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铃簌》飞镜银

16、秘会 好伤心要抱

　　雪姈抱臂道：“我想不到什么情况至于要出卖尊严和身体才活得下去。想往上爬，你是捕快，那就好好上班，好好学习，这不比你想的能长久吗？不要把自己的一时虚荣说成迫不得已。刚才那几个人有什么值得攀附的，你是跟我签了契约的，怎么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知道我只不过是签了契约的普通平从？！您贵人多忘事吧，你知道我还有几年好活吗？”雪楠怒道，“我跟着你，没得过什么修灵的好处，原本在日照峰待着也就算了，你又把我带到这毫无根基的人国来！如今我自己想办法往上爬，你还要来横插一脚，自以为高尚地指点，果然是天地之子，便连别人如何过活也要管了吗？”
　　雪姈火气也上来了：“怪我把你带到人国来，那你自己滚回日照峰去啊！”她狠狠嗤笑，“怎么不回啊，是因为又没本事又没毅力又没钱吗？
　　“是我逼你来的吗？”雪姈想起无数过去的端倪，“给你向上发展的机会还少吗？不用我管干嘛还找我借钱？”
　　雪楠总说殿里其他仆从如何羞辱她排挤她，雪姈想她闭关这五百年雪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同去人国放松放松岂不是很好。
　　同去人国也并非命令。雪楠过分自卑虚弱，在雪姈面前装的有多温良，私下真实面目就有多暴戾刻薄。品性太差，没有雪姈，日照峰她是待不下去的，是她想紧紧攀着雪姈，又好奇期待，自己请愿同往的。
　　如今说是雪姈做错了。
　　雪楠喘气瞪着雪姈。
　　“我确实错了，”雪姈冷冷道，“我一直以为，我们能做一辈子的朋友。”
　　雪楠冷冷一笑：“只怕殿下从未真拿我做朋友，只拿我当消遣之物罢了。”
　　雪姈不甘示弱也是一声冷笑：“你自我认知一向低，以前我还费心安慰，这回我就同意了。既然你自己是这样觉得的，那你的价值就仅此而已了。”
　　雪楠怒道：“你拿赐我化形之力一事沾沾自喜，觉得是你造福了我。可我告诉你，若不是你，我在七百年前冻死了也罢。可你偏偏与我签了契约，将我带到你的世界来，让我看见你们的生活，又不让我融入进去。如今来了人国，遍地是平从，这才是与我一样的生灵。”
　　“你到底是爱来人国还是恨来人国？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吧，”雪姈嗤笑，“鹰王殿把你养这么大没亏待过你，怪我把你命续长了，有本事现在就还给我。”
　　雪楠不管她说什么，指着龙云飞道：“没了雪楠，殿下自会找雪北、雪西。我那些努力在你面前不就如跳梁小丑一般，一文不值吗？”
　　龙云飞惊地指着自己：我吗？
　　雪姈心里一阵凉意：“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了。”
　　雪楠被雪姈的气场冻得要打战，愤怒支撑着她牙关打抖继续道：“我恐怕是活不到你历练结束回天赐国了。不如我们就此绝交，我只求你，别再多嘴管我。”
　　龙云飞终于忍不住道：“方才还到处挂她的名字，处处要她的钱，现在说不要她管。你自己听着可不可笑？”
　　“好啊，”雪姈迅速道，“我绝不再自作多情，只盼你已经有了足够的钱，不用再打着是我亲信的名号，典当我父亲的钱袋。”
　　雪楠虚荣至极，听了这话，脸涨红如充血。
　　雪姈转身便走，黑月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龙云飞小跑跟上。
　　龙云飞觑了好几眼雪姈的神色，小声唤：“小姈子……”
　　雪姈似过了半晌才听见：“嗯？”
　　龙云飞不知道说什么，低了低头，才接上：“别难过。”
　　雪姈嗤笑：“难过？”言毕想到龙云飞是能体察她的情绪的，掩饰也无用，揪心一般的情绪更难抑了。她低头只道：“你现在终于比我矮了。”
