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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阳光是暖色的 沈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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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是被光弄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地板上挪到床上的。也许是后半夜,也许是天快亮的时候。他只记得宋砚的手从床沿垂下来,手背贴着他的手背,贴着贴着两个人的手指不知怎么就交扣在一起了。
他靠着床沿坐累了,就顺着床单滑下去半截,后背贴着床垫边缘的弧度,头歪在宋砚的枕头边上。后来宋砚往床里面让了让,给他腾了半张床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躺上去的。但他醒来的时候是平躺着的,头枕着那个横放的枕头,被子盖到胸口。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铺了大半个房间。
他眯着眼。光落在他的脸上,暖的。他的眼睑透着一层橘红色的光,能感觉到光线在瞳孔上投下温热的东西。他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光从缝里涌进来,整片整片的暖黄色在他眼前铺展开,像有人把一大盆蜂蜜从窗户泼进来,淌了一地。
地板是木头的,浅棕色的,光的边缘在木纹上慢慢移动。沈知意看见那一整片光铺在地板上的形状——不是方的,不是圆的,是从窗框的形状被拉长了、摊平了,变成一大块暖色的不规则图案。光覆盖了床脚的大半部分,覆盖了衣柜门的下沿,覆盖了墙角的踢脚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了。
被子从他胸口滑落,凉意贴上皮肤,但阳光立刻覆上来把那层凉意盖住了。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的被子上,看着那片光。它的颜色是暖的。不是日光灯那种冷白里带一点蓝的颜色,是从黄到橙之间的某种东西,像烤过的面包表面,像秋天午后晒过的石头,像沈知意七年前最后一次看到的外面的太阳。
七年前。
他从培训室走出来的那天下午,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是偏西的,颜色也差不多是这个色。然后他走进研究所,再也没有从窗户里看过太阳。研究所的窗户上贴着磨砂膜。走廊里的窗户也贴着磨砂膜。宿舍的窗户焊死了。实验室的窗户开在天花板附近,窄窄一条,透进来的永远是从磨砂膜里过滤过的灰白色。
那不是太阳。
那是日光灯把墙壁照成白之后的反光,是冷气机出风口的温度,是多年没有换过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的那种光。沈知意坐在暖黄色的光里,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摊开掌心对着窗户的方向。阳光落在他掌心里。他的掌纹被照得很清晰,一条一条的细线,交叉着、分岔着,在光里泛着淡金色。
他攥了一下拳头,光从指缝漏出去,再松开,光重新铺满掌心。他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然后他听见旁边床垫在动。
宋砚醒了。他侧躺着,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按了一下额头,按完之后又垂下去了。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他在看沈知意。
他看着沈知意坐在晨光里摊开手掌又攥紧,看着光把他的睫毛照成半透明的金色。沈知意没有回头。他还在看自己的掌心。
"在看什么?"
宋砚的声音是哑的,睡了一夜之后喉咙里带着一层毛躁的沙。沈知意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阳光把他的指尖照成浅橘色。
"太阳。"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宋砚。宋砚半睁着眼,侧躺在枕头上,头发翘起来一撮,领口歪到肩膀。沈知意看了他两秒。"十一年。"他说,"十一年没见过早上从窗户照进来的太阳了。"
宋砚把手从被子底下完全抽出来。他伸过手,够到了沈知意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沈知意的掌心是被太阳晒暖了的,宋砚的掌心还带着被窝里的余温,差不多的温度。他们十指交叉着坐在床上。
阳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慢慢爬过——从指根爬到指节,从指节爬到指尖,然后继续往前,漫过床单的褶皱,爬上宋砚的小臂,爬上沈知意的手腕。沈知意低头看着那片光在自己的手臂上移动。他看见自己手腕内侧那一小块皮肤在光里变了颜色,从苍白变成了淡暖的米色。那块皮肤以前是白的。
洗了七年手,搓了七年消毒水,白得像从来没被太阳碰过。现在它在光里变了颜色。他看了很久。
"宋砚。"他说。宋砚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沈知意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是"我在听"的意思。"我们在这住几天。"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宋砚偏过头看着他。
沈知意的脸在晨光里被照得很干净——眼窝下面的青黑还在,嘴角干裂的口子也还在,但整张脸被光镀了一层暖色的柔光。他看着那片光。他的目光追着光在地板上移动的痕迹。
"不知道。"宋砚说。
"我想多住几天。"
"那就多住几天。"
"最多能住几天。"
宋砚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扩大它在地板上的疆域。从床脚推到衣柜门,从衣柜门推到墙角,然后继续往上爬,爬上踢脚线,爬上墙面一小截。
沈知意的手指在宋砚的掌心里慢慢收紧了。他攥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的骨头在皮肤底下凸起来。他的拇指按着宋砚的虎口,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圈泛白的印。
"七天。"沈知意说。
