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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画室   早饭是 ...

  •   早饭是陈添亦准备的。

      沈知意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陈添亦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坐吧"。

      沈知意没有坐。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陈添亦的背影。灶台上的平底锅里正煎着蛋,蛋白的边缘在油里慢慢卷起一圈焦金色的边,蛋黄还是流动的,被铲子轻轻一碰就颤颤地晃。

      陈添亦握着锅柄把蛋翻了个面,动作利索,翻过来的时候完整得像没被碰过。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燕麦粥,木勺在锅里慢慢搅动,冒出细密的白泡。沈知意看了很久才注意到厨房窗台上也有一盆薄荷。

      和客房窗台上那盆一样。他开口说:"你每天都自己做早饭?"陈添亦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锅。

      "大部分时候。”

      "一个人吃?"

      "一个人。"陈添亦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两个,搁在一边。"偶尔有人来。"

      "什么人。"

      "一个普通朋友。"他端起盘子转过身,朝餐桌方向走,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我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沈知意跟在他后面。

      "吃得惯。"他说。他看见陈添亦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的时候手指在盘子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位置。

      宋砚从客房走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用水拢过了,但领口还是歪着。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坐下去的时候背微微弓了一下,纱布在T恤底下被牵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添亦把另一只盘子放在他面前。三个人的位置:陈添亦坐在靠厨房的那一侧,沈知意坐在朝窗户的那一侧,宋砚坐在背墙的那一侧。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三只盘子照得发亮。

      陈添亦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下。他拿起勺子。另外两个人也拿起了勺子。客厅安静。只有勺子在碗沿磕出的细碎瓷响和偶尔的咀嚼声。

      沈知意低头吃煎蛋。他吃得很慢,第一口咬下去之后嘴角动了一下。他咽下去了。然后他又咬了一口。吃完半个之后他抬起眼,看着陈添亦。陈添亦正在喝粥,碗举到嘴唇的高度,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什么地方。

      沈知意说:"蛋是你自己煎的?"陈添亦把碗放下了。他偏过头看着沈知意。

      "怎么了。"沈知意又咬了一口蛋,嚼完咽下去。"火候刚好。"

      他把最后一块放进嘴里,吃了,把盘子推开了。

      宋砚在喝粥。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勺子里转凉了才送进嘴里。他偶尔抬头看陈添亦。每次抬头只看一眼,然后移开。

      第一次抬头的时候他看见陈添亦左手腕内侧那道疤在晨光里比昨晚淡了一些——阳光把疤痕和正常皮肤的色差缩小了,变成一道浅浅的凹陷,边缘平滑。

      第二次抬头的时候他看见陈添亦用左手拿勺子的方式。他的拇指压在勺柄正上方,其他四指在下面托着。这个姿势让他的左手腕内侧完全暴露出来,那道疤正对着宋砚的方向。宋砚看见那道疤在晨光里跟着陈添亦喝粥的动作微微移动。

      第三次抬头的时候陈添亦的衣领被窗外的风吹了一下,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皮肤——那里什么也没有,光滑的。宋砚把视线移开了。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他的右手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档案里那张照片他看过一次。十二岁。脸很圆,下巴很尖,头发贴着头皮剃得很短。嘴角是平的,没哭也没笑。那时候他的下巴上还没有那道浅浅的竖纹,眉骨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宋砚在研究所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一种"知道了"之后的沉下去的东西。十二岁的陈添亦,眼睛里就是那个表情。现在二十四岁的陈添亦坐在晨光里喝粥,眉骨高,鼻梁直,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的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的旧疤在光的侧面投下一道细微的影子。

      宋砚看着那道影子在桌面上晃动,然后他把视线彻底移开了。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陈添亦放下勺子的时候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响。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沈知意正在看窗外,宋砚在看桌面上的水渍。陈添亦说:"你们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餐桌安静了。沈知意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看着陈添亦。陈添亦的表情很平静,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琥珀色的,透明的。

      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在质问,也不是在难过。沈知意从他的声音里听到的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棵树该浇水了"那样的陈述。但餐桌安静下来了。静到能听见窗台上薄荷叶子被风翻动的声音。

      宋砚把碗放在桌面上。他放得很慢,碗底贴住桌面的时候没有发出撞击声。他抬起头看着陈添亦。他看到陈添亦手指交叉的姿势——左手的拇指压在右手拇指上面,那道疤正好在两只手的交界处。宋砚把目光从疤上移开,落在陈添亦的眼睛上。他说:"我们看了太多次实验对象闭上眼睛。"

      陈添亦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交叉的手指松开了一下又重新扣回去。他的视线从宋砚脸上移到沈知意脸上,又移回宋砚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沈知意接过话头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躺在那张台上的时候闭眼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想回家'。后来你闭眼了。我们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睁开。"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陈添亦,他看的是桌面上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

