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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八年 第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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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的冬天,宋砚做完了第两百三十七台手术。
他摘掉手套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不红不肿,指关节的弧度平整,像没干过活的手。他把手套扔进桶里,消毒液冲了一遍,又冲了一遍,水温调得刚好。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眉眼淡淡的,嘴角平的。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没看很久,转身走了。
走廊的白墙还是八年前的颜色。日光灯换了三批,照出来是一样的冷。宋砚走到储物柜前面转了两圈密码,柜门弹开,里面躺着一颗糖。浅橙色的,老式扭结包装,和他五年前从那个小孩口袋里掏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他拿起来看了看,没拆,放进了左边口袋。柜门关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柜子底边贴着一张纸条,两个手指宽,上面画了一扇很小的门。
门开了条缝,缝里有光透出来。铅笔画的,线条很淡。宋砚把那颗糖放进左边口袋之后,把那张纸条也揭下来夹进书里。书已经夹了很厚一沓,翻开全是画。窗户、树、鸟、走廊尽头的光。他从来不问是谁放的。他也从来不在那张纸条上写字。他只放糖。每周一颗。有时候周二,有时候周四,时间不固定。但从来没有断过。
沈知意在下班后的第三条街上买了那种糖。那家小店在巷子深处,门脸窄,货架上灰扑扑的,但角落里永远摆着那种浅橙色的水果硬糖。他每个月买一包。一开始是每周放一颗,后来变成了三颗。因为他不知道宋砚哪一天会来开柜子。他不想让他打开的时候是空的。他每次放完糖会再贴一张画。有时候是半扇窗,有时候是一小截树枝伸到墙外面。
最近的一张他画了很久——一只鸟停在窗台上,窗户开了一道缝,缝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把这张画贴进柜子的时候手指停了很久。那片白像什么他说不上来。像没画完的天空。像被框住的自由。像他们还没跑出去的那个未来。
八年了。沈知意现在是研究所最稳的注射师。针尖入血管的角度、深度、推药的速度,误差不超过教科书的标准值。
新人来观摩,他做了一遍示范,全程没看针尖——手指像长了眼睛。人走了之后他洗手洗了很久。热水冲在指腹上,一圈一圈揉,指腹搓到发白、起皱,他才关了水。
毛巾擦干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小块茧。扎了八年针磨出来的。
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消毒水的味道。
他洗不掉。
那种味道浸到皮肤里了,跟了他八年。他回到公寓的时候天黑了。公寓是两个人合租的,房东不知道他们的工作,只当是两个普通的年轻人。
两间卧室,共用一个卫生间和厨房。客厅很小,沙发只有一个人的长度。沈知意进门的时候宋砚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煮着挂面,旁边切了几片午餐肉。
沈知意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宋砚没回头,说了一句"洗手吃饭"。沈知意去洗手了。
拧开水龙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白的。他把水关了,甩了两下,走到餐桌前面坐下。
两碗面,一人一碗,各放三片午餐肉。沈知意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宋砚也在吃。
客厅的灯泡是暖黄色的,五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换的。研究所里没有这种颜色的灯,所以他们换了一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都没提今天做了什么。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
公寓里不谈研究所的事。不谈编号、不谈实验、不谈那些合上眼的人。这里只有吃饭、睡觉、偶尔一起看一部电影。电影是投影在客厅白墙上的,他们从来不选字幕太长的片子。
沈知意看着墙上晃动的画面,有时候会想起培训室里那四面白得发空的墙。然后他会把视线移开,落在宋砚的侧脸上。
宋砚看电影的时候表情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墙上不动。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视线转回去了。
十二点。沈知意关了投影仪,客厅暗下来。宋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沈知意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叫他。
宋砚站在阳台上的时候从来不抽烟,手里也没东西,就是站着。有时候站到天亮。沈知意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会看见他。隔着玻璃门。
宋砚面朝外面站着,背对着屋里的光。阳台外面什么都没有——他们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背面,二十四小时都是灰墙。但宋砚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灰墙。沈知意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看他站到天边那道缝从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宋砚转身推门进来,看见沈知意站在客厅里。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沈知意说"睡吧"。宋砚说"嗯"。然后各自回房。
某一个夜里沈知意躺在自己床上,天花板是灰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公寓的墙是暖的。年久失修的那种暖,白漆泛着一点米黄。他伸手贴在墙上。
不冰。
有微微的温度从墙体渗进掌心。他把手掌按在上面很久。然后他收回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糖纸,叠好,塞进书页里——同样的浅橙色,五年攒了一大叠。
第二天早上宋砚在储物柜里发现了一颗糖,旁边多了一张新画。画的是两个小人,并肩站在一面白墙前面。墙上裂了一道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顶。光照进来,是两个小人身上的颜色。宋砚把画夹进书里。书已经快夹不下了。他翻了翻。
第一张画是五年零三个月前贴进来的——一扇窗户,关着的。
最后一张是今天——两个人,站在光前面。他把书合上锁进柜子,去上班了。走廊里跟另一个人擦肩而过,谁都没看谁。
但宋砚经过他的时候口袋里那颗糖在晃。沈知意经过他的时候口袋里那张画的铅笔印在指尖上蹭了一点灰。
白墙里的日子,一年和一天没有区别。区别在别处。在储物柜。在画。在糖。在他们心照不宣的、谁都没说出口的那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