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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修椅子   那把椅 ...

  •   那把椅子在画室角落里站了很久了。

      沈知意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第二天早上。他走进画室准备洗前一天用过的笔时,余光扫到了墙角的那团影子——一把木头椅子,靠背的横档缺了一根,四条腿中有一条明显比别的短了半截,坐面朝右边歪着,整个椅身靠墙斜撑着才没倒下去。椅面上落了一层灰,边缘有一道干掉的颜料痕。

      他看了一眼,没有多想,走到水池前面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笔。但他后来注意到陈添亦每次走进画室的时候目光都会经过那个角落。有时候他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慢半拍,有时候他走过去之后会回头看一眼。

      他从来没有坐下来过。沈知意洗完笔擦干手之后蹲在那把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摇了摇椅腿。榫头松了,接缝里的胶已经干成粉末,白色细屑从裂缝里簌簌落在地板上。他站起来去找宋砚。

      宋砚正在客房窗台前面站着。他面朝窗外,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沈知意走进来的时候他的姿势没有变,但肩头的肌肉动了一下——他听见了。沈知意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画室里有一把坏椅子。"宋砚转过头。

      "多坏。"

      "靠背缺一根横档,一条腿短了半截,坐面歪了。"宋砚听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榫头呢。"

      "松了。有缝。"

      "有没有工具箱。"沈知意想了想。"画室墙角好像有一个木头箱子。盖子半开。里面应该有工具。"宋砚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头擦了一下沈知意的肩头。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了客房门口。

      宋砚走进画室的时候陈添亦正坐在画架前面。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宋砚也没有跟他打招呼。他的目光直接落在墙角那把椅子上面。他走过去蹲下来。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在膝盖上按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椅腿摇了摇。

      摇动幅度比沈知意描述的更大——整个椅身晃起来的时候坐面和靠背之间的接缝发出吱呀的呻吟声。他低头检查了一圈。靠背缺的那根横档从接口处的痕迹看是断了之后被拔掉的,留下了两个方形凹槽,里面塞着干透的木屑。

      短的那条腿底部磨损严重,踩过太多次不平整的地面,已经被磨成了一个斜面。四个榫头松了三个,坐面底部的横撑裂了一道缝。他把椅子放倒,让四条腿朝天,然后站起来,走向墙角那个木头工具箱。

      工具箱不大,木头的颜色深得像浸过油,边角磨圆了。他掀开盖子的时候铰链发出生涩的嘎吱声。里面放着锤子、凿子、螺丝刀、几根钉子、一卷砂纸、半瓶木工胶。胶水瓶口已经凝固了,他用指甲抠开了封口,用力挤了一下——里面还有,稀的,能用。他把工具箱拎到椅子旁边放下来。然后他蹲回去,开始拆椅子。

      沈知意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宋砚蹲在地板上,膝盖前面摊着拆成零件的椅子和一排工具。他手里握着那把螺丝刀,正在撬开一个松脱的榫头。

      他的动作很专注,螺丝刀的尖头卡进接缝里,手腕轻轻一抬一压,榫头就从榫眼里松出来了。木屑掉在他膝盖前方的地板上,一小撮一小撮的。他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帮我拿一下砂纸。"

      沈知意没有问"哪张"。他走过去蹲在工具箱旁边翻了一下,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用过的细砂纸,已经磨掉了一半,边角卷着。他递给宋砚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宋砚的手背。宋砚接过去的时候指腹蹭过他的指尖,然后他把砂纸对折了一下,开始打磨短腿的底端。

      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细密地响着。沈知意没有走。他蹲在宋砚对面,隔着一堆拆散的椅子零件看着他。

      陈添亦还在画架前面画窗框。他画了很久了。但在这段时间里,他落笔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他画完一扇窗的窗台之后把笔放下来,转了一下脖子,然后偏过头朝墙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砚正低头打磨椅腿,沈知意蹲在对面递工具。两个人中间铺着拆散的木头、砂纸屑、干掉的碎胶。宋砚接过沈知意递过来的凿子,手指碰到的时候沈知意说"小心,刀刃锋的",宋砚说"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陈添亦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画窗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很快平了回去。

      宋砚修了一整个下午。

      他先是把所有松动的榫头拆下来,用砂纸打磨干净接缝里残留的旧胶。然后是修复横撑上的裂缝——他用木工胶灌进缝隙里,夹紧,用一根临时找来的细铁丝绑了一圈,等它干透。打磨那条短腿用的时间最长。

      他把斜面磨平之后,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小块木片,切成合适的大小,用木工胶粘在腿底,再用凿子修出和地面接触的弧度。靠背缺的那根横档他没有找到合适的木料替换。他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墙根底下捡了一根粗细差不多的树枝,去掉树皮,用砂纸打磨光滑,量好长度,两端削成方形,嵌进了那两个凹槽里。

      嵌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颜色不一样——椅子的木头是深褐色的,那根树枝是浅黄色的。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蹲回去继续了。

      沈知意中途离开过一次。他去了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端回画室。他把一杯放在宋砚手边的地板上,一杯放在陈添亦画架旁边的凳子上。

      陈添亦正在调色,看见那杯水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沈知意端着空杯子走回宋砚旁边,蹲下来继续看。宋砚正在安装最后一个榫头。他用锤子轻轻敲了几下,木料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闷闷的。

