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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墙的颜色 第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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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的下午,沈知意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宋砚在院子里帮陈添亦晾画布。刚涂了底料的画布湿漉漉的,被阳光一照泛着柔和的白光。陈添亦教宋砚怎么用夹子固定画布的边角才不会让布料皱起来,宋砚蹲在一旁一根一根地调整夹子的位置。
沈知意没有去。他说他想在屋里待一会儿。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就站在客厅里,站在那面朝南的墙前面。
客厅的墙面是米白色的。不是研究所那种冷白,是一种被太阳和年月一起浸过的颜色——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浅一些,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深一些,像是光和时间在墙上留下了不同的印记。
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颤着,墙面上偶尔会有一小片叶子的影子快速地掠过去。沈知意站在墙前面,离墙面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墙面涂料表面细微的颗粒感。他伸出右手。掌心贴着墙面。
那一瞬间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墙是暖的。下午三点的太阳已经在这面墙上晒了一整天了。从日出开始,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进来,先是铺在地板上,然后慢慢爬上墙面,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把热量带进了白灰的缝隙里。
现在这面墙像一块被晒透了的石头,把一整天的太阳收在身体里,正通过沈知意的掌心慢慢往他的身体里渡。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那种热——不是烫,是一种均匀的、沉稳的、像有人把手拢在他手背上捂了很久的温度。
他把整只手掌都按在墙面上了。手指张开,从指尖到手腕全面贴合。墙面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凸起,是涂料的肌理。他把手掌按在那里不动。他的呼吸变慢了。
陈添亦从走廊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沈知意侧对着客厅门口站着,右手撑在墙上。他的姿势不像在休息——他的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右脚上,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朝着墙面,后脑勺对着客厅门口的方向。陈添亦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来。他在沈知意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你在干嘛。"
沈知意没有回头。他的右手还贴在墙面上。他的声音从面前的方向传过来,被墙面反射了一下,听起来有一点闷。"摸墙。"
陈添亦往前走了半步。他看着沈知意的右手按在墙上的姿势——五指张开,虎口贴着墙面,手掌与墙面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他看到沈知意的手腕内侧,那块皮肤在暖光里泛着细微的润光。他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墙有什么好摸的。"
沈知意把左手也抬起来了。两只手都按在墙面上。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了半张脸给陈添亦看到。"研究所的墙是冷的。"他停了一下。他的手在墙面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又确认了一遍温度。"这个墙是暖的。"
他把两只手都从墙面上放了下来,转过身面对陈添亦。他把右手举起来,手心朝着自己的方向。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指腹泛着一点微微的红,是墙面温度留下的痕迹。他用左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然后放下手,垂在身侧。"原来墙可以不冷。"他说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
陈添亦看着他的手。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知意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还贴在墙面上,指尖和指腹都带着墙面微红的暖色。
那只手——陈添亦看见它的形状。中指比食指长一小截,骨节突出但不过分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甲盖是干净的。但他的指腹上有一层白。不是天生的那种白,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之后褪掉了血色泛出来的白。
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茧,在灯光下看不太见,但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茧的边缘会投下极细的阴影。陈添亦认出了那双手的模样。那是洗过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手。
洗针管、洗工具、洗台面、洗自己的手。用水一遍一遍地冲,用消毒液一遍一遍地搓。搓到指腹的皮肤变薄了,变白了,失去弹性了,然后继续搓。他的手和他的。
陈添亦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上也有茧——握笔握出来的,在食指侧面和中指的第一节指节上。
他也经常洗手,但洗的是颜料。那些颜色有时候洗不掉,就留在指甲缝里,半个月才能彻底褪干净。他的指腹还是带着血色的,是有弹性的。陈添亦把手收回了。他抬起眼看着沈知意。他说:"你以前没摸过暖的墙?"
