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铃簌》飞镜银

11、寻屋 筑巢中——

　　张匹走了，李意颠颠地过来。
　　“殿下，回来啦。”
　　雪姈忙道：“是，部长，是这样……”
　　“殿下，我是来说好消息的。殿下来的这个月业绩特别好，我也就升官啦，”李意笑着说，“追踪部部长的位置刚好空缺，我和张大人商量了，您完全可以胜任，这个工作就交给您，你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我没有异议，”雪姈笑道，“您也升职了？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哈哈，”李意说，“哦对了，雪楠小姐还是留在一队。还有，殿下，部长有个办公室，就在演武场边上。您可以把东西提前收拾过去。”
　　“好，”雪姈说：“部长宿舍在哪里呢？”
　　“哦哦，这个忘了说，”李意拍了拍脑袋，“殿下，部长没有宿舍。”
　　没！有！宿！舍！
　　那她住哪里去呢？
　　还有龙云飞……等等，龙云飞的日常花销难道也要她负责？
　　雪姈回头看一眼，对上龙云飞害怕地马上移开的视线。忍不住想：本来钱就不多！……
　　还好都是修灵……
　　雪楠从外面回来，在公宿门前看见雪姈一愣。
　　“阿楠，我升职了，以后我就是追踪部部长。”雪姈自信道。
　　雪楠面露喜色：“是吗？恭喜殿下！我就知道殿下最厉害了！”
　　雪姈笑笑。
　　雪楠神色转为暗淡：“殿下真厉害。像我这样的，也许努力一辈子也追不上殿下吧……”
　　雪姈拍拍她的肩：“别这么想。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雪楠抿了抿唇：“最近倒都还不错，队里大家都很照顾我。”
　　半晌她抬头，眸子里流光婉转：“我会好好努力的，我想一直和殿下并肩。”
　　迟钝如雪姈，根本察觉不到雪楠营造出的气氛，点点头：“我相信你！不过别太劳累。加油。我先走了。”
　　“那个，殿下……”雪楠忙叫住她。.
　　“怎么了？”雪姈问。
　　雪楠又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嗫嚅半晌。雪姈只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看了看四周道：“不怕，你随时找我，或者派小鸟来告诉我。”
　　雪楠表情为难地点了点头。雪姈再次拍了拍她的肩。
　　·
　　程家姐妹请雪姈吃了一顿饭。
　　“谢谢姈姐，”程家姐妹相互对视一眼，对雪姈道，“现在我们两个想通了，以后我们会认真工作的。”
　　“等一下，我有点分不清你们两个，对不起，”雪姈细细看了看，看着左边的道：“你是程蓝？”
　　“我是程空。”
　　“哦，你是程空，那你是……”
　　“骗你的姈姐，我是程蓝。”
　　雪姈放弃：“算了算了。直接说吧。”
　　“这……”程蓝垂头笑笑，“怎么说呢。”
　　“就说，”雪姈道，“身为人类修灵，本来力量更强，为什么反而要刻意表现得自己很弱呢？”
　　程蓝道：“姈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是修灵的？”
　　“刚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过一开始没想到是你们。”雪姈道。
　　两人沉默一会儿：“姈姐你知道的，六队除了我们两个，都是新人。
　　“我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摆烂的。我们两个二十年前就做捕快了。我们是修灵，很多方面都超出常人许多。所以很快就成了队里的顶梁柱。
　　“但是没过多久，我们两个就被排挤了。
　　“任何一次任务不成功，都是我们的全部责任。我们辩驳，队友就说：‘可你们是修灵啊，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
