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以外》砚麦

10、被发现 三年后

　　三年后。

　　出发前四天。沈知意值夜班。

　　解剖区的灯只开了一排，最靠近走廊的那盏还坏了，隔两秒闪一下。沈知意坐在操作台前面，U盘插在终端侧面，进度条在屏幕上慢慢地爬。

　　他盯着那个数字——67%。73%。81%。走廊里没人。这个点研究所只有夜班巡逻，路线固定，每四十分钟经过一次。下一次还有十九分钟。

　　85%。他数着心跳。

　　91%。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指尖有一层薄汗。

　　94%。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路线——方向不对。沈知意的耳朵竖了一下，然后他认出来了。是皮鞋。整个研究所只有一个人穿皮鞋。

　　97%。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沈知意没有回头。他把麦克风从键盘旁边捏起来，嘴唇贴上去。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像把呼吸送进那层薄薄的塑料膜里。跑。

　　然后他按下了键盘上的回车。98%。

　　门开了。主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日光灯从走廊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

　　主管说："你在干什么。"沈知意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进度条还在走。99%。他说："加班。"

　　主管走进来两步，皮鞋踩在胶垫上没声音。他说："加班需要插U盘？"沈知意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放在膝盖上。进度条在他的余光里跳了一下——100%。拷贝完成。他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走廊尽头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门响。砰。然后是脚步声。跑起来的脚步声。

　　沈知意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主管看见了。主管说："你笑什么。"

　　沈知意站起来。他把U盘从终端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他说："没什么。"

　　解剖室里宋砚听到那声"跑"的时候正在清理手术台。麦克风嵌在操作台左边，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就一个字，闷闷的，像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他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把手里那块带血的纱布扔进桶里。他把手机从操作手册底下抽出来揣进内袋，转身冲向后门。

　　凌晨三点的雨巷。雨不大，细密的那种，落在地上溅不起来但会把人从头淋到脚。宋砚从研究所的后门冲出来的时候雨水扑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看见了巷子另一头跑过来的人。

　　沈知意的外套拉链没拉，跑起来下摆被风掀起来，里面的白大褂还穿着，领口翻出一截，被雨淋成深色。他右手攥着什么东西。宋砚朝他跑过去。

　　两个人撞在一起的时候沈知意往前踉跄了半步，宋砚抓住了他的胳膊。"U盘拿到了？"沈知意喘着气点点头。"拿到了。全拿到了。"他把攥着U盘的手举起来给宋砚看了一眼。宋砚握住那只手，把U盘从他掌心里拿出来塞进自己内袋。

　　然后他说："走。"他拽着沈知意的胳膊开始跑。雨巷里路灯是橘黄色的，雨水在光里斜成一道道细线，落在地上的水洼里炸开一圈圈碎光。

　　沈知意被他拽着跑。帆布鞋踩在水里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的肺在烧，但他在笑。一开始只是嘴角弯着，跑了两步变成了咧开嘴。宋砚偏过头看见他的脸，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他居然在笑。

　　"你笑什么！"宋砚朝他吼。沈知意一边跑一边说："你抓我的手在抖！跟第一天一样！”

　　宋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抓着他的那只手——真的在抖。虎口的位置，手指的关节，全部在抖。

　　他攥得更紧了。他说："闭嘴。跑。"

　　巷子拐了个弯。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车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墙面上划过一道白。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车灯在巷口拐角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追过来了。

　　他说："他们追上来了。"

　　宋砚没回头。"知道。跑你的。"他把沈知意往右边一拽，两个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墙夹着墙，两个人并排跑都嫌挤。沈知意的肩膀蹭着左边的墙面，宋砚的肩膀蹭着右边的。墙是湿的。雨从头顶窄窄的一道天空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背上。

　　车灯在身后晃了一下又过去了。他们没有听见刹车声。沈知意跑着跑着又笑了。这次笑得喘不上气，笑声和呼吸混在一起，在窄巷里弹了几下。宋砚说："你还笑。"

　　沈知意说："我高兴。"

　　宋砚说："高兴什么？"

　　"你抓我的手在抖。"

　　"我他妈的怕——"宋砚没说完。沈知意接上了："我知道你怕。你怕我跑不掉。七年前你也是。第一天你坐食堂里手指按在桌面上——"

　　宋砚打断他："别说了。"

　　"你按着桌面的时候手指抖得按不住。现在你抓着我——""沈知意。""现在你抓着我，跟那时候一样抖。七年前你怕什么我不知道。现在你怕我走丢。"

　　宋砚没有说话。他把沈知意的手攥得更紧了，紧到骨节发白。

　　雨小了。两个人跑出窄巷的时候头顶出现了一小片没有遮挡的天空。灰蓝色的。快要亮了。沈知意仰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步子没停。他说："天快亮了。"

　　宋砚说："嗯。"

　　"天亮之前跑远一点。"

　　"跑远一点。"沈知意忽然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了。宋砚一愣，转过头看他。沈知意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防水的那种，药店装药用的。他撕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叠叠好的画，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

　　他把那沓画塞进宋砚的外套里，和U盘放在一起。"这个也带上。"宋砚低头看着那一块鼓起来的形状。

　　"是什么。"

　　"这些年画的。全部的。"沈知意重新抓住他的手，两个人继续跑。

　　"一张都别丢。"

　　身后的车灯又出现了。这次更近。宋砚听见了引擎声，听见了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嘶响。他拉了沈知意一把，两个人闪进路边一个垃圾桶后面的夹缝里。

　　车从面前开过去了。车灯扫过他们藏身的位置时沈知意和宋砚缩在一起，后背顶着垃圾桶的铁皮，全是雨水和锈味。车走了。宋砚低头看着他。沈知意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

　　他的嘴唇是发白的，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宋砚说："你还笑。"沈知意说："我说了，我高兴。"宋砚把他往怀里带了一下。垃圾桶后面，两个人缩在狭窄的夹缝里。雨停了。头顶露出一小片正在变亮的天空。

　　沈知意把脸贴在宋砚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宋砚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按得很紧。沈知意闭着眼说："你心脏跳得好快。"

　　"跑太久了。"

　　"不是因为跑。"沈知意睁开眼抬头看他。"你怕。"宋砚低头看着他。沈知意的眼睛在黎明前灰蓝色的光里很亮。

　　他说："你别怕了。我在这儿。"宋砚把他的后脑勺按回自己胸口。他低头说："我知道你在这儿。"

　　天边那一线开始泛白。两个人从垃圾桶后面站起来，继续跑。沈知意的手在宋砚掌心里攥着，湿的、冷的、微微发颤。宋砚握着那只手跑在前面，没有回头。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背后蹭了一大片灰，是刚才靠墙跑的时候蹭的。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跟上宋砚的步子。两个人并排跑进了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