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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洗画笔 午后的阳光 ...

  •   午后的阳光从画室朝北的天窗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

      陈添亦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换了一支干净的笔。他今天要赶一张稿,出版社催了半个月了,莫斯塔尔一家本地杂志的封面,主题是"老城的窗"。

      他面前摊着一张新画布,铅笔草稿已经打好了——几扇窗户叠在一起,窗框的弧度、窗台上摆着的花盆、窗帘被风掀起的褶皱。但他还没有上色。他在调色盘上挤了几管颜料,赭石、灰蓝、象牙白、一点土黄。

      他拿起笔蘸了水,在调色盘边缘刮了刮,笔尖悬在画布上方。然后他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

      沈知意正蹲在水池前面。

      画室的洗手池在窗台下面,白色陶瓷的,边沿有一圈淡黄色的水垢。沈知意蹲在水池前面,面前排着两排画笔。

      前排是刚才用过的,笔尖上还沾着湿颜料,笔杆上沾着干结的色块。后排是还没洗的,笔尖朝上插在一只旧搪瓷杯里。沈知意拿起一支笔,把笔尖伸到水流下面,手指在笔毛上轻轻捻动。

      水流把颜料冲走,在白色陶瓷池底汇成一小圈蓝绿色的水,打着旋流进排水口。他把笔尖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残留,然后甩了两下,放在窗台上摊开的一块干布上。码整齐。笔尖朝外,笔杆朝里。第二支。赭石的。冲完之后的颜色从棕色变成浅褐色,再变成淡黄,最后水是清的。

      他拧小了水龙头,水流变成细细一条。他蹲在那里,后背微微弓着。阳光从朝北的天窗照下来——不直射,而是从高处斜斜铺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那一片皮肤被光照成了暖金色,头发茬子细细的,在光里像一层绒。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笔,对那道光一无所知。他嘴角是平的。但过了一小会儿,他偏了一下头去看窗台上已经排好的那排笔。一支、两支、三支。笔尖湿漉漉地泛着光。他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点。很小。像洗到第三支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件事做得顺手了,或者是窗台上那排笔排整齐了看着舒服。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那一点弧度,很快又平回去了。

      陈添亦的画架正对着窗台的方向。他坐在画架前面,目光落在画布上,但笔尖停在距离画布半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他偏着头。他的视线越过画架边缘,越过调色盘上挤好的颜料,越过地板上的工具箱和散落的纸团,落在窗台前面那个蹲着的背影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画布上。铅笔草稿还在,几扇窗户叠在一起,窗台上摆着花盆。他盯着那幅草稿看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水,蘸了一点浅赭石,蘸了一点灰蓝,在调色盘上调出了一个暖中带冷的颜色。

      他弯下腰,在新画布的另一处空白角落落笔了。他没有画窗户。他的笔尖在画布上画了一个轮廓。蹲着的人。后背微弓,头低着,后颈露出来一小片被光照亮的皮肤。肩膀的线条是松的,两只手伸向前方,交叠在一个看不见的位置。窗台。水流。阳光。

      他画得很快,笔触不像赶稿时那么精细,带着一种没有犹豫的流畅。他画完那幅小画用的时间很短,短到沈知意还在洗第四支笔。陈添亦放下画笔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幅小画,然后从画架上把它取下来了。他把画夹在旁边一摞画中间,没有晾干。画面上阳光落在他后颈上的那一小块颜色还泛着湿润的光泽。他重新拿起那支赶稿用的笔,蘸了颜料,落在窗框的草稿线上。什么都没有说。

      沈知意洗到第七支的时候水声停了一下。他拧上了水龙头,把手里那支笔尖朝外放在窗台上,和前面六支排成整齐的一排。他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窗台上那排笔——七支,笔尖都在一条直线上,笔杆长短不一,但朝向一致。阳光照在湿笔尖上,每一支都亮晶晶的。他满意地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往画架的方向看了一眼。陈添亦正在画窗框。

      他的笔触很稳,赭石色的线条沿着铅笔草稿的痕迹覆盖上去,一笔一笔,不急不慢。他的脸被从上方照下来的光分成明暗两半,颧骨以上的部分在亮处,下巴和脖颈在暗处。沈知意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他一会儿。

      陈添亦没有抬头。他的笔没停。沈知意转回去了,开始收拾水池边沿溅出来的水珠。他用手指把水珠抹进池子里,抹了两遍。然后他靠在窗台边沿,侧过身看了一眼窗外。莫斯塔尔老城的午后很安静。

      远处的古桥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石头的暖灰色,桥下的内雷特瓦河是蓝绿色的。他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画笔在画布上落笔的细微声响。他偏过头。陈添亦还在画窗框。沈知意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添亦的手腕随着画笔的动作轻轻转动,那道旧疤随着手腕的旋转时隐时现。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排干净的笔上面。然后他伸手,把最左边那支笔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和右边六支完全平行。

      宋砚端着两杯水走进画室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沈知意靠在窗台上侧着身看窗外,午后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成一道亮边。

      窗台上整整齐齐排着一排洗干净的画笔。陈添亦坐在画架前面俯着身画窗框,画架旁边那摞画的最上面一张夹着一幅画了一半的小图,画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宋砚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进来。

      他把一杯水放在陈添亦的画架旁边的凳子上,杯子碰到木头的声音让陈添亦抬了一下头。他说了声"谢谢",低头继续画。宋砚端着另一杯水走到窗台前面,递给沈知意。沈知意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宋砚的指尖,湿的碰干的。他低头喝了一口。

