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铃簌》飞镜银

10、契约 天统恶龙来

　　雪姈施展闭气术，可以在水中呼吸自如。雨昩携着她的手慢慢下潜，带她来到雨龙宫背后。四面荒凉，地上突起一个大土丘。
　　雨昩摘下玄色斗篷，给雪姈披上：“这是黑月斗篷，能助你隐藏气息。”
　　难怪雨昩披上这个就没有气息了。雪姈道：“你是不是有两个，一个白的，一个黑的？”
　　雨昩说：“是，还有一个白月斗篷。”
　　雪姈点点头：“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雨昩牵着她向前走，离大土丘越来越近。
　　雨龙宫后面，不就是海底炼狱吗？
　　雨昩忽然停下了。
　　“雪姈？”
　　“嗯？”
　　“万事小心。”
　　“啊？”
　　雪姈攥紧了雨昩的手，下一秒，雨昩消失了。
　　四周景致巨变。方才碧波青草，珊瑚鱼群鲜艳明媚。而现在灼热异常，珊瑚海草枯灰腐朽，没有任何生气。雪姈任吸一口，都感觉空气十分干燥，仿佛要在她肺里烧起来。
　　看向前面的大丘。雪姈抑制住慌张，想，这是海底炼狱吗？
　　海底炼狱里，不就是……一万年前天统之乱关押起来的混沌妖龙吗？
　　雪姈一直觉得飘忽的传说，如今要一一应验了？
　　·
　　雪姈又在附近探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别的值得注意的。雨昩就是要让她进海底炼狱。
　　看来这就是她带出黑龙的节点了。
　　深吸一口气，走进洞去。双眼穿不透这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步步谨慎地挪着，忽然一脚踩空，尾椎重重着地，前方一条滑道，她猝不及防沿道滑了下去。
　　双手徒劳地撑着四壁，呼吸愈发困难。终于到了平地，雪姈双手撑地翻身跃起，手掌和腿侧蹭出火辣辣的伤口。
　　她甩了甩手，细细打量四周。
　　下面是一个大肚洞，隐隐有似哭似嘈的声音。洞壁上嵌着符文，闪烁一瞬红光又暗淡下去，再亮起来，明灭不绝，如某种巨物的心跳。
　　红光闪烁处延伸出粗大的锁链，数不清的锁链尽头是中心卧着的黑龙，庞然如一座巨山，身躯直径有一人高。
　　鼻息沉重，似乎正在梦魇之中。
　　雪姈心一沉，按住腰侧，警惕地压低了身体。
　　这就是天统之乱关押的混沌妖龙。
　　雪姈知道天地之子的传说，她也知道传闻里这个黑龙是要辅佐她的。
　　但是雪姈不知道怎么解放黑龙，也不知道究竟能有什么作用。现在对她来说，面前只是万年前涂炭生灵的罪魁祸首。
　　雪姈沉住呼吸，慢慢后退——
　　“叮铃！”锁链相互碰撞响了两声。
　　红光时明时暗，雪姈静等了五声心跳的时间，没有动静。小小松了口气，继续后退。
　　又走两步，黑龙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干什么，做噩梦了？
　　不是要醒吧？？
　　又等一会儿，黑龙平息下来。雪姈再次松口气。两次紧张过后的这次放松格外彻底，以至于雪姈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黑龙睁开了眼睛。
　　黑龙惊跳起，锁链蓦地发红，像刚出灼烧的炭块。黑龙顿时用力贴在地上，像被天钉钉死，神情如受鞭笞，好一会儿才从痛苦中恢复。
　　雪姈趁机后撤，却碰到了石壁。借着红光回头看，来时的滑道居然消失了，完全变成了封闭的大肚洞。
　　雪姈立刻迅疾地绕着洞壁游走找其他出口，黑龙警惕地随着她转，保持正面迎着雪姈，每一动锁链就一灼红。绕完一整圈，发现确实出不去了。雪姈靠墙停下，黑龙依然紧张兮兮正对着她。澄黄的眼中恐惧几乎能溢出来。