      光把餐桌上的木纹照得很清晰,一圈一圈的年轮在暖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我们记得的是你闭眼的样子。所以看你现在睁着眼——"他停了一下。陈添亦替他说完了。

      "所以觉得像死过一次的人又活过来了。"

      沈知意没有否认。他点了一下头,轻轻的一下。陈添亦低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他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疤。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确实闭过眼。但后来睁开了。"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盘。他把三个人的碗叠在一起,三只盘子并排放好,勺子搁在最上面。他端起那摞碗盘转身走向厨房。走到灶台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背对着餐桌,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我养父母是中国人,在地拉那旅游的时候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那年从研究所转出来之后在中国住了八年。”

      “后来他们去世了,刚好我在南师大毕业。办完他们的葬礼后,我就来这里的University of Mostar读硕一了。”

      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一下盖住了他后面的话。沈知意和宋砚坐在餐桌旁听着水声。水声停了。

      陈添亦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们问我记不记得你们的脸。我不记得。但我记得进来的那个人说'躺好'。声音很年轻。我记得另一个人按我的胳膊。力气很轻。那个人拇指内侧有一小条疤。”

      宋砚的右手在桌面底下停住了。他的拇指内侧确实有一道细疤。很久以前在研究所修手术台的时候被金属片划的,不深,已经淡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他没有把它露出来过。沈知意不知道这道疤的存在。他偏过头看着宋砚。宋砚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把右手重新放回了桌面上,拇指朝下。

      陈添亦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上的水在甩。他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回餐桌旁边。他没有坐下来。他站着,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人。"你们打算住几天。"

      沈知意说:"七天。"陈添亦看了他一下。

      "七天。够吗。"

      "够。"沈知意说。

      陈添亦点了点头。他走到窗户前面推开了一扇窗。晨风涌进来把桌上的空碗盘气味吹散了。他靠在窗框上侧着身,看着窗外的老城屋顶。

      "七天之后呢。"

      "再说。"沈知意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先把这七天过完。"陈添亦的背影在窗口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肩膀往下松了半寸,像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被允许松开了一点。

      "那这七天你们打算干嘛。"沈知意看了一眼宋砚。宋砚也在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沈知意说:"还没想。"

      "那就帮我把画室收拾了。"陈添亦转过来。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是暖的。

      "画室乱了一个多月了。画笔上有干了的颜料。画架上的画积了灰。你们住七天,每天帮我干点活。抵房费。"

      沈知意问:"你缺帮手?"

      "不缺。但有人帮总比没人好。"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等我画完这张。画完给你们看。"他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没有关。

      沈知意和宋砚坐在餐桌旁边。餐桌上已经空了,但晨光还在,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铺在木桌面上,一直漫到两个人手臂旁边的位置。沈知意把手伸进那片光里,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宋砚看着他手指在光里划出的轨迹。他说:"他让我们帮忙。"沈知意的指尖在光里停住了。

      "他让我们留下来七天。"

      宋砚说:"他让我们帮他干活。"沈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

      "干活。抵房费。"

      他把手从光里收回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门。"走吧。看看画室有多乱。"

      他们站起来。宋砚走在前,沈知意跟在后。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蹭到肩膀,所以一前一后。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宋砚停住了。他在门框外面站着没有跨进去。沈知意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往里面看。

      画室不大,但很高。朝北的窗户开在天花板附近,光线从上方照下来,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有的人像、有风景、有素描、有水彩、有油彩。

      有些画框里夹着还没完成的草稿,有些画是倒着挂在墙上的。地板上堆着颜料管、干掉的画笔、揉成团的纸。画架立在房间中央,上面夹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

      画的是一个人侧着身的背影,靠在窗台上。线条很粗,颜色只上到了肩膀的位置,下面的部分还是铅笔的灰线。陈添亦蹲在地上整理颜料盒,听见他们过来的声音没有抬头。

      "进来。"

      沈知意跨进去了。他进去的第一步踩到了一张揉成团的纸,脚底发出纸团被踩扁的响声。他弯腰捡起来,展开——里面画了一扇门,但只画了门框,门板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口袋。宋砚也跨进来了。他在门边站了一下,然后走到画架旁边低头看那幅画了一半的背影。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添亦从地上站起来拍膝上的灰,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画架前面。

      陈添亦说:"画了一个月了。"

      "为什么只画了一半。"

      "画不下去了。"陈添亦拿起笔架上的一支干掉的画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画到肩膀这里,后面不知道这个人应该转向哪边。面朝窗户,应该看到他的脸。但画他的脸我不确定他是什么表情。"

      宋砚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人侧身站着,肩膀的线条是松的,头微微低着。看不见脸。但他觉得那个姿势很熟悉。他在研究所见过很多次这种姿势——操作台旁边的人背过身去的时候,肩膀就是这个弧度。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他的拇指内侧那道细疤在从上方照下来的光里泛着一点白。"也许他没有表情。"宋砚说。陈添亦偏过头看着他。"没有表情?"