　　“……变小一次就被你拿着这个不放了。我要变回去。”龙云飞说着，身上腾起一阵黑白缠绕的雾气，变回原样，又高过了雪姈。
　　雪姈抬头看她便愣住了。龙云飞坐着与人闲谈时，那小姑娘给他绑的丸子头还没解开。化为高大魁梧的身形后丸子变得松松垮垮，像耷拉的狗耳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雪姈笑得几乎要倒在大街上。龙云飞气急败坏，赶紧再变回小姑娘，狠狠跺了两下脚：“别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龙云飞瞪了她一会儿，气得嘴一歪，自己也撑不住笑出来。
　　龙云飞没开传送阵，雪姈也没提；她们既没有走向衙门，也没有走向竹深处，只是无目的地走着。
　　不久，雪姈道：“我还没化形的时候，母亲带回来一批平从幼鹰，要我挑一个做贴身侍从。
　　“这些幼鹰要么是已经无父无母，要么是被主动送上鹰王殿的，都在生死之间。我挑了正在打抖的那个。与她订立契约，她就可以分享我很少的一点法力，借以化为人形，延长寿命。我给她取名雪楠。
　　“你说……她说得是不是有点道理？
　　“签订契约，对他们来说真的是好的吗？是不是有些生灵并不想要，不愿意做侍从；宁愿死掉，而不是这样多活几百年？
　　“要订立契约，是不是应该竭尽全力，至少让他们也变成修灵，而不是做既非修灵也非平从的侍从？”
　　“小姈子别想这么多了。”龙云飞道，“你选她了，她怪你不能让她有和你一样的待遇；你当初要是没选她，她也会怪你不能让她延长寿命、获得神形；就算你能让她过得比你还好，她还是找得到理由怪你。你已经很好了，是她心里只有自己。”
　　雪姈没说话，只轻轻皱着眉。
　　龙云飞道：“她真的总想让你喜欢上她吗，计划不成，就改让大家都误会你们的关系？为什么她要用这种方式呢？”
　　雪姈眨了眨眼：“她方才说，她只有姿色和口才可用……”
　　天赐国并不是奴隶制，所有侍从都是这样雇佣到殿里来的，本身与修灵贵胄关系亲密，资源非凡，史上奋斗到身居高位的侍从不在少数。
　　当年在鹰王殿，雪姈有一部分课是要雪楠伴读的。可惜雪楠不如雪姈聪明，雪姈功课又实在太多，雪楠吃不了苦，经常偷闲也是有的，渐渐就跟不上课程进度了。
　　雪楠身为雪姈的贴身侍从，也有量身定做的课程，礼仪文史武艺面面俱到。雪楠心思不在学上，始终成绩不理想。
　　雪楠以为依赖他人就是捷径。如果永远不知道何为自我，永远忽视自身的力量，就只会不停地消耗自己的一切，换来无物。
　　从来不会别无选择，是她自己走窄了路。
　　“这么说来，她方才责怪你什么也给不了她，实际上是已经给她机会了，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次品了，只是她吃不了苦没有珍惜。现在这样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你把她当朋友，她却只把你当往上爬的工具。”
　　雪姈心又是轻轻一痛，眉毛却舒开了。
　　人生南北多歧路。
　　龙云飞道：“小姈子你别嫌我话多，我只是就现有状况分析，你要是……”
　　雪姈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
　　龙云飞低头走了一阵，忽然道：“话说她为什么会想到诱导你……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想到，呃，同性吧？”
　　“……我怎么知道，”雪姈窘迫，“我母亲父亲也是，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老觉得我喜欢女生……”
　　“啊？莫非小姈子你有前科？”
　　“别乱说啊，我至今为止可是零经验！！”
　　·
　　雪姈在竹深处住着，发现一件奇事。
　　每天早上，雪姈都能看到一只小兽叼着花笺站在门口。有时是小鼠，有时是小鸟。
