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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2-07 上岗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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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岗第一天。宋砚凌晨四点醒了。
上铺的呼吸声还在。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磨砂窗透进来的灰白光,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手指不抖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不抖了。
他把工牌别在胸口,对着宿舍墙角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转身走了。
解剖组的工作间在走廊尽头。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金属台面、无影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带他的组长没介绍流程,只说了一句"今天联合实验,你负责固定"。
然后递给他一副手套,浅蓝色的,橡胶材质。
他戴上,手指在里面动了一下,贴合的。
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表格——编号092-07,年龄十二岁,性别男,实验项目:记忆阻断第一阶段。
他将表格翻了一页,看到执行栏里注射组的签名空着。后面跟着一个名字,他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
走廊那头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
很慢。
轮子有一边不太顺,隔半圈就咯噔响一下。宋砚站在操作台后面,双手放在台面上。手套里出了一层薄汗。
推车推进来的那一刻宋砚先看见的是脚。一双很小的脚,穿着灰色的袜子,脚踝露在外面。
然后他看见腿,膝盖,胳膊。小孩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大了不止一号,袖子卷了三折还是拖到手背。
他被绑在推车上,手腕和脚腕各扎一条宽尼龙带,但他没有动。
他正在哭。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无影灯的嗡鸣声变得很响。小孩的哭声从闷着的嗓子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不大,但很尖,像铁丝刮玻璃。他开始说话。说得很模糊,带哭腔,他翻来覆去就是四个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宋砚站在操作台后面看着他。小孩的脸是圆的,头发剪得很短,额前一撮翘着。鼻子下面挂着鼻涕,他吸了一下,没吸住,又哭了。宋砚把目光从那张脸上挪开,落在自己面前的工具盘上。针管已经备好了,一共三支,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他数了一下——三支。一支阻断记忆,一支维持体征,另一支他不知道。
注射组的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宋砚听见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胶垫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个人绕过推车走到操作台对面,伸手拿起第一支针管。宋砚抬起头。沈知意站在对面,今天穿了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黑得发沉。他的手也在半空停了一下,针管拿在手里,没推进去。小孩又开始哭。"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沈知意低下头,把针管倒过来排了一下空气,喉结动了一下。
"固定。"组长在旁边说了一句。
宋砚走过去,站在推车旁边。小孩的手腕被尼龙带扎着,但整个小臂还在扭动。宋砚伸出手,左手按住小孩的上臂,右手扶住他的手腕。他按下去的时候力气收住了——只用了刚好能让手臂不动的那一分力,不会再多了。小孩的手臂在他的掌心里绷着,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突突跳。小孩哭着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对上了宋砚的,全是泪。宋砚把视线移开了。
沈知意握着针管弯下腰。无影灯的光照在针尖上,亮了一下。沈知意把针尖对准小孩左手腕内侧的静脉,刚要推进去——小孩猛地一挣。手臂从宋砚的掌心里滑脱了一寸,针尖偏了。一道细长的红痕从手腕内侧划过,血珠立刻渗出来。小孩尖叫了一声,声音比哭高了一个调。沈知意整个人僵住了。针管拿在半空,手在抖。针尖上沾着一点血,在灯下是红的。
宋砚重新按住小孩的手臂。这次他把左手拇指压在大臂内侧,右手四指托住手腕关节,力道刚好卡在"动不了"和"不会疼"的交界线上。
小孩挣了一下,没挣动,又开始哭。沈知意弯下腰。针尖重新对准。手还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推进去了。小孩"啊"了一声,然后声音慢慢变小,眼睛开始眨,眨了几次之后合上了。睫毛上还挂着泪,但呼吸匀了。像睡着了。
第一支。第二支。第三支。推完最后一支的时候沈知意的针管从手里滑脱,砸在金属托盘上,咣当一声。他往后踉跄了半步,靠住身后的柜子。组长没看他,在记录表上勾了几笔,然后说:"推出去吧。"
宋砚松开了小孩的胳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内侧被按过的地方有一圈淡红,不深。那道划痕已经凝了,细细的一条,像被纸割过。他把小孩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道痕。
推车被推走了。轮子咯噔咯噔响远。门关上。整个房间只剩下无影灯的嗡鸣。沈知意还靠在柜子上,白大褂胸口的位置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消毒水。宋砚摘了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宋砚没在食堂看见沈知意。他端着餐盘坐了一会儿,又端走了。他去了后楼梯。楼梯间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照出一小片惨绿的光。沈知意蹲在第七级台阶上,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又拿打火机打了两次,火苗蹿起来又灭了。第三次打着了,他凑过去点烟,吸了一口。烟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咳了一下,然后把烟按灭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又灭了。
宋砚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两级台阶。沈知意没抬头。他手里那根烟已经灭了,又打了一次火机。宋砚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浅橙色的,糖纸是那种老式扭结的,边角有点皱。他把糖放在沈知意旁边的台阶上。"小孩口袋里掉的。我捡了。"
沈知意看着那颗糖。绿光底下糖纸泛着一点橘。他伸手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脸颊鼓起来一小块。然后他整个人蹲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额头抵住膝盖骨,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是轻的,后来越来越重。
没有声音,但肩膀的抖动传到了后背,整条脊椎都在颤。宋砚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抖。没有伸手。没有说话。
楼梯间很黑。绿牌子亮着。沈知意蹲在台阶上含着那颗糖,肩膀还在抖。宋砚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对面的墙上——白墙,裂了一道缝。很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沈知意不抖了。他把糖咬碎了咽下去,站起来。没看宋砚,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停住了。"……明天还走这个楼梯吗。"宋砚说:"走。"沈知意没回头,继续往上走了。
宋砚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他把沈知意按灭的那几根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烟头是凉的。他攥了一会儿,站起来,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今天按着那个小孩胳膊的时候留下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了。
后面楼梯第七级台阶的缝里,夹着一小片糖纸。浅橙色的。在安全出口的绿光底下泛着微弱的光。没人捡它。它夹在那里,像墙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