　　“姈姐，你觉得修灵本来就应该承担更多吗？”
　　这个本来很确定的答案，忽然就难以决绝地说出来了。
　　“……客观来说，修灵确实更强一点，能力越大，那责任相应地大一点也是应该的……”
　　“确实，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取得的报酬，也应比常人更多。”
　　“没问题。”
　　“那出现问题时，即便没做错任何事，应该负的责任，也要比其他人多才对？”
　　“这……”雪姈噎了一下，发现完全被牵着走后有点不爽，皱了眉，“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要你们负全部责任，先把事情说清楚。”
　　“是这样，我来说，”程空接着道，“当时有一个通缉犯，好几年都抓不到。最后是我们两个巡逻把他抓回去的。
　　“因为我们两个是修灵，巡逻时我们两个都是单独行动。这个任务早先没有分配给我们，我们知道的资料并不多，抓到他纯属偶然。
　　“大家都说是我们两个的功劳，我说抓到这个通缉犯我们两个功劳最大，我想不算夸大吧。”
　　“但是就在抓到这个通缉犯的第二天，通缉犯逃脱了。”
　　“怎么逃脱的？”雪姈问。
　　“不知道。这个案子我们两个后来再也没关注过了，说来惭愧，我都不知道这个通缉犯最后是不是伏法了。”
　　“这是你们摆烂的开始吗？”
　　“还没有，这时我们还没放弃，”程空说，“通缉犯逃脱当晚，不是我们两个值班看守。但通缉犯逃脱的前一晚，是我们两个看守的。”
　　雪姈说：“这样就怪罪到你们头上？众人是如何说的？”
　　两人一人一句演起来：“身为修灵，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看出端倪？罪犯一定刚抓来时就在策划逃跑了，但凡你们昨天再仔细一点，罪犯就逃不了了。”
　　“你们是修灵，不轮班就等于休息了吗？同事又不像你们一样，体力好、不用怎么休息。你们要是多来看一眼，罪犯就算逃了你们也能再抓住啊。
　　“一开始大家的谴责还没有很严重，只是偶尔有人嘀咕被我们听到而已。重新抓捕这个逃犯的任务这次给了我们队。”
　　“但是我们一直都没有抓到这个逃犯。
　　“为了获取跨区域调查权限也废了不少功夫，但是还是一直没抓到。我们真的用尽了所有办法，可我们只是很弱小的修灵，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没有重新抓到他算是一件做错的事吗？可是如果不是那天巡逻时凑巧，那个罪犯从头到尾就根本不可能进衙门一次。
　　“两个月，我们在衙门内风评急转直下。那时人们都在暗处鄙夷，说什么：两个修灵也没见得比普通人强多少。
　　“我们也就是没修炼而已。要是我们修炼了，肯定比她们强。”
　　在修灵与平从共存的世界里，修灵的力量显然要强于平从。
　　在本应该比修灵弱的人类当中出现了修灵。相当于在学堂本来和你一起垫底的朋友突然跻身班级优秀生行列。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难免有人不以为然。
　　人们会想，为什么那个能变得厉害的人不是我呢？
　　如果我也拥有和他一样的力量，一定会比他更厉害的。
　　其他种族的修灵来到人类当中会非常受欢迎。人们依赖他的技术、他长生带来的好处，就如雪姈的四姨雪常。
　　而如果是人类修灵来到人类平从之间，平庸的人会接受不了别人的优秀，企图把优秀的人也变得平庸。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没有重新抓到逃犯，程蓝程空两人口碑越来越差，最后几乎成为众矢之的。
　　“这就是我们放弃的开始。那时候，整个衙门的人都拿我们当奴隶使唤。我们的法术沦落成端茶送水、整理卷轴的工具，简直是玷污。若是这样，我宁肯不用法术。”
　　雪姈倒觉得法术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学了就是拿来用的，哪有这么矜贵。但没有说话。
