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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窗户的地方 冰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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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上那张纸条贴了二十七天了。
沈知意每天早上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会看见它一眼。晚上回来开冰箱拿水的时候再看一眼。有时候明明不渴,也走过去打开冰箱门,视线落在那张纸条上停两秒,再关上。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地址:波黑,莫斯塔尔,老城区。没有门牌号,只有街名。他不知道陈添亦住在哪一户。
但这张纸条在冰箱上贴了二十七天,被冰箱门的开关掀过无数次,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沈知意每次看见它都会用手指按平一下。按完了再去干别的。
宋砚注意到他按纸条的动作了。某天晚上他在厨房煮面,转过身看见沈知意刚关好冰箱门,手指还放在纸条上没拿下来。宋砚把面捞进碗里,端到餐桌上的时候说:"你每天看它。它又不会跑。"
沈知意走过来坐下,接过筷子。"我知道。"
"那你摸什么。"
"摸一下。提醒我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过正常的日子。"他用筷子挑起一截面条,吹了一下,吃进去了。咽下去之后又说:"他也活下来了。我们也可以。"
宋砚把另一碗面推到他面前。他坐下来说:"你想去找他。"
"想。"
"什么时候。"
沈知意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等数据拷完。证据存够。能走的时候。"
"那走之前呢。"
沈知意抬起眼看他。宋砚的表情很平,但他筷子上那截面条一直没送进嘴里,在热气里晃着。沈知意说:"走之前把现在过完。"宋砚低头把那截面条吃了。
“我记得我们身上有追踪器…”沈知意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我知道。没忘。”
“那怎么办,不管到哪里,他们总会追上的。”
“那就等到那天再说。”
那晚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投影在白墙上的画面晃来晃去,是一部公路片,主角一直沿着海岸线开车。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海是真的吗。"
"可能是特效。"
"我知道是特效。我的意思是,那个颜色的海,真的存在吗。"
宋砚偏过头看他。沈知意的脸被投影的光照得一明一暗,眼睛盯着墙上的画面不动。宋砚说:"存在。"
"你见过?"
"没有。但有海的地方就有那个颜色。"
"你怎么知道。"宋砚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应该有。"
沈知意把视线从墙上移到他脸上。"跑出去之后想干什么。"投影的光在宋砚的侧脸上滑过去,他的鼻梁被照出一道亮痕。
他说:"先活下去。"
"活下去之后呢。”
宋砚看着墙上的海。公路片还在放,那辆车一直在开,路的两边全是蓝的。他说:"想住一个有窗户的房间。朝南的。有阳光。感觉很鲜活!”
沈知意把脸转过来看着他。投影在他眼睛里反了两点光,亮晶晶的,像把海装进去了。他说:"我陪你住。"宋砚说:"好。"
那声"好"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说"明天买什么菜"或者"周末去不去超市"。但沈知意知道它不是。他把手从沙发靠垫上伸过去,碰到宋砚的手指。
宋砚的手指翻了一下,把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看着墙上那部公路片——车还在开,海岸线还在延伸。电影里的主角一直没停过。沈知意忽然说:"我在想我们要住什么样的房间。"
"有窗户,朝南的。"
"还有。"
"还有什么。"
"地板。"沈知意说,"要有木地板。光从窗子照进来铺在地上的时候,颜色要暖。"
宋砚侧过头看着他,投影的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几片白点。"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想了五年了。"沈知意把他的手指攥紧了一点。"每次在楼梯间靠墙站着的时候,我就在想。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我就想,将来如果有人带我走,我就住有木地板的房间。窗子朝南。早上的太阳从窗子照进来,我可以坐在地板上晒。"
宋砚的声音低了一下:"那时候你就想带我走了?"沈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我想的是如果有人。那个人刚好是你而已。"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投影仪自动跳到了下一部片子的片头。画面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沈知意忽然转头看着冰箱的方向。客厅的灯光照不到那么远,但冰箱上那张纸条的白边在暗处隐隐约约看得见。
"你说我们最后能住上那样的房间吗。"宋砚握着他的手翻了个面,指腹贴着他的掌心画了一道。"能。"
"万一不能呢。"
"万一不能也要往那个方向走。不能停在白墙里。"沈知意把脸转回来看着他。
"宋砚。"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跑了,跑出去,住进了有窗户朝南的木头地板的房子——"
"怎么样。”
"我会每天拉开窗帘看一眼太阳。然后告诉你今天的阳光是什么颜色的。"宋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笑,但幅度太小了,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他说:"好。你告诉我。"
电影放着。两个人看完了一整部公路片。片尾字幕往上滚的时候沈知意靠在宋砚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地喷在他领口的位置,温热的。宋砚低头看了一眼他垂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伸直的,指腹有一点泛白,是洗多了手留下的。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盖住了。那晚他没有把沈知意叫醒。他坐在沙发上让他靠到电影自动关掉、投影仪自己灭了、客厅完全暗下去。
然后他轻轻地偏过头,嘴唇贴了一下沈知意的发顶。没有声音。沈知意没醒。暗里他闭着眼,嘴角弯着。
第二天沈知意开冰箱的时候纸条还是卷着的。他按平。看了两秒。关上门。然后他转过头对厨房里的宋砚说:"我昨天晚上做梦了。"
"什么梦。"
"梦见我们住进去了。房间真的朝南。阳光铺了一地。"宋砚正在切西红柿,刀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坐在阳光里修一把椅子。我蹲在窗台上看着你,你真的很好看。"
宋砚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碗里。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看着沈知意。"那画面里还有别人吗。"
沈知意想了一下。
"有一个小孩。站在门口看我们。"宋砚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低头看着碗里的西红柿。
"是那个小孩?”沈知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然后说:"是。他在门口看我们。没进来。但门开着。"
冰箱上的纸条还是卷着。但沈知意那天没有再去按它。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宋砚把西红柿倒进锅里,油锅滋啦响了一声。他忽然说:"宋砚。"
"嗯。"
"我们跑得掉的。"宋砚翻锅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他说:"我知道。"
沈知意走进厨房两步,站在他背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灶火的热气扑在两个人脸上,有点烫。他说:"住进去了你要开窗。"
宋砚说:"好。"
"朝南的窗。”
"嗯,每天都开。"
"早上的太阳照在身上很暖。"
"好,那我陪你一起晒。"沈知意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一下,闷着声音说:"那说好了。"宋砚侧了一下脸,嘴唇碰到他的太阳穴。"说好了。"
冰箱上那张纸条又卷起来了一点点。但没有人去按它了。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看了。地址在心里,海在画上,窗户在明天。
只要还活着,就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