　　居然害怕？雪姈觉得有趣，细细感受了黑龙的气息，发现这黑龙不仅病弱非常，法力修为也几近于无。雪姈一抬手，黑龙立刻跟着缩了一下，又引发一阵红光灼烧，烫得黑龙不敢再动。。
　　区区混沌妖龙，哼哼，看来根本没什么威胁性嘛。雪姈立刻从腰间抽出剑直指黑龙，盘算怎么才能问出出去的办法，又不让黑龙察觉她被困住了。
　　突然，雪姈想，二姨的剑不是在划伤雨昩之后扔在城里还没捡回来吗？
　　那她手里拿的什么？
　　是玉笛啊，那没事了。
　　玉笛……
　　这玉笛很漂亮，荔枝般莹润，音色极好，清脆悠扬。美中不足是这玉笛是死物，没有灵气。
　　俗话说万物有灵，没有灵气的东西难得一见，却并不珍贵，因为毫无用处也毫无美感。比如这个笛子，声音好听，但十分空洞说不上悦耳。
　　这笛子是雪姈的祖父、先鹰王雪清留下的东西之一。雪姈不知何用，但还是认认真真学了怎么吹，随身带着。她最出名的除了天地之子称号和修炼天赋超凡外，就是吹得一手好笛。
　　黑龙的细瞳孔缩紧，小声嗫嚅：“是你……”不知不觉，呢喃声越来越大，雪姈抬起头来，只见黑龙眼睛里泛着湿润的光。
　　雪姈瞬间迟疑了，皱起眉。黑龙压低声音：“你是真的天地之子吗？”
　　雪姈道：“你想让我如何证明？”
　　黑龙道：“……你能吹笛子给我听吗？”
　　真是恰到好处的要求。雪姈说：“没贴笛膜。”
　　黑龙：“啊……”
　　洞壁上闪烁的符文太暗，过分诡谲。雪姈道：“介意我亮个灯吗？”
　　黑龙半晌不说话。雪姈便一个响指，亮起一豆暖暖的黄灯。黑龙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胆小势弱的模样让雪姈少了许多戒心。
　　黑龙小声道：“你是如何进来的？”
　　雪姈道：“一个雨龙带我来的。”
　　黑龙激动道：“……那你一定是！他们要放我出去了！——等等，不行，还是不确定……是哪位雨龙？”
　　“是——”雪姈道，“王女。”
　　“啊，”黑龙小声道，“是……雨欣吗？”
　　“雨欣？”雪姈回忆一阵，道，“那是上一任王女，当今雨龙王的妹妹。我说的是雨木……咳，我说的是现在的雨龙王女。”
　　黑龙道：“那雨欣呢？”
　　雪姈道：“一百多年前就五衰，已经不在了。”
　　黑龙静了好一会儿。
　　她艰难起身，极力减小动作的幅度，如一座拔地而起的山，站在一边，身后出现两个洞。
　　雪姈诧异，方才把洞绕遍了都没看见有口，怎么现在凭空冒出来？黑龙亦是一脸惊异：“这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你是真的天地之子！”
　　雪姈怕听那四个字，上前几步道：“——那我先进去看看吧。”
　　“……你先别进去吧，万一有危险？”黑龙小声道，再挪了挪，和她互相保持着安全距离。
　　雪姈已想通了，既然一万年前就注定了要她来放这黑龙出去，那她就去做。而且既然是雨昩带她来的，就绝不会有危险。即便这黑龙突然暴起杀心大开，凭她现在微弱的实力，雪姈也有百发百的把握将她即刻绞杀。
　　洞口传出幽幽的风啸，似乎有泣声。雪姈不语，走到洞口。
　　有什么凉冰冰的东西穿过她，前方有隐隐的哭嚎。雪姈压着恐惧和恶寒深入。一段黑暗过后，前方开阔起来，雪姈感到宽慰，走得快了些。
　　进到一个小些的大肚洞，洞壁上有如另一边一般的闪烁的符文。正中一座半人高的石碑，浮现留在天网上的信息：天历一〇□□四年，关押混沌妖龙于此，凭此碑见证天地之子应命。
　　不知哭号的源头。雪姈仔细研究一会儿这洞，沿着来路走回去。
　　黑龙激动得要哭了：“你居然出来了，吓死我了！我现在可以走了吗？等一下，为什么还有锁链——”
　　黑龙这表情让雪姈质疑了一下是否真是混沌妖龙。描述了那边的情况，黑龙细思道：“我想，应该让石头知道是你，这样它就会放了我了。”
