应了姬绫。
　　“我根本毫无负担嘛，”竹深处，雪姈复盘此事，“我本来就是不合规参加这个比武大会，何况还是修灵，人皇怎么可能让我去做官？至于她说的，我成了才俊的魁首就不用联姻，正如她说的，才俊怎么会嫌多？要是真打算利用她联姻，哪怕我誓死效忠，宏王也会找人来和她联姻。”
　　龙云飞思忖一会儿：“她对自己的认知挺清晰的……这不算小事吧，而且再怎么说也是还没拍板的事，她就这么告诉你了。”
　　雪姈道：“她说朝廷现在缺武将，真的假的？”
　　雪枫道：“我对夏国的现状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将军好像确实是缺了一位。”
　　雪枫打开天网。雪姈凑过去：“人国的天网也能这么用？”
　　雪枫笑了：“都是一个天网，当然是一样的。公开的官员都可以查到。”
　　忠义定远，欧阳恪，首席大将军，驻地喀州。
　　飞骑穿杨，洪广信将军，驻地烟州。
　　黎风将军，驻地蒙州，暂无封号。
　　“缺了一位，”雪姈道，“东城的将军是空缺的。”
　　雪枫查了道：“黎风将军才上任不久。前任蒙州将军几乎满门战死，东城将军刚刚告老还乡，如今四大将军青黄不接。”
　　龙云飞也凑过来：“要是今天的比武大会正常出了魁首，是不是有机会做东城的将军？南城也在海边，东城也在海边，还蛮合适的。诶，这个黎风将军不就是南城人吗？怎么让她去了蒙州，蒙州在内陆吧。”
　　“这次只是娱乐性的比武，很难保障达到将军水平。”雪枫起身，去立柜里挑挑拣拣，一片瓷器碰撞声。
　　雪姈道：“这次比武特别仓促，没有一点宣传，我们这几天虽然没怎么关注外界消息，但也不至于闻所未闻吧？而且上台的除了孤鹜，其他人水平都太低。按理来说，南城民间尚武学，不至于有这么差才对。我感觉办比武的人在藏锋。”
　　“办比武的人就是将军和人皇吧，为什么要藏锋？”龙云飞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
　　“夏国本应有四位将军，藩王也有四位。而且藩王和将军的住宅基本都在一处。”雪姈道，“黎风身边有牧王，洪广信身边有辽王。欧阳恪是首席大将军比较特殊，所以驻军的喀州有鹄王，祖宅的南城有宏王。我猜，如果东城将军还在，那宏王应当还兼负看着她。显而易见，人皇想让藩王和将军相互掣肘。”
　　龙云飞道：“万一王和将军联合造反了怎么办？”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雪姈思索道，“欧阳家的家风就是在表忠心，这也算了，其他几位将军联合谋反的几率不是很大吗，姬政为什么反而选择来看没有驻军的南城？难道她是不信任宏王？”
　　龙云飞道：“最后还是欧阳大将军要费尽心思地藏锋，才能让人皇不起疑。”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雪枫剪枝叶发出的脆绵声响。雪姈说了句：“做夏国的将军真可怜啊。”
　　雪姈手指轻轻点着桌子。片刻后忽然抬头：“姐姐你在干什么呢？”
　　“我吗？我在插花。”雪枫慢条斯理地把一枝花放进月白色细颈瓶里，想了想，从旁拿起一枝花向雪姈抬起来：“要试试吗？”
　　龙云飞跑过去：“我要试我要试！”
　　“来。”雪枫把花递给她，往旁边让了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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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姈最近迷上了桌游。经常带着龙云飞上街买新出的棋或是牌，回去拉着雪枫玩。秦浩来做客的时间多了，来了就带他一起玩。晚上还会带去和雨昩玩。
　　买桌游好几次碰见姬绫。姬绫如今是南城的风云人物，其审美衣品一绝，引领着时代风尚。身边集了不少朋友，看来是爱玩爱溜达的性格。有一天拉雪姈到一边，暗戳戳地告诉她，八月十五宏王将举办中秋诗会，会请南城的所有才俊参加，让雪姈好好表现。雪姈悄悄跟龙云飞说，认识了姬绫真好，说话是难听点，但还没发布的消息很快就能知道。
　　“吃。”雪姈把圆圆的棋子摞下去，换了一个“相”出来，“将军。”
　　“啊，我最后一个棋也没有了，”龙云飞瞪大了眼睛，“那我走到这里来吧。”
　　“将军见面。”雪姈把将飞过去换下了帅。
　　“耍赖！不能这样！”
　　“可以这样！干什么，不许拿！”
　　“你不能吃！”
　　“规则就是这样的！”
　　“没有这个规则，你耍赖！”
　　“没有这个规则你也赢不了，你只剩一个帅了！”
　　“谁说赢不了，我可以拿帅吃掉你的车还有马还有象……”
　　“你拿帅怎么吃我的象？”
　　“姐姐你说有没有这个规则？”
　　雪姈把棋盘一掀：“说说说，赖皮鬼！”
　　雪枫终于触动：“这是……？”
　　龙云飞仍不服气：“凭什么将可以飞这么远？”
　　“因为将和帅见面了！”
　　“将和帅见面了就能飞吗？”
　　“因、为、楚、汉——你玩过象棋吗你？还敢质疑老手的规则理解！”
　　“谁说我没玩过……”龙云飞嘟囔道，“以前的棋根本不是这么玩的。”
　　“以前的棋，”雪姈放下棋盘，“一万年前就有象棋了吗？”
　　“有啊，只是那时候的棋跟现在差别很大，也没有什么楚河汉界。”龙云飞抬头，看向敞开大门外的竹林。
　　她转向雪姈，认认真真道：“我以前就在这里和一个好朋友下过棋。那时候这里还不是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