　　这些小兽刚搬来时是没有的。要说有什么确切的开始出现的时间节点的话，大概是升职之后？
　　雪姈转头向院子里喊：“姐姐，又有信来了。”
　　雪枫搁下水壶走过来。看见小兽，无奈地蹲下去。那小兽恭恭敬敬将花笺送到雪枫手里，才匆匆跑开。
　　“锲而不舍啊。”雪姈道。
　　雪枫轻轻叹口气，拿着花笺往回走。
　　“姐姐，今天早上吃什么？”雪姈跟着往回走。
　　雪枫走到厨房，端出来一锅粥，几根油条：“吃这个吧。”
　　龙云飞埋头就是吃。雪枫温声道：“一会儿去衙门方便带我一程吗？”
　　“行啊。”雪姈答，胳膊拐了一下龙云飞：“行吗？”
　　“行啊，行啊。”龙云飞抬起头来应了一句，拿起油条掰成几块扔进粥里。
　　“姐姐你今天也去衙门吗？”雪姈问。
　　“不，我去码头。”
　　龙云飞从粥里再次抬起头：“其实啊，姐姐，我一直有个疑问。”
　　“你说。”
　　“感觉你每天都很忙。但是你之前说你在人国没有固定的工作，那你每天要忙些什么？”
　　“事实上，”雪枫微仰起头，雪白的发丝滑下肩头，“随时都有人找我帮忙。”
　　说话间，有一人跑到了竹深处门口：“雪枫大哥，青龙帮和白虎帮已经在码头打起来了！”
　　“我一会儿就到。辛苦你了。”
　　“好，麻烦您了啊。”那人一溜烟跑走了。
　　“哦，白虎帮和青龙帮经常打架吗，只好麻烦你处理？”雪姈道。
　　“有时是朱雀帮或者玄武帮吧。”雪枫笑道。
　　“那别让他们真打起来了，到时候还得增加我们衙门的工作。”雪姈挥挥手道。
　　“这事不急，”雪枫温声道，“其实是码头的工人，拉帮结伙，起了些了不得的名字。为了工作、薪酬，常有争吵。大家都只是想要个说法，需要有人调解而已，不会真打起来。吃完饭再过去就好了。”
　　“哦。”雪姈说，“那去完码头呢？来衙门帮我整理卷宗吧，这几天收的我身心憔悴。”
　　“改天再来帮你吧，”雪枫轻轻捻了捻手中的花笺，“今天我还要，去赴个约。”
　　·
　　衙门最近招新，雪姈作为部长，要管新人的选拔。想到李意在位时招进来不少摆设，雪姈心道这次一定要好好招些可靠的人进来才行。
　　演武场上画了道线，人在线后排成长龙，轮到谁就穿过长廊，到演武场中心来与雪姈面谈。龙云飞站在廊前负责叫人。
　　进来一个人，完成了基本测试后，雪姈翘着凳子，笔一搁道：
　　“这位姑娘，速度极快，招式也干脆利落，是练过的吗？之后注意加强力量训练，合格了。”
　　姑娘喜滋滋报了自己的名字。候补的大汉走上前来。龙云飞向廊外喊：“下一位请进来！”
　　大汉上来就道：“部长，您看我这身肌肉怎么样？有的是力气，您看看我还要练什么？”他抬起手臂，上臂的白肉颤了颤。围观的捕快哄笑起来。雪姈笑得向后一仰。
　　她原先就翘着凳子，这一仰不得了，马上就要倒下去。雪姈赶紧身体往前够，宝蓝的眼一飞，正好看见一个少年从长廊转过来。
　　月白的酥皮衣服飘飘摇摇，走起路来衣袂翻飞。腰间挂着龙形玉和海螺，雪姈几乎能听到它们碰撞发出的琅珰声。束高马尾，墨发如瀑。碧绿的眼睛在长廊阴凉处粲然有光。晨光稀薄，廊下的少年仿佛与嘈杂隔绝，像反光的月亮，像刚出琢磨的象牙。
　　于是雪姈向前这一够，也没能稳住凳子，直栽了下去。
　　众人忙扶。哄笑更加难止。雪姈自己也撑不住笑了，七搀八扶的，忙摆手：“自己起，自己起。”站起来看见那少年离自己近了许多，大概是方才往前跑了好几步，不由得笑容越发大了。
　　有人低声赞叹起这新来的天人之姿。有人大胆问道：“这位姑娘，你来找人吗？”
　　雨昩微微一笑：“我是来应聘的。”
　　众人纷纷吸气。如此出尘脱俗之人，看着就实力不俗，怎么会甘心屈居在此，也想来衙门当捕快？
　　雪姈想起先前自己说每天都去望海崖赴约，昨天却因为烦恼雪楠的事，忘了时辰，最终没去。现下雨昩直接出现，颇有些“你不来找我我便来找你”的意思。雪姈又是愧疚，又是高兴。
　　这种要跟雨昩装不熟的感觉十分新颖，她甚至有些兴奋，道：“那就按流程，姑娘来过一遍？”
　　“这些死物没什么意思，不如，部长来亲自和我过过招？”
　　听见“部长”，雪姈几乎要撑不住笑出声。她站起来，脸上挂着胜券在握般的冷酷：“正有此意。”