　　“所以我们放弃了，无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家以为我们已经法力尽失。只要我们表现得够弱，够不靠谱，就没有人再要求我们承担更多。
　　“后来，队员走的走退休的退休，我们是修灵的事也没有人还记得了。”
　　雪姈回想起昨天她们的举动：“你们现在也不打算让大家知道你们是修灵吗？”
　　“不打算。”程空答得干脆，“姈姐，现在你还觉得，修灵力量更大，所以应该干更多事，获得的报酬相应越多，哪怕是一些可能不属于我们的责任也应由我们承担吗？如果不是的话，修灵只和大家承担一样的责任，这样不会亏心吗？”
　　雪姈道：“可是你们之前已经不是单纯的避免作为修灵的难题了，你们完全是摆烂啊。”
　　“是，我们之前就是摆烂了。”程蓝表情轻松，“我们就是什么都不想干了。之前承担的太多了，做那么多事情即使是修灵也会很累的。放弃之后简直轻松太多。
　　“不过确实做得不对，我们现在悔改，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们会负起身为一个捕快的责任，但不会承担比别人更多的事情，相应的，我们也不会要求更多的报酬。
　　“处理不好怎么做修灵，我们就不做修灵了。
　　“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雪姈点了点头。
　　“关于你们刚才的问题，”她道，“修灵力量更强，承担的就应该更多；获得了更多酬劳，自然也要承担更多指摘。我依旧保持这个观点。但在你们这件事上，我同样不支持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责，这是另外的事。”
　　至于程家姐妹方才说的，她不认可这种做法。
　　“但这是你们的选择，”雪姈道，“希望你们未来一切顺利。”
　　“谢谢姈姐。”程家姐妹齐声道。
　　走出酒楼，龙云飞在门边不安地站着。
　　刚才吃饭时雪姈就感知到了她的情绪：慌张，恐惧。像一只手足无措的大狗。
　　进酒楼之前，雪姈考虑到是程家两姐妹的事，邀请陌生龙也许不太合适。问要不要在旁边给她开个包厢好好吃一顿，但龙云飞也拒绝了。
　　龙云飞忙道：“对不起，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雪姈抬头看她：“当部长连宿舍也没有。你跟着我，干脆我们一起睡桥洞去算了。”
　　龙云飞慌忙摇手：“我不占地方的，千万不要考虑我。”
　　就是考虑你才心累啊！雪姈心道。若是只有她自己，在哪里长椅上瞎对付也能接受可她总不能带着龙云飞一起去瞎对付吧？她道：“你有多高你自己不知道啊？”
　　“真的不占！”龙云飞嗖一声转一圈，消失了。
　　缩到龙环里了。
　　雪姈抬起手来，右腕上龙环渗出的红色烟气变成蓝色。
　　这么厉害！看来养这条龙也不是不行啊！
　　感知到雪姈这一情绪的龙云飞激动地在龙环里要舞起来。
　　雪姈马上清醒，混沌妖龙的可靠性尚待考察。
　　龙云飞又静下来了。
　　·
　　雪姈去找了艾刀七。
　　“七，”雪姈道，“我现在面临露宿街头的风险。你们人平时是怎么找地方住的？”
　　“哦，这个啊，”艾刀七说，“刚好我认识一个牙子，走吧姈姐，我带你去找她。”
　　牙子是中间介绍人，专门卖房的就是房牙子。这个房牙子在南城北部有一间小店铺，墙上贴满房屋租赁和售卖的广告。
　　“是想要买一个房子常住呢，还是租一个暂住？”
　　雪姈道：“常住吧。”
　　“殿下一个人吗？”
　　“不是，就我自己。”雪姈想了一下，还是暂时搁置了龙环里的龙云飞。
　　“……诶，我的意思就是，只有殿下您一个人吗？”
　　“是，就只有我。”雪姈听清便笑了，牙子并不是说雪姈和一个人，而是说雪姈自己，只是下意识代入了人的视角，把雪姈说成了“一个人”。
　　“那殿下想买多大的呢？”牙子道。
　　“不用太大，”雪姈道，“单间即可。”
