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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些画 宋砚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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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发现那沓画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沈知意出去了,说去买糖。宋砚一个人在公寓里。他本来在厨房洗杯子,洗完了想把沈知意卧室门边那摞书搬到客厅窗台上晒一晒——最近回潮,书页边角泛了一点水渍。他抱起来往客厅走的时候有几张纸从书页间滑出来,落在地板上。
他蹲下去捡,手指碰到纸面的瞬间停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厚度、这个折痕、这个铅笔的线条。他展开一张,是半扇窗。展开第二张,窗外多了一棵树。第三张,树枝上停了一只鸟。第四张,鸟飞起来了,翅膀张开,尾羽画得很细。一张接一张,从地板一直铺开。
宋砚蹲在那里把每一张都看了。窗、树、鸟、走廊尽头的光、门、门缝、门缝里的蓝、门槛上的脚。然后是很多他没见过的新画。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背影,没有脸。一只手摊开了掌心,上面放着一颗圆的东西。一颗糖。窗台上放着一双鞋,鞋头朝着外面。一串脚印从门里走向门外,越走越远。
最下面一张是一只鸟。比之前那只大一些,翅膀完全张开,身体已经从窗户的轮廓里飞出去了。窗外没有天空——不是没画,是那片区域被铅笔涂了一层又一层。
宋砚的手指摸上去的时候指腹感觉到了厚厚的铅粉。他把画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但他知道沈知意涂那片空白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把所有画收起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坐在沈知意卧室的地板上。
周围全是沈知意的东西——床单是灰色的,枕头底下露出一截笔记本的角,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掉的水。他把那沓画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看了很久。窗台上那双朝外的鞋、那串走向门外的脚印、那只飞出去的鸟。他看懂了。
门响了一声。沈知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见宋砚坐在自己卧室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沓画。他站在门口没动。纸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
宋砚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在卧室的门口和地板之间对视。沈知意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那一下是绷紧的——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捏住了后颈。过了几秒,
他说:"你看了?"声音是平的。
宋砚说:"看了。"沈知意走进来两步。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宋砚膝盖上那些画。铅笔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银灰。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宋砚站起来。他把那沓画整理好,边缘对齐,用虎口夹住。他走到沈知意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低头能看见沈知意睫毛的弧度。
"不用说了。"他把画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走的时候带上。"
沈知意看着他放画的动作。宋砚的手贴在内袋外面压了一下,确认放稳了。沈知意说:"你全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知道我画了多久。"宋砚的手指从内袋外面放下来。"六年。"沈知意笑了一声。很轻,不是高兴的笑。
"是啊。我画了六年。"宋砚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画。但不知道你画了这么多。"沈知意把视线移开了。他偏过头看着床头的墙面——那里也贴着一张画,很小,是一扇门。他盯着那扇门说:"宋砚,我怕我们走不出去。"
宋砚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后脑勺的头发有一点翘,是出门的时候没梳。他抬手把那撮头发按了一下。按下去又翘起来了。他说:"走不出去也要走。"沈知意把脸转回来。"烂在这儿太久了。"宋砚说。
两个人在卧室里站着。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沈知意低头看见宋砚外套的内袋鼓起来一小块,是那沓画的形状。
他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隔着布料摸到纸的边角。他说:"里面有一张画的是海。"宋砚说:"我看到了。"
"那张画我画了三个月。涂那片颜色的时候手一直抖。"
"为什么抖。"
"怕画错了。"
"画错了也可以改。"沈知意把手收回来。"不能改。那片蓝是我心里最蓝的蓝。改了就没了。"宋砚说:"那就留着。"
他把内袋里的画轻轻拍了一下。"留着。走的时候带出去。带到有海的地方去。"
沈知意低下头。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塌下去一块。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耸着。宋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姿势和很久以前在楼梯间里一模一样。沈知意的手从脸上拿开了。他低头看着宋砚的脸。蹲着的人仰着头看着他。
宋砚说:"你画的那些树、窗户、鸟——"沈知意说:"嗯。"
"都是真的。"
"什么都是真的。"沈知意说,"我想让你看到的东西都是真的。我想住有窗户的房间是真的。门缝外面是蓝的是真的。我想带你走出去是真的。"他的声音到后面有一点抖,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轻。
宋砚抬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我知道是真的。"沈知意翻过手来握住他的手指。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蹲着一个坐着。窗外的磨砂膜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
那天傍晚沈知意把那沓画从宋砚的内袋里拿出来了。他把每一张重新整理了一遍。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窗、树、鸟、门、缝、光、鞋、脚印。
他看完之后把所有画放回书里,然后把书放进了背包。背包放在床底下。宋砚看见了。他没说话。他知道沈知意在收拾东西。在准备。在每天确认一遍自己能带走什么。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沈知意站在卧室门口,对着客厅那边的宋砚说:"我把最下面那张鸟重新画了一遍。"宋砚从客厅沙发上转过头。
"改成什么了。"
"改成两只。"沈知意说,"一只飞出去。一只在窗台上看它飞。"他把那张画拿过来递给宋砚。两只鸟。一只在半空张开翅膀,一只站在窗台上,头仰着。宋砚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哪只是你。"
沈知意说:"窗台上那只。"宋砚说:"那我呢。"
"你也是窗台上那只。"
"两只都是窗台上的?"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飞出去的那只也是你。"他把画拿回来贴着胸口。
"你飞出去了,我在窗台上看你。然后我再飞。"宋砚看着他。他说:"一起飞。"
沈知意笑了一下。比刚才大一点。"好。一起飞。"
那天晚上那两只鸟的画被贴在了客厅的白墙上。正对着沙发。宋砚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它了——磨砂窗外透进来的薄光照在画上,两只鸟的轮廓在暗处很清晰。一只在飞,一只在看。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画面上那只飞出去的鸟——铅笔线条有一点凸起,指腹滑过去的时候是涩的。他把手收回来,回去睡了。
第二天沈知意开冰箱的时候纸条还卷着。他按平了。冰箱门没关。他站在冰箱前面,门开着,冷气扑在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地址,然后伸手把纸条揭下来了。折好,放进了口袋。宋砚在厨房另一边看见了这个动作。他说:"不贴了?"沈知意关上冰箱门。"不贴了。记在心里了。”
"那它空出来了。""空出来贴别的。"沈知意走到冰箱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贴在冰箱正中央。是那只飞出去的鸟。他说:"每天看它。提醒我自己它已经飞出去了。"
宋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只鸟。他说:"它还没飞。"
"快了。"沈知意把画贴正。退后一步看了看。"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