　　走上去和雨昩面对面，各自拉开架势。围观的人都睁大了眼睛。
　　雪姈不时发出试探，雨昩不为所动，稳如泰山。雪姈直接出招，雨昩反应极快地接住。接连发动猛烈攻击，雨昩身形轻健地躲开，两人往一个方向，一退一进。快如乱麻，疾如飞星，围观人眼睛上上下下跟不及，但见一黑一白两个影子闪动。雪姈兴奋过头，一拳过力，直直打出，露出破绽。雨昩弯身一躲自下反上来，从后钳扭雪姈的手臂。雪姈向前卸力，这一进就落成守方。
　　雨昩的身法偏向借力打力。转为攻方反而不好施展，很快被雪姈再次拿到先机。她这回沉下心来，拳脚凌厉，不一会儿便直逼到雨昩面前，雨昩后退，雪姈伸手一揽，雨昩落到她怀中，比试结束。
　　“喔——”“部长赢啦！”围观的人虽大部分都没看明白，却都喝彩。
　　运动方止，两个都还微微喘气。雨昩在雪姈臂弯里，碧绿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仿佛意犹未尽地轻笑着。雪姈突然红了耳根，手马上要松开，却僵着未动。
　　雨昩轻轻脱开了雪姈的手：“好一场酣战啊部长。”
　　龙云飞在旁道：“好厉害！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记上。”
　　虽然打得厉害，但还没经过其他测试，尚不能入名册。龙云飞是为谁故意问出这一句的，显而易见。雪姈连忙瞪了龙云飞一眼。
　　“我叫雨雪。”雨昩颔首笑答。
　　雪姈脸一烧。
　　“是修灵吗？”“莫非是雨龙？”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起来。雪姈挥手让安静。
　　“应聘什么职务？”雪姈道。
　　雨昩语气轻快：“部长助理。”
　　不得了。雪姈浑身都要烧起来。
　　“……这个职务跟捕快的试题不一样，你跟我来。云飞，你盯着剩下人的面试。”
　　雪姈带着雨昩走到一处堆卷宗的地方，蹲下来假装翻找，抬头看雨昩，唇角勾着，宝蓝色的瞳孔迎光显得璀璨。
　　“你怎么来了？”
　　“我不用跟着七星案的凶手跑了，父亲暂放了我。我来看看你在忙什么，可有帮得上的。”
　　雪姈汗颜。在忙什么？忙着理卷宗、招新人、看着衙门的重建工作。虽然每天都很忙，但和雨龙王期待的忙似乎不太一样……
　　“……当然都得心应手。多谢你们了，不过目前没什么要帮忙的。”
　　雨昩点头：“有用得着的地方，绝不吝惜，全力相助。”沉默片刻，雨昩开口：“话说昨天……”
　　雪姈想，果然为昨天没去的事。手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昨天出了一点事……”
　　想到昨天，难免心中泛上难过。但始料未及的雨昩的出现又冲淡了一些。雪姈道：“抱歉，现在不方便解释。总之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她往龙云飞那边看了一眼，面试还在继续，她不能在这里太长时间。
　　“雨昩，一直在好吗？”
　　雨昩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几声心跳的时间，她弯下腰，轻轻抱住了雪姈。
　　“一直在。”
　　那点被冲淡的难过再次放大。雪姈不想再想更多，她只想立刻得到承诺，马上被认可，被选择。无论上一秒和下一秒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安宁。
　　抱了一会儿，雪姈有些难为情，松开手爬起来：“你在外面待久了会挨龙王说吗？”
　　雨昩轻声道：“会，不过现在没关系，再待一会儿。”
　　雪姈又在这待了好久，才回去继续工作。雨昩没有马上离开，在暗处静静待着，让雪姈知道，却不让其他人察觉。雪姈感觉心被填的满满的，一直笑着，不知不觉中雨昩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