      "站着看窗外。可能只是在看窗外。"陈添亦把干掉的画笔放回笔架。他从笔架上拿起另一支蘸了颜色的笔,在调色盘上点了一下,沾了一点灰蓝色的颜料。他弯下腰,在画中人的肩膀到后背之间的那块空白处添了几笔。灰蓝色的,和窗外的天空是一个色。

      他没有画脸。他把画笔放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先放着。"他转身去整理窗台上堆着的画布了。

      “画的谁?”沈知意问道。

      “男….一个朋友。”

      “只是朋友?”

      “….嗯。”

      沈知意不在说话,只是蹲在地板上。他面前散着一堆颜料管,大部分已经扁了,挤空了,只剩一些干结的颜料残留在管口。他把它们一支一支捡起来,拧紧盖子,按颜色分类排好。

      红色放一堆,蓝色放一堆,黄色放一堆。他的动作很慢,拧紧每一支管子的时候都用拇指按一下管身确认没有裂缝。那些管子在晨光里被照得亮亮的。

      陈添亦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沈知意膝盖旁边排好的三排颜料——红、蓝、黄,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陈添亦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他继续走去整理画布了。但他走过去之后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没人看见。

      宋砚在窗台旁边找到了一把坏椅子。椅子腿松了,坐上去的时候整个椅面朝右边歪。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榫头的位置,用手指摸了一遍接缝。接缝里有一些干掉的胶,碎成粉末,一碰就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具箱的位置——在墙角,木头的箱子,盖子半开。他走过去把工具箱拎过来放在椅子旁边。打开,里面锤子、凿子、砂纸、木工胶、一把生锈的螺丝刀。他把螺丝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开始拆松掉的榫头。木屑从他手指间掉下来,落在木地板上,一小撮一小撮的。

      沈知意分完颜料之后站起来,走到画架旁边。他低头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背影。灰蓝色的颜料已经干了,在那片空白处留下一层柔和的哑光。

      他伸手在距离画面两寸的位置虚虚地描了一下——从肩膀到手肘到腰线。他没有碰到画面。陈添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的。他站在沈知意左侧半步远的地方,也看着那幅画。

      "你画过画吗。"

      "画过,很丑。"

      "你想试试吗。"沈知意偏过头看着他。陈添亦把笔架上那支干掉的画笔拿起来,蘸了一点水,又蘸了一点点赭石色,递给他。

      "画一角。不用画脸。画你看到的。"沈知意看着那支笔。笔杆上沾着干掉的颜料,擦不掉的那种,但笔尖被水化开之后湿漉漉的,在光里泛着细亮。他伸手接过去了。

      他弯腰凑近画布,笔尖悬在画中人肩膀下方的空白处。他停了两秒。然后他落笔了。他画了一小截衣角。从腰侧垂下来,微微卷边。线条很短,只有拇指那么长。他没有画更多。他把笔放回笔架上,退后了半步。

      陈添亦看着那一小截衣角。他说:"你画的是褶皱。"沈知意说:"我看见的就是褶皱。"陈添亦没有说话。他看了那一小截衣角很久,然后伸手在调色盘上沾了一点白,在那截衣角旁边的暗处点了一颗很小的亮点。像光。他没有解释。沈知意也没有问。

      宋砚修好了椅子。他坐上去晃了晃,稳稳的。他站起来把工具箱合上放回墙角,然后走到画架旁边。沈知意和陈添亦正并肩站着看那幅画,中间隔了半步。

      宋砚走到沈知意的另一边站住了。三个人并排站在画架前面。从上方照下来的光线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短不一。沈知意看了看:"画好了吗。"
      "没有。"

      沈知意摆摆手:"那明天继续画。"

      "明天再说。"他伸手把画架上的画取下来了,夹进旁边一摞画里面。然后他转过身。

      "吃午饭吧。"

      三个人走出画室。宋砚走最后,他经过沈知意的时候手指从后面碰了一下沈知意的后背,很轻,像在确认他还在那里。沈知意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半拍,让宋砚走到了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在窄走廊里。陈添亦在前面推开了客厅的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在木地板上,几乎铺满了整间屋子。

      沈知意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那满地的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宋砚。宋砚也在看那片光。两个人的手在身侧碰了一下——无名指和小指蹭过去,像是被走路带起的风推到一起的。然后他们跨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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