      宋砚站在他旁边,也靠在窗台上,和沈知意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窗外。窗外是莫斯塔尔老城的屋顶,灰色的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远处古桥的拱弧在河面上投下一道深色的影子。

      沈知意喝完了水,把空杯子放在窗台边沿。"画好了?"他说的是那排笔。宋砚说:"看到了。"沈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宋砚看见了。他转过脸,看着沈知意的侧脸。阳光落在沈知意的鼻梁上,在另一侧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沈知意的睫毛是金色的。宋砚把目光移开了。

      画室里安静。陈添亦在画窗框。沈知意和宋砚并肩靠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河。画笔在画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鸽子的咕咕叫,或者有人在巷子里说话的声音,模糊的、遥远的。

      沈知意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来,看着陈添亦的方向。他的目光从陈添亦的背上移到画架旁边那摞画上。最上面那张画露出一角,他看到了一个弧线——一条肩线。他偏了偏头想再看清楚一点,但宋砚这时候伸手碰了
      一下他的手腕。

      很轻,指腹贴了一下腕骨内侧就收走了。"走,"宋砚说,"让他画。"沈知意把目光从那摞画上收回来。他跟着宋砚走出画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添亦还在俯身画窗框,他的背影在朝北的光线里微微弯着。那摞画最上面的那张边缘露出来的那条肩线,沈知意觉得有点眼熟。但他没有多问。

      他们走回客厅。午后的阳光铺满了地板,从窗户涌进来,在木头上铺了一层暖色的毯。沈知意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陷进沙发垫里。

      宋砚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个靠垫。沈知意把脚缩到沙发上,侧过身,把后背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宋砚。宋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午后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在他闭着的眼皮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宋砚垂在沙发垫上的手指。

      宋砚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你怎么知道我洗笔的时候想让你来看。"沈知意的声音很轻。

      宋砚没有睁眼。"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午后光线下特有的那种懒。沈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宋砚的指节上停着,没有握,只是停在那里。

      "那你为什么来。"

      "想来了。"沈知意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铺满阳光的地板上。他看了一会儿。"我刚才蹲在那儿洗笔。洗到第三支的时候忽然觉得——”他停了一下。

      "觉得什么。"

      "觉得我在过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过的日子。"他偏过头看着宋砚,"在别人家里。帮别人洗画笔。阳光照着后颈。就做这一件事。不用想别的。"

      宋砚睁开眼了。他侧过头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暖融融的,嘴角弯着。宋砚说:"这样的日子还有六天。"沈知意的嘴角弯得大了一点。"还有六天。"

      他们坐在沙发上。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沙发脚推到茶几腿,从茶几腿推到对面墙的踢脚线。沈知意的头慢慢偏过去,靠在了宋砚的肩膀上。

      宋砚没有动。他闭着眼,呼吸平稳。沈知意也闭着眼。他闻到了窗台上飘进来的薄荷味和远处河水的气味混在一起。他喊道:"宋砚。"

      "嗯。"

      "明天我还帮他洗笔。"宋砚的嘴角动了一下。"好。"沈知意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后天也洗。"
      宋砚说:"你洗七天。把他所有笔都洗干净。"沈知意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他把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覆在宋砚的手背上。两个人就那样靠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睡着了。

      画室里面。陈添亦画完了窗框的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来,揉了揉手腕。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窗台前面。那排画笔还在窗台上,笔尖朝外排得整整齐齐。

      阳光落在它们上面,把每支笔的笔尖都照得亮亮的。陈添亦低头看着那排笔。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左边那支的笔杆。干透了。他收回手,转身走到画架旁边,把那摞画最上面的那张抽出来。那幅小画已经干了。

      画面上的一个人蹲在窗台前面,后颈被阳光照成暖金色。他把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翻转过来,一片糖纸掉了下来。他愣了愣,捡起糖纸看了会儿,“两年了,谢呈韵…现在怎么样了?应该…有了幸福的家庭了吧。”

      他把糖纸夹回去,匆匆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又翻回去看正面。看了一会儿,他把画夹进了自己床头柜上的一个速写本里。速写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翻旧了。他没有给人看。

      傍晚的时候沈知意醒了。他发现自己靠在宋砚肩膀上,宋砚的头歪着靠在他的头顶上。两个人的姿势有点别扭,但谁都没动过。他轻轻动了一下,宋砚醒了。

      两个人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铺在地板上的光——已经从暖金变成了橘红。他说:"晚上了。"宋砚说:"嗯。"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莫斯塔尔老城在暮色里被染成一片暖橘色,古桥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变成一道深色的弧线。他站在窗口看着那片暮色。他知道陈添亦还在画室里没有出来。

      他知道厨房里还没有开火做饭。他知道他和宋砚还有六天。他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凉的。但他身后是整个被晚霞染红的房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厨房。

      他经过画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画笔蘸水的声音。他没有推开。他继续走向厨房,拧开了灶台上的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宋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沈知意背对着他说:"我煮面。"宋砚靠在门框上。

      "会吗。"

      "不会。但可以试试。"沈知意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撕开包装的时候有几根面条掉出来落在台面上。他低头去捡。宋砚走过去也弯下腰去捡。两个人的手在台面上碰到了一起,各自捡了几根站起来。宋砚把那几根面条放进锅里。沈知意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你来。"宋砚拿起筷子搅了搅锅里的水。沈知意站在他旁边看着。晚霞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灶台后面的白墙上,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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