他的声音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平,没有高音也没有低音,像在报一个数字。"时间不多,我们体内有追踪器,他们不久就会来这里,我们不能再给他带来伤害了。"
宋砚偏过头。沈知意的侧脸在光里,目光还追着那道慢慢爬的光线。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是平的,但嘴唇上那一小块干裂的皮翘起来了一点。
宋砚看着他。他看着他晒在阳光里的脖颈,看着他耳朵轮廓上细细的绒毛被光照成金色。他说:"好。"
沈知意转过来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笑,又像松了一口气。他松开宋砚的手,撑着床单往前挪了半寸,然后把头靠在宋砚的肩膀上。
他的太阳穴贴着宋砚的锁骨,宋砚低头能闻到他头发里昨晚染上的绣球花的气味。两个人坐在床上,被子搭在两个人腿上,阳光爬过他们的脚踝,爬过床单的边角,在木地板上缓缓移动。沈知意闭着眼。
"七天。不多不少。"宋砚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轻轻蹭着他腕骨那一小片刚被太阳晒暖的皮肤。
"嗯。"
他们坐着。坐了很久。久到光从墙面半截爬到了墙面三分之二的位置,久到窗台上的薄荷叶被阳光照透了叶脉,久到沈知意靠在他肩膀上重新变轻了呼吸。
宋砚忽然开口。"十一年。七天。"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被沈知意的头顶接着。
"你是算好的。"
沈知意睁开眼,但没有抬头。
"没有算。十一年是过出来的。七天是要来的。"
他翻了一下手,手心朝上,宋砚的手还在他手心里。
"七天之后——"宋砚说。沈知意没有让他说完。"七天之后再说。"他的拇指在宋砚的虎口上按了一下。
"先把这七天过完。"
宋砚没有再说话。他低头,下巴搁在沈知意的头顶。阳光从窗台爬上来,照在两个人的脚上。沈知意动了动脚趾,脚趾在光里弯曲了一下又伸直。他说:"原来早上的太阳是这个颜色。"
宋砚感觉到头顶传来他说话的轻微震动。
"什么颜色。"
"说不出来。"沈知意的脚趾又动了一下,"不是黄色。不是橘色。是'暖'的颜色的。"他停了一下。
"我以后会记住这个颜色。"宋砚说:"记住它干嘛。"沈知意的嘴角弯了。
"记住它,提醒我太阳每天早上都会从这个角度照进来。"他把脸往宋砚的肩窝里埋了埋。"不管我在哪里。"
宋砚侧过头,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发顶。就一下。很轻,像被风碰了一下。沈知意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弯了。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后来光爬到了对面墙上三分之二的位置。
沈知意终于从宋砚的肩膀上抬起了头。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阳光已经爬过他们的手腕,落在小臂中段。
"该起来了。"
"再坐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你看光——"宋砚抬了一下下巴指着墙面上那道光的边缘。"等它爬到天花板。我们就起来。"
沈知意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它的边缘在墙面上缓缓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那一面慢慢升起。
他说:"好。"
他们坐在床上看着那道光从墙面三分之二爬到四分之三,从四分之三爬到接近天花板。沈知意的呼吸随着光的移动在变慢。
宋砚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直没动。光终于爬到了天花板与墙面的交界处。那道暖黄色的边在墙角停住了,像一条浅浅的河流到了尽头。
沈知意说:"到了。"
"嗯。"他松开沈知意的手,撑着床垫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背上的纱布牵了一下,他的眉毛皱了一瞬。
沈知意抬头看着他。宋砚朝他伸出了手。沈知意握住那只手站起来。他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头被晒热了,脚心贴上去的时候有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阳光铺在他的脚背上。他也铺在宋砚的脚背上。两个人的赤脚并排站在那片暖光里。沈知意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朝客房门口走去。
经过门框的时候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框的边沿——木头被太阳晒热了,摸着暖的。他收回手走进走廊。客厅那边传来动静。杯子被放在桌上的声音。水壶被烧开之后呜呜响了一声然后被人拎起来倒了水。
陈添亦在厨房里。沈知意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陈添亦正好端着两杯水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上了视线。陈添亦看见沈知意站在晨光里,头发还没梳,领口歪着,赤着脚。他的脸上有一层被太阳晒过的暖色。
陈添亦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他说:"醒了。"沈知意笑笑,回答道:"醒了。"
"你房间朝南。阳光是不是挺好的?"
沈知意笑了一下。很小。
他说:"对的,我很喜欢,谢谢你。"
那天早上的阳光一直照着。等沈知意洗漱完走到窗边的时候它已经铺满了整片地板。他站在窗前往外看——莫斯塔尔老城的屋顶在晨光里连成一片暖色的波浪,远处的山在淡蓝色的雾气里露出柔和的轮廓。
他不知道宋砚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他只知道他把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往外看的时候,宋砚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也撑在窗台上。两只手并排。
一只手指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水珠。一只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阳光落在它们上面。谁都没说话。