沈知意偏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心上移开,看着陈添亦。他摇了摇头。摇得很慢。"研究所的墙摸上去跟尸体一个温度。"
客厅安静了一拍。窗台上的薄荷叶又在风里颤了一下。陈添亦站着,看着沈知意垂下身侧的手。
"你们待了几年。"
沈知意的手指稍微想:"十一年。"陈添亦说:"每天摸那种墙?"沈知意却说:"不是每天。"他说"每天"的时候用了很轻的音量,嘴角却是微微向上动的。像在讲一个早就消化完毕的事实,已经能带着一点距离去看它了。
陈添亦看着他嘴角那一点不明显的弧度,然后他转身走了两步,走到沙发旁边的另一面墙前面。他抬起手,把整只手掌贴在墙面上。下午三点太阳已经从他站的那个位置移开了,但那面墙还是暖的。
他贴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走回沈知意面前。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他摊开手掌,放在两个人之间。"你摸一下。"
沈知意低头看着陈添亦摊开的掌心。他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修长,指腹上有颜料残留的痕迹——一点赭石色的粉末嵌在指纹的沟壑里。掌心的颜色是温润的肉粉色,有活人的血色。
沈知意没有立刻伸手。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把掌心贴了上去。两只手掌贴在一起。沈知意感觉到陈添亦掌心里面透出来的温热。那是活人的体温,透过皮肤和皮肤之间的接触传过来。他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
一只大些,一只小些。一只指腹泛白,一只指尖沾着颜料。两只手心都带着暖意。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他没有收手。
陈添亦也没有收。他就那样摊着手掌,让沈知意的掌心贴着他的。过了几秒,他说:"你的手是暖的。"
沈知意说:"你的也是。"
陈添亦慢慢收回了手。他垂下手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沈知意的手背。然后他转身走回走廊,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今晚吃烤饼。我揉面。"他没有等沈知意回答,走进了厨房。
沈知意站在客厅里。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贴过陈添亦手掌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把手掌翻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暖的。他站着,面朝着那面墙。墙还是暖的。
阳光已经从墙面上退了一截,留下了一整片被晒透了的米白色。他走过去,把额头也贴在墙上了。墙面的温度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眉骨、眼窝、鼻梁一路漫开。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开。
他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午后温热的空气涌进来裹住他的脸。他撑着窗台往外看——莫斯塔尔老城的屋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暖色的瓦光。远处的古桥上有人走过,小小的剪影在拱弧的最高处停了一下又继续移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宋砚从院子里回来了。他站在客厅门口,身上带着晾画布时的阳光和风的味道。他看着沈知意站在窗边的背影——侧着身,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垂着。
他看着沈知意的侧脸,额头和脸颊上有浅浅的红,是被墙面的温度贴久了留下的。宋砚说:"你在干嘛。"沈知意没有回头。"摸墙。"宋砚走进来了。他走到沈知意身后,从背后靠近。他伸出手,也碰了一下墙面——在沈知意刚才按过的那一片。
墙面上还有他掌心的余温,不仔细感觉的话会以为是自己的体温。宋砚把手放下来。他从背后环住了沈知意,手臂圈在他腰前面。下巴搁在沈知意的肩膀上。他侧过头,嘴唇贴着沈知意的耳廓说:"什么感觉。"沈知意偏了偏头,把脸颊贴在宋砚的侧脸上。
"暖的。"
"比研究所暖多少。"
"研究所的墙是0。"沈知意说,"这面墙像有人抱过一样。"宋砚没有说话。他把下巴往沈知意的肩窝里埋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窗台前面,宋砚从背后抱着沈知意。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叉的手臂上。
沈知意的右手还在窗台上撑着。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明天要走了。"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宋砚的手臂在他腰前面收紧了一点。"还有明天,一天。"沈知意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古桥的方向。桥上那个人的剪影已经走远了,桥面上空空的,只剩阳光。
他说:"嗯。还有一天。"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叠在宋砚环在他腰前的手臂上。两只手叠在一起。阳光落在上面,把皮肤染成了暖金色。
那天傍晚陈添亦在厨房揉面。沈知意走进去站在旁边看。陈添亦把面团在面板上反复折叠、按压,面团从松散变成光滑,表面泛着柔和的哑光。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说:"你在揉面。"陈添亦说:"你在看。"沈知意问:"可以看吗。"陈添亦把面团翻了个面又压下去。
"可以。"
沈知意靠在灶台旁边看他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段、擀成圆饼。烤饼在平底锅里慢慢鼓起来的时候表面泛起焦黄的斑点。沈知意走过去把烤饼翻了个面。动作不太熟练,但翻过来了。陈添亦看了他一眼。
"今天你翻。"沈知意把翻好的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面粉,白的。他用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留下了两道白印。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烤饼。饼是热的,外皮酥脆,咬下去的时候能听见咔嚓的断裂声。
沈知意吃得很慢。他吃一口停一下,像是在品什么。吃完之后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留着下午摸墙时的记忆。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宋砚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陈添亦在对面收拾碗盘。谁都没有说话。但三个人都知道。这是第七天了。明天要走。盘子叠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沈知意把目光从手掌上抬起来,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明天早上的太阳。他还要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