　　雪姈点头：“好，那我去向石头做个自我介绍。”
　　黑龙忍不住笑了，想了想道：“有什么东西可以代表你呢，你有法器吗？”
　　“暂时没有。”
　　雪姈强调了“暂时”。对修灵来说，法器就像衣服，到哪都要穿，这个年纪还没有法器是很奇怪的。
　　黑龙道：“我想到了，血！”
　　雪姈道：“好主意。”抬起手看来时蹭破那处，已经痊愈得完好如初。
　　又摸了摸身上，道：“我没有锋利的东西。”
　　黑龙小声道：“要是可以像你们鹰王一样，抬手一挥就可以挥出剑气就好了。”
　　“抬手一挥……”雪姈眨了眨眼，“你说的是先鹰初杰王，我祖父。他的法器是剑，所以才能挥出剑气。”
　　“你祖父？先鹰王？”黑龙眨了眨澄黄的眼睛，“雪清……也已经不在了吗？”
　　“是。”
　　雪姈想到黑龙以前一定还认识很多生灵，现在一个一个告诉她已经不在了，有点残忍。
　　黑龙仰着头恍惚一阵，道：“……锋利的东西，我也没有。”
　　确切来说，她什么东西都没有。
　　雪姈打量了下自己尖尖的指甲，对着黑龙拉起袖子：“你来抓。”
　　黑龙急忙道：“不行不行，我手脏的……”
　　“不管这些。你划吧，用力一点。”
　　“不行不行不行……”
　　雪姈啧一声：“修灵愈合这种小伤口很快的。别磨蹭。”
　　黑龙体型巨大，光指甲就如雪姈小臂一般粗。她迟疑着伸出爪子，用指甲尖在雪姈手上轻轻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冒出来，雪姈唰地往方才的洞疾冲。
　　雪姈虽为王子，心思却不是匹配身份的缜密。譬如此刻，她就这么轻易地忘了自己本该提防着一点混沌妖龙，只记得要帮黑龙脱离苦海了。
　　雪姈冲到石碑旁，小声说：“我叫雪姈，是传说中的……天地之子啊好羞耻……”
　　说着，把带血的手摁在石碑上。
　　顷刻，洞壁上的字符不再闪烁，亮起愈发灼热的光。无数锁链滑动的磨锉声和无端的轰鸣声，灼红的锁链梭子般穿进来，洪水般没入石碑。
　　一条玉笛的虚影从石碑中飘出来。顷刻融进了雪姈腰间玉笛中。耳畔荡起一声清亮的笛音，这玉笛从此不再是死物，鲜活的灵魂呼唤着旧日之主。
　　六声心跳的时间过去，锁链收缩殆尽。一阵狂风卷袭，黑月斗篷猎猎作响。玉笛脱手而出，朝风向飞去。雪姈跟着转头，一股黑白交缠的虚风飘卷来，旋转两下成了个少年，握住飞来的玉笛。原来是她的法器。
　　少年身量极高，墨发如瀑，皮肤苍白，瞳孔澄黄，穿一身玄色硬甲。
　　雪姈想到，这玉笛是火龙王赠与先鹰王，先鹰王再交给她佩着的。原来早有准备。
　　少年后退两步，拿出一个龙形环。龙环色如焦炭，龙鳞嶙峋，状如先前的黑龙衔着尾巴。
　　少年把龙环套在雪姈右腕。瞬间，龙环眼睛处亮起澄黄色，鳞片缝隙中渗出猩红的淡淡烟气。
　　“这是契约。”少年声音颤抖。
　　“我，龙云飞，竭尽全力，辅佐你。誓死，追随你。”
　　·
　　雪姈把手抽回来，冷声道：“老实点。”
　　龙云飞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站起来。她人形也过分高大，几乎有一个半雪姈那么高。雪姈细细探查一番，这黑龙的修为还如先前一般几近于无，雪姈握着龙环，褪不下来，问：“这是什么？”
　　龙云飞几乎要站着蜷缩起来：“这是……一个连接，我们可以用这个联系。”
　　雪姈仔细研究那龙环，没发现什么恶性。两相沉默着，雪姈忽然道：“我不会把你赶走。你最好乖乖待在我身边。”
　　龙云飞瞪大眼睛，捂住嘴。
　　雪姈抬起头来，这才发现龙云飞方才根本就没开口说话。可看她反应，这也确实是她所想不错。难道说，雪姈听到的是她的心声，大概是龙环带来的功效，且龙云飞对此并不知情？