　　“有很多房子挂在我们这里出售，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牙子拿出许多纸铺开。这些广告纸都是修灵用刻影术做的，用法术可以看到房子内部图景。但平从没有法力无法操作。牙子转头喊：“老熊，麻烦你……”
　　雪姈已经唤出图景来了。
　　牙子讪讪道：“哦，殿下自己弄好啦，真厉害。”
　　雪姈笑笑：“没有。”
　　只是对于修灵来说很简单而已。
　　被牙子叫出来的老熊推门进来，和雪姈皆一愣。
　　是那天和梦寒交手的熊力。
　　相较于熊力，雪姈当然和梦寒更亲近，加上知道了熊力和二姨的死有关，雪姈更是不喜欢这个熊力，只冷淡地撇了一眼。在熊力眼里，雪姈眼神冷漠微带着怒意，震慑力极强。让他后背都不自觉凉了。
　　艾刀七和牙子都感到温度似乎下降了些。
　　雪姈看了好几个图景都觉得不错，不经意瞟到售价，顿时手上打了个抖。
　　不甚明显，牙子和艾刀七都没有察觉。
　　雪姈咬牙切齿地笑笑：“稍等一下，容我略作考虑。”
　　牙子道：“好，殿下随意。”
　　雪姈把艾刀七拉出来：“房子这么贵？？”
　　“啊？”艾刀七眼珠一转，“那我们回去让她找点便宜的。”
　　“算了算了。”雪姈想了想，刚刚那几个并不是什么极其精美的房子，再找便宜的想必价格也不会低太多，质量也堪忧。便道，“租房是不是便宜点？”
　　艾刀七说：“短期是这样……”
　　“行，那就租，”雪姈干脆道，“反正我在人国估计也待不长。”
　　于是两位回去，雪姈道：“有出租的房子吗？”
　　“有的。”牙子又掏出几张纸铺开。雪姈唤出图景。
　　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布置寡淡，像是刚修的。胜在清雅，窗台上三两枝花插在白玉瓶里，窗外一片竹林。
　　最重要的是，价格出乎意料的低。
　　“这个不错。”雪姈道。
　　牙子说：“这是城北四合院的一间厢房，特别漂亮，环境也很好，租金便宜。房主好像是最近几天才回的南城，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把多的房间拿来出租了。”
　　“感觉不错啊。”雪姈赞道。
　　牙子乘胜追击道：“王女殿下您来得巧，按理来说这种房子是很抢手的。广告刚挂上您就来了，也算是缘分……”
　　艾刀七连忙打断：“这房子具体在哪个位置，离衙门远不远？”
　　“哎呀，”牙子道，“地段确实偏了点，在竹林里面。但是它租金便宜啊，环境又好。至于离衙门远近，对王女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问题不是。”
　　其实可能是有一点问题的……雪姈微笑道：“当然不是问题。”
　　牙子道：“殿下，您要是满意，我跟房主联系，让她带您看看房子？”
　　“好，我也先看过后再做决定。”雪姈说。
　　雪姈找到南城北部的四合院，龙云飞依旧跟着。
　　南城北部有个贫民窟。这里离城近又在城墙外，官府很难管及。最穷最无助最堕落最黑暗的都在这里，没有身份又不愿离开夏国的海纹国人也在这里扎窝，从喀州逃荒过来没有入城资格的流民也集合在这里。雪姈踏足进来就忍不住想，租到这种地方的房子，不会是让设计了吧？
　　穿过贫民窟是一片年岁悠久人迹罕至的竹林。风吹时，竹叶摩挲，竹枝刮蹭。雪姈不由得放轻了动作。走了半晌，竹林中出现一座宅院，大门上有匾额写着：竹深处。
　　四合院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披散一头银白的长发，身穿雪白长衣，上有银色印花。外罩一件雪白斗篷。通体视之纤尘不染，出凡脱俗。腰间挂了一块玉，与雪姈腰上的是镜面的，也是一块鹰王泪。
　　一双暗红的眸子，纤长雪白的睫毛掩盖了一部分，柔和许多。
　　她坐在厅里，面前正煮着茶。过了厅，院子里有一个压水泵的井，滴滴答答的水轻轻淌着。微风一过，竹林发出筛疏的细响。雪姈和龙云飞踏进门，女子站起身，温声道：
　　“两位好，我是雪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