      沈知意看着他的手指在接缝处摸过一遍,确认平整,然后把螺丝刀收起来。宋砚坐在地板上,把组装好的椅子翻正。他双手扶着椅面,慢慢坐了上去。椅子响了一声——不是吱呀的松动声,是木料承重之后发出的一种"开始工作了"的声音。

      他坐稳了。然后他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纹丝不动。他站起来,又坐下去。稳的。他把椅子从墙角挪到了画室中央,在整块地板上放平,然后坐上去试了第三次。那根浅黄色的树枝横档在他后背的位置,颜色和旁边的深褐色形成对比,但承重很稳。他坐直,后背靠上去,树枝和椅背之间的接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添亦的笔停住了。他把画笔搁在调色盘上,站起来。他走到椅子旁边,站在宋砚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宋砚还坐在椅子上。他抬头看着陈添亦。两个人隔着两把椅子的距离。陈添亦低头看了看那把椅子。

      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靠背,推不动。他又按了一下坐面,坐面没有倾斜。他低头看了看那条新换上去的浅黄色横档,看到了接口处被砂纸打磨过的光滑表面。他的手指在那根树枝上摸了一下。

      树枝被宋砚的手指摸过太多次了,表面已经有了光润的触感,和椅子的老木头形成了奇异的融合。陈添亦收回手。他说:"你还会这个?"宋砚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又直了。"研究所的解剖台坏了都是我们自己修。"

      陈添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种东西修了干嘛。"宋砚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工具。他把锤子、凿子、螺丝刀按顺序放回工具箱里,砂纸卷好塞进侧面的夹层,干掉的旧胶块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他把工具箱合上,盖子的扣环咔嗒一声扣紧。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拎回墙角放好。然后他转身面对陈添亦。"习惯了。手停不下来。"他摊开双手低头看了看。

      手掌上沾着木屑和干掉的胶,指缝里嵌着细细的灰。他在裤腿上拍了拍,没拍干净。

      陈添亦看着他的手。那双刚才修了一下午椅子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右手拇指内侧有一道细白线——像旧疤。他没问那道疤怎么来的。他的视线从手上移到宋砚的脸上。

      宋砚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在提到"研究所"的时候沉了一下。"你在研究所的时候除了修台子还修什么?"宋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什么都修不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他说完之后把视线移开了,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地板上,在墙脚投下一道暖色的三角形。他看着那道三角形,没有再说话。

      陈添亦也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到那把修好的椅子前面。他弯下腰,把椅子稍微转了一下方向,让它正对着窗台。

      然后他坐了下去。坐下去的时候椅身微微下沉了半寸——木料服帖地承受住了重量——然后稳住了。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那根浅黄色的横档正好贴着他的肩胛骨下沿。他坐着,面朝窗台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从窗台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把手放在扶手上,试了试高度。刚好。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看了看那把椅子。他说:"这把椅子以前没人坐。"他转过身,看着宋砚。"现在有了。"

      宋砚站在工具箱旁边,手还垂在身侧。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陈添亦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背挺直,肩膀放松,下巴微微抬起看着窗外的光。

      那根浅黄色的横档在他后背的位置,颜色不搭,但结实。宋砚把目光移开了。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影子。沈知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他的手臂贴了一下宋砚的手臂,很轻,然后退开了。

      宋砚感觉到了那一下触碰。他没有转过去看沈知意。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朝沈知意的方向偏了半寸。

      那天傍晚陈添亦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没有画画,也没有看书。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朝窗台,看着午后的光从窗台渐渐爬到墙面,从墙面渐渐升高变淡。

      夕阳照进来的时候那把椅子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浅黄色横档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深色线。沈知意从客厅经过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他没有走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走进客房的时候宋砚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木屑。沈知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宋砚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用拇指把宋砚指缝里嵌着的细灰轻轻拨掉了。又拨了另一只。

      拨完之后他握着宋砚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宋砚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沈知意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心贴着手背,温热的。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沈知意的掌心。

      他说:"我修过很多台子。"沈知意没有说话。"坏了的台子都修。修到跟新的一样。"

      "那为什么什么都修不了。"

      "台子修好了继续用。修完又坏。坏了又修。"宋砚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人修不了。"沈知意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椅子修好了。"

      宋砚抬起头看着他。沈知意的眼睛在傍晚的暮色里很亮。他弯了一下嘴角。"那把椅子有人坐了。"宋砚看着他的嘴角。

      他看着沈知意眼睛里的暮色反光。他把手从沈知意的掌心里抽出来了。但他没有收远。他抬手碰了一下沈知意的耳垂——很轻,指腹贴了一下就放下来了。然后他站起来。"晚饭吃什么。"沈知意仰头看着他。"我来做。"

      宋砚往门口走。

      "你会做?"

      "不会。"沈知意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所以你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房。经过画室门口的时候沈知意往里看了一眼。陈添亦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面朝窗台。

      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橘色变成了灰蓝。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是一个安静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下面清晰可见。椅子在他身下稳稳的。沈知意收回目光,跟着宋砚走进了厨房。厨房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画室的方向。门还开着。

      陈添亦还坐着。他好像不打算起来了。沈知意转回去,从冰箱里拿出两颗西红柿放在台面上。宋砚站在他旁边切葱。刀刃碰砧板的声音在厨房里笃笃地响着。沈知意看着宋砚切葱的手——那双手刚才修了一下午椅子,指缝里还残留着木头的颜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宋砚手腕上沾着的一点木屑轻轻拍掉了。

      宋砚没有停刀,但他的手腕微微转了一下,方便沈知意拍得更干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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