　　想到这，雪姈赶紧收敛神思，以防被龙云飞读取。继续道：“你有几成功力，会些什么？”
　　龙云飞憋了一会儿，道：“功力，之前全被封印了，现在剩的不多……我会飞，会扫地擦桌子，会——吃剩饭……”
　　这心理状态必是真话无疑。雪姈简直要质疑了，这当真是万年前翻天覆地的混沌妖龙吗？
　　雪姈冷然道：“过往的事情，过往的前辈们做出了决断。我想你也知道出来之后要做些什么。以后你若生任何事端，我绝不留情。”
　　龙云飞吓得连连点头：“我不会生事的！”
　　很好，把她吓了个半死。雪姈满意地拂了拂衣袖，转身走两步，忽然回头：“你能听见我刚刚想了什么吗？”
　　“嗯？”龙云飞茫然抬头，忽然又瞪大了眼，“原来刚才你是听到了我的心声！”
　　她垂下头道：“我只能感觉到一点点你的情绪……”
　　没有撒谎，居然是条很实诚的龙。雪姈勾起唇角坏笑，这才正式走出洞。
　　·
　　南城街头，雪姈披着斗篷洒然大步走，龙云飞在几部外紧紧跟着，垂着头。
　　她已不再是一身铠甲，幻化成了看起来质感十分硬朗的墨色衣服。杂乱的头发披散着，配上苍白的脸色，看上去憔悴而阴沉。
　　雪姈结合着共通的感知，一面走一面仔细观察，发现龙云飞很怕人靠近，又好像很想凑热闹。雪姈走到路旁站定，转过身。龙云飞猝不及防，急忙看看四周，像要把自己缩成小小一个藏到哪里去。片刻后消停下来，把衣角紧紧攥着，用力揉了又揉。
　　两相僵持一会儿，雪姈笑了笑，转身接着走。龙云飞犹豫地慢了两步，然后小步上前到雪姈身边。
　　雪姈道：“一万年前有人类吗？”
　　龙云飞小声回答：“有的……但是那时候的人和现在不一样，没有那么像神。”
　　雪姈未置一言，继续走着。龙云飞犹豫一瞬便落后了两步，短暂地鼓励自己过后，迈开长腿追了上去，和雪姈并肩走。
　　雪姈不知道她对人世的这股恐惧来源是什么。也许是混迹在其他种族之中的无措，但也不应该是如此强烈的恐惧。
　　转眼走到了衙门。公宿本来有一个屋顶四面墙，现在只剩四堵断壁，残垣中乱七八糟堆着土堆石块木头。邻舍一间少了半个屋顶，另一间一面墙黢黑。
　　李意在和张匹说话。六队五个人看见雪姈，都伸长了脖子，贾南厄挥挥手比口型：“姐姐！”
　　雪姈走进去，龙云飞躲在大门口往里偷看。由于身形过于高大，路人都投来怪异的目光，她也浑然不觉。
　　“部长在和州令大人谈拨公款修公宿呢。”贾南厄说。
　　“全南城找不出比这几个还破或者一样破的房子了，”雪姈评价，“我建议都拆掉重修。”
　　众人点头。
　　石郝仁道：“姈姐，部长之前找你来着。”
　　雪姈想到自己跑出去追雨昩到现在才回来，算是旷工了，背后发凉道：“找我干嘛？”
　　李意忽然转过来吩咐：“你们几个快跟着搬材料去！诶，殿下，劳您稍等。”
　　“好。”雪姈轻轻点头，动作矜贵又优雅。
　　几个人小声抱怨两句，转脸竟看见程家姐妹一同扛起条巨木。
　　换往常，这两个人应该装没听见，再找个地方躲着摸鱼才对，怎么今天主动扛起责任了？太阳从北边升起来了。贾南厄没忍住说了句：“真是百年难见……”
　　程家姐妹不好意思了，赶紧扛着木头走开。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各自疑惑后跟出去搬东西。
　　雪姈也出去帮忙。她是修灵，动动手指就能让东西飞来飞去。程家姐妹没用法力。雪姈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其中一个向她笑了下，意思是回头再解释。
　　搬完东西一起坐在台阶上休息时，程家姐妹中的一个忽然道：“改天请大家吃饭吧。”
　　“好。”贾南厄迅速说。
　　她们都不问为什么，也没问她们转变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